鲁迅的父亲,大约在鲁迅少年时得了水肿的病(中医称为「臌胀」)。肚子渐渐鼓胀,人却一天天瘦下去,吃了许多药都不见好。家里请了城里有名的「名医」来诊。少年的鲁迅,便是从这一场漫长的求医开始,第一次看清了所谓「名医」的真面目——他们的药方写满古怪的字,开的药引更是闻所未闻,可父亲的病却不见一丝起色。一家人把希望全押在这些医生身上,诊金、药费、人情,像水一样流出去,换来的只是父亲日复一日的衰弱。那时的鲁迅还不懂,有些「神方」,从一开始就不是为治病而设的。一个少年最朴素的信赖,就这样被掺进了算计与玄虚;等到他长大后回望,才明白这漫长的求医路,治的不只是父亲的病,也是他自己对「大人世界」最初的幻灭。
第一位医生文中只称「名医」,架子极大,非请不到,出诊便要一元四角。最叫人难忘的,是他开的「药引」:有时要「芦根」,有时要「经霜三年的甘蔗」,仿佛非得熬足了年头,药性才够。更离奇的是「原配的蟋蟀一对」——须是同一窠里原配的雌雄,少一只、错一对都不行;另有「平地木十株」,一种寻常灌木,被他点成名贵药引。鲁迅后来回想,这些古怪的要求,与其说在治病,不如说在显摆学问、难为人。药引难得,家人跑遍街巷去寻,钱花了,父亲的身子却依旧一日沉似一日。所谓「名医」,治的仿佛不是病,而是自家门面的排场与神秘;越是把寻常草木点成灵丹,越显得高深莫测,旁人越不敢质疑。
「原配蟋蟀」「平地木」这类药引,寻常人家根本无处可觅。家人东奔西走,托人搜罗,有时竟为一味药引折腾数日。可叹的是,费尽心力寻来的药,吃下去毫无用处,父亲的肚子依旧鼓胀,精神一日不如一日。那位名医见病情不见好转,便推说另有一位更高明的同行,推荐了别人,自己抽身而退。少年鲁迅站在一旁,看着父亲被一剂剂「神方」慢慢拖垮,心里第一次生出疑惑:这些人,当真是在救人吗?药引越奇,人心越玄,可病榻上的父亲,却等不起这许多的故弄玄虚。少年站在药炉与叹息之间,慢慢懂得:有些郑重其事的「医治」,不过是把无奈包装成希望,再递给绝望的人。
被推荐来的,是陈莲河(文中化名,实有所指)。他开的方子更见奇巧:一味「败鼓皮丸」,用打破的旧鼓皮做成,说是专治臌胀——理由是「鼓」破了皮,正好克「臌」。药引依旧离谱:仍是「原配的蟋蟀一对」,旁注「要原配,即本在一窠中者」,仿佛少一点讲究便失了灵验;此外还有「平地木十株」之类。诊金比前一位更贵,药引比前一位更难寻。父亲吃了这「败鼓皮丸」,自然也无半点起色。鲁迅写来不动声色,可字里行间全是冷讽:堂堂「名医」,拿鼓皮当药,拿谐音当理,把一条命当作学问的试验场。
父亲病到弥留,家里乱作一团。最令鲁迅痛心的一幕,发生在父亲临终前:邻居衍太太(一个爱看热闹、惯于出主意的女人)在旁怂恿,叫鲁迅在父亲将要断气时大声呼唤父亲,好让他「走」得安心。年幼的鲁迅便依言,伏在父亲耳边一遍遍喊「父亲!父亲!」。父亲本已平静下来,被这声声呼喊惊扰,又挣扎着喘息了几口,才终于离去。多年以后,鲁迅每想起这一刻便懊悔不已——他觉得自己不该在父亲临终前用喊声去惊动他,反倒扰了老人最后的安宁。那一声声「父亲」,成了他心头一生都洗不去的错处。多年后他写这桩往事,仍不敢轻易原谅那个慌乱呼喊的自己,也正因这份不肯宽恕,才让寥寥数笔有了穿透岁月的重量。
