阿长,是鲁迅家雇的保姆,大家也叫她长妈妈。她生得黄胖而矮,不大识字,说起话来常带着乡下口音;做事粗手大脚,却极能干——鲁迅家一应粗活,几乎都落在她肩上。她在鲁迅家做了多年,从他记事起就在身边,是童年里最熟悉、也最容易被忽略的一个人;直到许多年后提笔,他才真正看见她的好。在鲁迅的记忆里,她不只是一种身份,更是一段童年里挥之不去的影子。她没有读书人的体面,也不懂什么大道理,可偏偏是她,后来做下了一件让少年鲁迅记了一辈子的事。正是这个不识几个字的女人,用一份朴拙的用心,在孩子的心里留下了最暖的一笔。
阿长有许多讨人嫌的地方。她喜欢「切切察察」,人前背后总爱低声絮叨、说人长短,还竖起第二个手指,在空中上下摇动,点着对手或自己的鼻尖,叫人听了心烦。她又严严地管着少年鲁迅,不许他走动、拔草、翻石头,仿佛处处都是她的禁区。睡觉更是一绝——常常在床中间摆成个「大」字,占领整张床,叫人没有翻身的余地,推她也不肯让。这些毛病,少年的鲁迅可没少在心里抱怨。
可她也有她的「规矩」。正月初一清早,孩子得先说「阿妈,恭喜恭喜」才准吃福橘,她要认真听清这几句吉利话才放心;平日里不许说「死」呀「烂」呀这类字眼,连人死了也要说「老掉了」。她还有一桩叫人受不了的做派:不许少年鲁迅从晒裤子的竹竿底下钻过去,说那底下有看不见的忌讳,冲撞了要生病;米饭粒落在地上须赶紧捡起吃掉,说是糟蹋五谷要遭雷公打。这些规矩没有一条讲得出道理,却桩桩件件都认真得很。少年的鲁迅自然是不服的,背地里没少嘟囔,可年岁渐长才懂:那是一个不识字的女人,能想出的、把日子过得「周全」的全部办法。
阿长最爱讲「长毛」的故事——那是她嘴里的太平军。她说先前长毛进城,房屋烧尽,百姓逃命;又讲自己如何了得:城外有兵来攻,她竟把小主人(鲁迅的远房兄弟)悄悄塞进长毛的大竹筐里,说是长毛若要孩子,她扑上去护住,连声说「我们是读书人家,不跟你们一样」。这故事真假难辨,少年鲁迅却听得又怕又敬。这样的故事,一个孩子听来又惊又暖;多年后落笔,鲁迅没有把它当作可笑的迷信,而是当作一份笨拙的护佑——一个连字都不识的女人,也有她护着这一家人的担当。
少年鲁迅有个远房叔祖,爱养些稀奇草木,案头还摆着几卷带图的《山海经》。叔祖常对他讲那书里的好玩:人面的兽、九头的蛇、三脚的鸟、生着翅膀的人、没有头而以乳为目以脐为口的刑天……听得他心里发痒,恨不得立刻翻到那几本画书。可叔祖的书杂乱地塞在书斋里,懒得去翻;别的孩子、先生们也都不肯替他去买。这桩小小的愿望,就这么悬着、空着,成了童年里一处轻轻的痒——他常想进叔祖的书斋翻找,却又怕搅了那片杂乱,只能干望着,把那部带画的书在心里惦记了一遍又一遍。
那部书在少年心里种下的,远不止好奇。一个不识字的孩子,第一次从画本里看见「人面的兽、九头的蛇」,仿佛世界忽然比学堂和院子大了许多。他后来写小说、译异域故事,笔下总有一份对「奇怪事物」的兴味,或许正从这四本黄纸小书里,悄悄发了芽。可彼时他还不知道,这芽尖一样的念想,最终要由一个最不像「读书人」的人替他浇灌。
有一回阿长告假回家,回来时竟揣着四本装订的小书,纸色发黄,画着歪歪扭扭的人面兽、九头蛇——正是鲁迅梦寐以求的《山海经》!后来他才明白,阿长不识字,听他念叨,只把书名牢牢记住,却把「山海经」误说成了「三哼经」;她跑遍城里的书铺,凭着这点模糊的念想,竟真替他寻来。鲁迅捧着书,喜得浑身发抖,这是他最初得到、也最心爱的宝书。捧着这意外的礼物,他连翻好几遍:人面的兽、九头的蛇、一脚的牛、袋子似的帝江……每翻一页,都像推开另一个世界。他把四本书收在枕边,夜里也要摸一摸才安心,生怕一觉醒来它们就不见了。这份欢喜毫无道理,却又实实在在——一个不识字的保姆,竟把别人都不当回事的心愿,当成了顶要紧的事去办。
阿长终究是走了,大约是初春被哥嫂打发回家,后来便没了消息。鲁迅成年后只淡淡祈愿:仁厚黑暗的地母呵,愿在你的怀里永安她的魂灵。一个粗手大脚、满身忌讳的保姆,因一本画书,在少年心里种下最朴素的善意,被记了一生。读她的故事,不妨想想:你生命里,可也有这样一个「不完美」却真心对你好的人?
