鲁迅在《朝花夕拾》里,把童年最亮的一段光景留给了百草园。这是他家屋后一个荒芜却生趣盎然的园子,泥墙根一带,藏着他全部的童年欢乐。他在文中说,百草园「确凿只有一些野草」,可在孩子眼里,却是无价的乐园。菜畦绿油油,石井栏光滑,高大的皂荚树撑开浓荫,紫红的桑葚挂满枝头——寻常景物,被一双孩子的眼睛点化成宝藏。那时的快乐原不需要花钱买,一方泥墙、几棵老树、一阵虫鸣,便足够撑起一整个夏天。百草园的可贵,正在于它还没有被功课与规矩侵入,是童年最后一块自由的自留地,后来无论走到哪里,都再也回不去。
园子不大,却被鲁迅写得琳琅满目。鸣蝉在树叶里长吟,肥胖的黄蜂伏在菜花上,轻捷的叫天子忽然从草间直窜向云霄;油蛉低唱,蟋蟀弹琴,翻开断砖还有蜈蚣,斑蝥按住脊梁会喷出一阵烟雾。何首乌藤和木莲藤缠络着,有人说何首乌根像人形,吃了能成仙,小鲁迅便常常去拔它,弄得泥墙根一处处塌陷。覆盆子像小珊瑚珠攒成的小球,又酸又甜,色味都比桑葚好得多。这些草木虫鸟,没有一样是名贵物,却因被童年反复把玩,全成了记忆里闪光的标本。鲁迅写它们,写的其实是一个孩子如何用全部感官去亲吻世界——不必说也不必说,单是泥墙根一带,便有无穷的趣味。
园里也有叫人又怕又想的传说。长妈妈(阿长)给小鲁迅讲过一则「美女蛇」的故事:草丛里有一种像人形的妖,能唤人名,若答应了便要来吃人的肉。书生夜里听见唤声,偏头应了一句,幸被一位老和尚识破,给了一道飞蜈蚣,才破了妖法。这故事听得孩子从此不敢去长的草里,夏天乘凉也格外当心。多年后鲁迅回想,明知是迷信,却仍觉得那夜的惊恐与好奇真切可爱。长妈妈不识字、粗枝大叶,却用这故事,把一个孩子的想象力悄悄点亮——民间口耳相传的敬畏与趣味,原是孩子世界里最早的文学启蒙,比正经课本来得更鲜活。
到了冬天,百草园另有一番玩法。积雪覆盖园子,小鲁迅跟着闰土的父亲学捕鸟:扫开一块雪,露出地面,用一枝短棒支起一面大竹筛,下面撒些秕谷,棒上系一条长绳,人远远牵着,看鸟雀下来啄食,就猛地一拉,便罩住了。他说得来的鸟雀很多,有麻雀、白颊的「张飞鸟」,却向来没有捕到过大的。那动作要轻、要耐得住性子,孩子蹲在远处屏息牵绳的紧张与欢喜,被鲁迅写得活灵活现。一个下雪天、一面竹筛、一根长绳,便是一场郑重其事的「狩猎」——童年的快乐,往往就藏在这种笨拙又认真的小事里,长大了反倒做不出了。
快乐总有用完的一天。家里把鲁迅送进三味书屋念书,百草园渐渐成了回不去的远方。三味书屋是城中一家私塾,先生寿镜吾是一位方正、质朴、博学的老秀才,对学生严厉却也不失本分。书屋里的日子是另一番光景:拜孔子、拜先生,然后读书、习字、对课(学对对子)。对课由三言、四言渐渐加到五言、七言,描红习字是每日的功课;孩子们趁先生读书入神,便偷溜到后园寻蝉蜕、捉苍蝇、喂蚂蚁。课堂上也常在底下用荆川纸蒙在小说绣像上描画,积攒了一本又一本;后来他还上城去买了画册来描,把《荡寇志》《西游记》的绣像一本本临下来,悄悄藏在抽屉里。鲁迅还写过自己好奇「怪哉」虫的传说,向先生发问,却被淡淡驳回——好奇心第一次撞上了「读书人的规矩」。书屋约束着身体,却没能真正锁住一颗想飞的心,那本描满绣像的小册子,便是无声的反抗,也是童年留给自己的秘密。
鲁迅写百草园与三味书屋,落点不在怀旧而在对照:一方是野趣横生、无拘无束的童年乐园,一方是规矩森严、只读圣贤书的书屋。他用最温润的笔,写尽对自由天性的眷恋,也轻轻点出旧式教育对孩童灵气的磨损——不喊口号,却叫人读罢心头一沉,想起自己也曾有那么一方回不去的泥墙根。