《父亲的病》落笔在「医」,落点在「醒」。鲁迅借两位「名医」的奇方怪引,撕开旧时神医的虚伪荒谬,也写尽少年在至亲濒死时的无力与自责——不喊口号,只把药引的荒唐、衍太太的教唆、那声懊悔的呼喊一一平实写下,字字沉痛:既控诉庸医误人,也叹息旧礼教下人情凉薄、亲子之爱被愚昧扭曲。
庄子在《庄子·外物》里讲了自己的一段遭遇。有一回他家贫揭不开锅,便去监河侯那里借点米救急。监河侯满口答应:「好,等我收了封地的租金,借你三百金,如何?」庄子听了,脸色都变了——他要的是眼下的一顿粮,对方却许他一笔远期的巨款。庄子本是去救眼前的急,听这话,焉能不怒——要活命的人,等不得一场空头许诺。
庄子于是讲了个故事回敬:我昨天在路上,看见车辙里一条鲫鱼,张着嘴求我:「我是东海的水官,困在这干车辙里,只求你给我一斗一升的水,便能活命。」我回答说:「我正要去南方游说吴越之王,引西江的水来迎你,可好?」那鲫鱼顿时气得变了脸色:「我离了水便只剩一口气,求你一斗一升水救急;你却说引西江水——等你引来了,不如早去干鱼铺找我吧!」一句话,把虚情假意的「帮忙」戳得底朝天:救命要的是此刻的一勺水,不是遥不可及的一江水。
这个寓言戳破了一种常见的敷衍:人遇急难,要的只是眼前一点实在的帮衬;偏偏有人爱许宏大却遥不可及的愿,用好听的话搪塞眼前之急。庄子借此讽喻,真正的善意不在空口的「将来」,而在一勺可解渴的水。对孩子也是一课:答应别人,先想想此刻能不能帮上,别用远水去浇近火的急。实实在在的一瓢水,胜过千山万水之外的许诺——帮人,要帮在对方等得起的地方。
屠格涅夫这一章没有一个戏剧性的情节,几乎是一整场旅途中相遇的长谈。叙述者在希格雷县的一家小客栈里,遇上一位落魄却谈吐不俗的年轻贵族。此人读过不少书,见识不浅,说起俄国的愚昧、乡绅的空虚、自己的怀才不遇,头头是道、字字清醒;旁人听来,他简直是个无所不知的「哈姆莱特」。他上知天文下知人情,唯独对脚下的生活束手无策,越是清醒,越显出无处着力的荒唐。
可偏偏是这样一个人,在生活里处处碰壁、一事无成。他看得分明,却从不肯俯身去做一件具体的事;他鄙夷周围的庸俗,自己却沉溺在自怜与空谈里,连一段感情也因优柔寡断而错失。屠格涅夫让他对着陌生的旅人滔滔不绝,把满腹的聪明与满心的无力一并倒出——清醒地痛苦着,却迈不出改变的一步。他把自己活成了一段精致的独白,却始终没能成为一件正在发生的事。
这便是俄国文学里著名的「多余的人」:有头脑而无行动,有批判而无担当,像一面擦得锃亮的镜子,只照得见别人的糊涂,照不见自己的踟蹰。屠格涅夫写他,不嘲讽、不美化,只是把一个时代的病症,装进一个失意贵族的长夜独白。孩子读到这里,不妨想一想:看清问题不难,难的是看清之后,还愿意弯下腰去动手做一点什么。空有见识而无行动,再锋利的眼光,也照不亮脚下的一步路。
① 释义写清晨在芙蓉楼送别友人辛渐。连江的寒雨在夜色里漫入吴地,天亮送客时只见楚山孤兀;你到洛阳若遇亲友问起我,请转告:我的一片冰心,仍如在玉壶之中,洁净如初。全诗以凄清之景衬旷达之情,把临别叮咛化作对操守的坚守。
② 鉴赏与引用鉴赏:「一片冰心在玉壶」以冰心玉壶的洁净意象,托出虽遭贬谪、操守不改的孤高,景冷情热、言浅意深。引用:写「品格坚守」「临别赠言」「身处逆境不改本心」时可用;亦可学「借物明志、以景衬情」之法,把抽象操守凝成一句可咏的意象,比直说更有力量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