鲁迅在《朝花夕拾》里,常从童年的迎神赛会落笔。一九二六年,他先后写下这组回忆散文,借童年的眼睛回望故乡绍兴的风俗。他先写了令自己高兴的《五猖会》,接着又写赛会上最特别的一个角色——「无常」。这是民间迷信里勾人魂魄的鬼卒,本该叫人害怕;可鲁迅童年看戏文、逛庙会,偏偏觉得这鬼最可亲。他在文中说,老百姓对种种鬼物里,只和无常「最为稔熟,也最为亲密」。一个勾魂的鬼,怎么会让人亲近?答案就藏在它的模样和做派里。无常不只在戏台上,也走在迎神的队伍里;乡下的孩子见了他,竟不躲不叫,反倒当成热闹看,有的还跟在后面学他一颠一颠的步子。比起庙里泥塑的凶神,无常是个有喜感、有人味的「差使」,所以老百姓不敬而亲——这份亲近,是别处鬼物都换不来的。鲁迅把这种亲近写得真切,正说明无常早已不是吓人的鬼,而是百姓嘴边一个鲜活的老熟人。故乡的迎神赛会,是鲁迅童年少有的亮色;他后来把这份亮色一一写进文章,无常便是其中最鲜活的一笔。
戏台上的活无常,一身素白,脚踩草鞋,手里摇一把破芭蕉扇,脸涂得雪白,嘴角却总挂着笑。他走路一颠一颠,说话插科打诨,活脱脱是个爱逗乐的「鬼差」。和另一位阴森可怖的「死有分」一比,无常简直像个爱凑热闹的邻家老兄。「死有分」满脸铁青、沉默寡言,勾魂时一声不吭;无常却笑眯眯、爱说笑,仿佛赴的不是阴差,而是一趟有趣的远门。鲁迅写他「活泼而诙谐」,没有半点凶相,反倒透着一股人间烟火气。他那把破芭蕉扇既是扇风的物件,也是逗乐的道具,摇起来格外滑稽;在迎神的队伍里,他常打头阵,一边走一边作态,把一街老少都逗笑。也正因如此,乡民们把无常当自己人,连他的家小都编进了传说——无常有嫂子(无常嫂),还有个儿子阿领,仿佛鬼也过起了凡人的日子,有笑有暖,并不凄凄惨惨。一个鬼被百姓讲出了家常,可见他多招人疼。白脸配笑脸,本是戏班丑角的扮相,却恰好把「鬼」演成了「人」,连胆小的孩子都敢凑近看、跟着学步。
戏文里有一段最教人难忘:无常奉命去勾一个冤死之人的魂,那人的老母亲哭得撕心裂肺,跪求他还阳见儿一面。无常本是个重情面的鬼,见老母哭得伤心,心一软,竟私下放那魂魄回阳间半日,让母子相见。谁知此事被阎王(东岳大帝)查知,说他擅离职守、坏了规矩,命人捆起来打了四十大板。这出戏,原是戏班子逢赛会必演的保留节目,无常由丑角扮,台下老少都熟得能跟着哼。鲁迅写这场面,笔调诙谐,底下却藏着辛酸——一个鬼尚且懂得怜悯,肯为一桩人间亲情破例;阳间那些满口礼教的「正人君子」,反倒冷酷得不像人。鲁迅后来干脆说,无常是「鬼而人,理而情」,说他虽是鬼,却比许多人更像人。这段戏文,小孩看着乐,大人看着却难免心头一沉:怎的鬼比人还有血有肉?台上的无常越滑稽,台下的叹息便越沉——鲁迅要的,正是这份笑中带刺的反差;嬉笑愈浓,底下的辛酸便愈显。
鲁迅写无常,最看重的是他那份未被礼教磨平的「活气」。戏台上的无常插科打诨、嬉笑怒骂,从不像庙里正神那样端着架子;他替冤魂说情、为亲情破例,凭的是本心,不是条文。在民间传说里,无常还有嫂子、有儿子,被百姓讲出了家常——一个鬼能有人间的暖意,正说明他招人疼,而不是吓人。鲁迅偏爱的,就是这点不被规矩磨平的鲜活:世人惯于端着、藏着,反倒不如一个鬼率真。正因如此,无常才从森冷的鬼簿里走出,活成了百姓自己的影子。所以说无常的可爱,不在法力高强,而在那份不装的真性情:他高兴就笑,同情就帮,从不为合乎「规矩」而泯灭本心。
鲁迅写《无常》,落点不在鬼而在人。他借无常之口说「公正的裁判是在阴间」,看似玩笑,实是讽刺:阳世颠倒,反不如阴司清白;满口礼教的「正人君子」,论血性竟不如一个鬼卒。他用最轻的笔,戳最重的世相,笑里藏锋,叫人读罢又乐又不是滋味。