《庄子·逍遥游》里讲了一个宏大的开头:北海有一条鱼,名叫鲲,鲲庞大到不知有几千里;它变化成一只鸟,名叫鹏,鹏的脊背也不知有几千里。当海风鼓动,鹏便怒而展翅,翅膀像垂在天边的云。它要借着海上勃发的飓风,迁徙到遥远的南海。起飞之时,鹏翅膀拍击水面,激起三千里的浪;乘着旋风,扶摇直上九万里的高空。那是何等壮阔的远举,仿佛整个天空都是它的去路。
可就在低处的草丛里,蜩(蝉)和学鸠这类小虫小鸟看见了,却笑起来:「我们使劲一跳就飞起,碰到榆树、枋树便歇下,有时飞不到还落到地面,何必费劲飞到九万里外去南海呢?」它们守着自己方寸的天地,以为那就是全部的世界,于是怎么也想不通大鹏的远行有什么必要。庄子借这两类小虫的嘲笑,点出一种常有的狭隘:人常以自己够得着的尺度,去衡量别人的志向,却看不见更大的天空就在头顶。
这个寓言,说的正是境界与器量之别。蜩与学鸠不是不努力,而是它们的世界太小,小到装不下一羽远举的翅膀;大鹏也不是刻意张扬,它要去的南海本就在九万里之外,非奋力不可及。庄子借此提醒:别用一方的浅见,去笑话另一方的远志;每个人的眼界,决定了他能走多远。对孩子也一样——心里先装得下一片海,脚下才迈得出万里路;读书与见识,正是把那方寸的草丛,一点点换成无垠的苍穹。
屠格涅夫笔下的「我」在林间赶路,听见溪边传来低低的说话声,便悄悄躲在树后张望。那是两个年轻的农奴:小伙子维克托和姑娘阿库丽娜,趁活计间隙偷偷相会。阿库丽娜是个纯朴、温顺又痴情的姑娘,她不施脂粉,话不多,却把整颗心都系在维克托身上;维克托生得周正、能说会道,在姑娘面前显得随意而轻快。两人在溪边坐下,阿库丽娜低声诉着思念,维克托有一搭没一搭地应着,神情里带着点不经意的得意。
屠格涅夫没有写惊天动地的情节,只写这对青年最寻常的相处:姑娘小心翼翼地珍重这份情,小伙子却把它当作青春的消遣。阿库丽娜说,自己情愿什么都不要,只盼着他待她好;维克托笑着应承,转眼却盘算起别的事——他其实心里早已淡了,只是不忍当面说破。溪水静静流,林子静静听,那份不对等的真心,在温柔的夜色里格外分明。农奴的身份,让他们连恋爱都没有多少选择,感情只能偷藏在劳作与管束的缝隙里,像草叶上的露,见不得太阳久晒。
后来,维克托到底离开了,去追随更「体面」的念想,阿库丽娜的痴情落了空。屠格涅夫写这场幽会,笔调轻得像叹息:他没有指责谁,只是把一个农奴姑娘最干净的眷恋,和一段少年心性里的轻忽,轻轻并放在读者眼前。在那样一个普通人连自身都做不了主的时代,爱情也轻得经不起一阵风——可正是阿库丽娜那份不掺杂质的真心,让人读出辛酸,也读出珍贵。屠格涅夫用最克制的笔,把一场关于纯真与辜负的小小相会,写成了时代底色里一声轻轻的叹息。
① 释义写登临郁孤台远望。台下清清江水,仿佛流着多少逃难百姓的眼泪;向西北遥望故都长安,却被无数青山遮断。青山挡不住滔滔江水,毕竟滚滚东流而去;江天向晚正令我忧愁,深山又传来鹧鸪的啼声。全词借山水写家国兴亡之痛与收复无望的沉郁悲愤。
② 鉴赏与引用鉴赏:「青山遮不住,毕竟东流去」以山水喻理——阻碍挡不住必然之势,炼字精警、气象开阔,把沉郁家国之痛托于壮阔之景。引用:写「信念不可阻挡」「大势不可逆」「正直终将冲破阻碍」时可用;亦可学「借山水寄家国沉郁」的笔法,把深沉情感融进景物,比直说更有力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