这是一则流传很广的民间寓言。从前有个人,把三百两银子埋在屋后的墙根下,转念又怕被人挖走,便在埋银的地方插了块木牌,工工整整写上「此地无银三百两」。他自以为高明——牌子一立,旁人自然不敢动。可偏偏是这块牌子,把银子的所在明明白白「告诉」了每一个路过的人。隔壁有个叫王二的邻居,夜里瞧见他鬼鬼祟祟埋东西,白天又见了这块牌子,心下了然;待夜深人静,王二把银子挖走,怕张三起疑,也留了块牌子,写「隔壁王二不曾偷」。两块牌子一立,一个明摆着招揽「快来偷」,一个反倒坐实了「就是他偷的」。
这故事可笑,却也实在:越是怕人知道的事,越想偷偷遮掩,往往遮得最拙劣、露得最彻底。张三的牌子、王二的牌子,都是「此地无银」式的自作聪明——本想瞒天过海,结果把底抖了个干净。日子久了,人们便用「此地无银三百两」这句话,笑话那些越遮越丑的蠢办法,也提醒自己:想藏的事,别用最笨的法子去藏。
塔季雅娜·鲍里索夫娜是个五十岁上下的寡妇,守着一处小小的庄园。她生性质朴、待人和气,从不对农奴摆主子派头;院子里养着花,屋里收拾得干净,邻居们爱来她家坐坐,因为她听人说话真心实意,没有半点架子。远近的邻居、过路的猎人,都爱来她家歇脚——她不急着问东问西,先斟上一杯茶,听人把话说完;有人带了猎物来,她便张罗着帮衬,从不计较谁多谁少。农忙时她也不苛待下人,分给的吃食从不短斤少两;谁家有难处,她能帮的总悄悄帮一把。在屠格涅夫笔下,她像乡野里一缕温润的风,不张扬,却让人安心。
她的侄儿安德烈从彼得堡来投奔。这年轻人受过「洋派」教育,满口法文,自命不凡:嫌乡下粗鄙,对农奴冷淡疏离,动不动搬出大道理,自诩开明进步,却连姑妈的简朴日子都看不上。他当着姑妈的面,把乡下人说话的口音学得分外可笑,又动不动纠正姑妈的用词,仿佛不这样就显不出自己的「文明」;对底下人更是爱搭不理,招招手便是一串法语。姑妈听他侃侃而谈,只笑着点头,从不扫他的兴。塔季雅娜却以他为荣,逢人便夸「我家安德烈多有学问、多有见识」。猎人看在眼里,心里明白:这侄儿看似体面,实则浮夸虚荣,比起姑妈那份不加修饰的厚道,差得远了。
后来侄儿终究离去。塔季雅娜有些怅然,却仍体面地送别,还托人捎去吃食,没有半句埋怨。其实姑妈未必看不出侄儿的虚浮,只是她待人以善,不愿点破;这份宽厚,反衬得少年的浅薄更明显。一篇写下来,屠格涅夫落笔不在热闹,而在对照——一个不识几个字的老妇人,用真诚待人;一个满口新词的少年,却把傲慢藏在「文明」背后。猎人离开时想:真正的教养,原不在派头多大、话多漂亮,而在待人是否真心。
① 释义元宵之夜,东风仿佛吹开千树繁花,又吹落如雨星辰;车马华美、香气满路,乐声与灯火彻夜欢腾。在这熙攘人潮里,词人千百次寻觅一人,猛一回头,那人竟独自立在灯火稀疏的暗处。上阕写尽喧闹,下阕于繁华中独守一人,情景相生,余味悠长。
② 鉴赏与引用妙在「以闹衬静」:满城灯火、宝马香车愈热闹,愈显「那人」孤迥不随流俗。可化用于写「不随大流的坚守」——在人群与喧嚣里守住自己的方向,正如词中于灯火阑珊处寻得真心。王国维更以此句喻治学的至高处:熬过千百次求索,豁然方见真意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