《庄子·至乐》里讲了这么一则故事。有一回,一只大海鸟飞到鲁国都城郊外停落。鲁国国君(鲁侯)听见了,觉得稀奇又欢喜,亲自派人把它迎进祖庙,像招待贵宾一样供起来。他命人斟上美酒给鸟喝,叫乐师奏起《九韶》这样隆重的乐曲给鸟听,又摆上整牛整羊的「太牢」大宴请鸟吃——凡是人间的盛宴,他都想捧到鸟面前,生怕待慢了这位「贵客」。那份郑重,倒像是在迎一位远道而来的王侯。
可那海鸟哪里见过这场面?它头晕眼花、满心忧惧,不敢吃一块肉,不敢喝一口酒,在庙里惶惶不安地待了三天,竟活活吓死了。鲁侯本是一片好意,想用好东西款待这位「客人」,结果反而害了它——他越是郑重,鸟越是惊恐,好好的鸟就这样被「好心」送了命。庙堂钟鼓越热闹,鸟眼中的世界便越可怕。
庄子讲完故事,点出要害:鲁侯这是「以己养养鸟」——用自己享用的法子去养鸟,而不是「以鸟养养鸟」——按鸟的本性去养鸟。鸟爱的是飞翔、是鱼虾、是海风,不是钟鼓和酒肉。庄子借这只鸟,其实也在说治人、说养民:用自己的喜好去待别人,哪怕出于好心,也可能是一场灾难;对别人好的方式,得站到别人那边去想,而不是把自己喜欢的硬塞过去。顺其本性,才是真体贴。鲁侯的失败,错不在好心,而在把「自己喜欢的」当成「鸟需要的」;待人处事,先问对方要什么,再谈怎么给。
屠格涅夫笔下的「我」在旅途上结识了不到三十岁的小地主彼得·彼得罗维奇·卡拉塔耶夫。他为人热心、爱说爱笑,是个有点浪荡却心肠软的少爷,偏偏总在女人身上吃亏。有一回,他爱上了离自家三十多里外、一位女地主家里的一个丫鬟玛特辽娜——一个美丽、聪明又善良的姑娘。卡拉塔耶夫动了真心,情愿出五百卢布的高价,求女地主放她赎身,好让她做回自由人,不再是一纸卖身契下的财产。那笔钱,几乎掏空了他不算厚的家底。
女地主却硬是不肯。卡拉塔耶夫一咬牙,干脆驾着车把玛特辽娜接回自己家,两人过了一段甜蜜日子。谁知一次出门,半路正撞上那位女地主,事情败露。女地主动用关系和警察,硬是把玛特辽娜夺了回去;姑娘后来自己前去自首,从此再无音讯。卡拉塔耶夫为这场情事背了一身债,只得变卖家产,孤身远走莫斯科谋生,发誓「要死在莫斯科」,再不回乡——一个痴情的人,就这样被一段情拖垮了半生。
屠格涅夫写这个痴情又倒霉的小地主,笔调温和又带着叹惋。他没有把农奴制写成远处的口号,而是写进一个姑娘被买卖、一个好人被拖垮的具体命运里。玛特辽娜的「赎身」二字,道尽了农奴连自己都不是自己的辛酸;而卡拉塔耶夫的失败,照出的正是那个时代普通人挣不脱的网。好心、真情,在僵硬的体制面前,常常轻得像一片落叶——可正是这些落了空的善意,让人看见制度底下活生生的人,也让人心里那点不忍,被轻轻拨动。屠格涅夫不动声色地让读者看见:在那样的制度下,一个丫鬟的归处、一个少爷的家当,都轻得经不起一次权势的碾压。
① 释义写京城早春细雨。天街小雨滋润如酥,草色远望一片嫩绿、走近却似有若无——正是早春特有的朦胧。后两句点题:这初春的清浅生机,胜过暮春烟柳满城的浓丽。全诗捕捉细微,于平淡中见惊喜,是写早春的千古名篇。
② 鉴赏与引用鉴赏:「天街小雨润如酥」以「酥」状雨之温润,「草色遥看近却无」写活早春似有若无的微妙,炼字极精。引用:写早春、写细微观察、写「近看不如远观」的景致时可用;亦可学「以远近视差写将萌之春」的笔法,把转瞬即逝的生机落于笔端,比直说更有味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