《狗·猫·鼠》是《朝花夕拾》的开篇。文章一开头,鲁迅就先交代自己「仇猫」。这原是被人攻击出来的名头——当时与他论战的「现代评论派」文人写文章讥讽他,话里话外把他比成一只狗,说他仇猫。被讥为「狗」的由头,其实是对手借题骂他,他偏不回避,反把「仇猫」的来龙去脉讲得清清楚楚,显出一种不与你绕弯的坦荡。他先讲了一个动物之间的旧传说:禽兽们要商议大事,推狗去请大象;狗不认识象,半路遇见猫,误把猫当成了象的亲戚,殷勤请了来,结果猫在会上信口吹嘘、装腔作势,闹出笑话,从此在动物们眼里坏了名声。这个小寓言,正是「狗·猫·鼠」三个名字凑在一起的由来,也为下文的「仇猫」埋下由头——你瞧,连动物之间都有这般误会,人间的口舌官司,便更不足怪了。也正因为开篇就这般坦诚,读者还没读正文,先看见一个不装的人——这便是鲁迅文字的脾气。而「仇猫」二字,也就从一桩童年旧事,变成了一把量人的尺。
真正让鲁迅仇猫的,是童年的往事。他床头贴着「老鼠成亲」的花纸,本就不讨厌老鼠,反而觉得这些小东西有趣;后来更救养了一只可爱的小隐鼠——浑身雪白,只有一点红鼻子,温顺得会缘着人的腿往上爬,趴在桌上喝茶、吃墨汁,模样叫人怜爱。隐鼠会在他写字时爬上书桌,看他研墨,偶尔钻进他的袖口,暖烘烘的一团;他怕它冻着,冬天把点心掰碎了喂,自己舍不得吃独食。鲁迅把它当宝贝,连夜里都惦记着它,听见动静就要爬起来看一眼。这一段写得极温柔,是一个孩子对待小生命的真心。比起后来那些被刻意写「可爱」的文字,这里的可爱是天然的:没有说教,没有矫情,只是一个小孩子,真心实意地喜欢上了一只小小的老鼠。这份喜爱没有半点功利,不为写进文章,只是少年寂寞时的一点暖。它来得无声,去得也突然,却在一个孩子心里,留下了一小块柔软的角落——许多年后他写起童年,第一个想起的,竟是这么一只小小的老鼠。
好景不长,隐鼠忽然不见了。管家般的女工长妈妈告诉他:「隐鼠是被猫吃了。」鲁迅一听,立刻把账算在猫头上:从此看见猫就追着打,连别家的猫也一并嫌恶,仿佛全天下的猫都欠他一只隐鼠。有一回他甚至守在墙根,见猫来便掷石追打,惹得邻舍的猫见他就窜。那份孩子气的较真,今天读来又好气又好笑——可偏是这份较真,照见了一个人对「小生命被夺」的在意。他描写猫的可恶处——捕食雀鼠、尽情折磨猎物、一副媚态、交配时嗥叫扰人——桩桩件件,都让他更坚定了「仇猫」的心思。童年的愤懑,就这样系在了一只并不知情的动物身上。童年记下的委屈原是忘不掉的;后来那支锋利的笔,根子里也藏着这只隐鼠被夺走时的不甘。可也正是这份不甘,让他在日后的文章里总替弱小者说话:猫仗势欺鼠,他便写猫的残忍;人仗势欺人,他便拿笔去戳破那层体面。所以读《狗·猫·鼠》,别只当它是篇童年趣事——那点不肯放过「不公」的脾气,后来长成了鲁迅一辈子为弱者发声的底色。
鲁迅在文中历数猫的可恶:明明一口能了结,却偏要慢慢玩弄猎物够了才吃,一副残忍又自得的神情;平时对人一副媚态,偏偏交配时又嗥叫得叫人睡不着。他还写到猫和虎本是一家,猫因偷了老虎的本领又藏起尾巴,从此做了不体面的角色——这层民间想象的穿插,让「仇猫」多了一点童话的由头,也显出鲁迅下笔的活泼。他由此联想到那些自命「正人君子」的人——嘴上讲着体面,做起事来却专门欺负弱小,和猫的做派如出一辙。文章写于一九二六年,文中的「正人君子」暗指当时与鲁迅论战的「现代评论派」。表面在谈猫,内里却是一支投枪,把讽刺藏在回忆温和的语调里。这也是《朝花夕拾》的特别之处:它不正面呐喊,却把对世态的冷眼,悄悄织进了童年琐事之中。一篇《狗·猫·鼠》,从一只小鼠写起,落点却在世道人心——这便是鲁迅下笔的格局。这样的开篇,也为整本《朝花夕拾》定下基调:以轻写重,以软写硬,于回忆里悄悄藏锋。
到了结尾,鲁迅才说出真相:隐鼠其实不是被猫吃了,而是被长妈妈一脚踏死的——她嫌这小东西聒噪,顺脚就了结了它。鲁迅后来知道了实情,可仇猫的习惯早已养成,改不回来了。这个反转耐人寻味:我们许多「道理」,多半是听来、猜来、误以为是的;等真相揭开,情绪却早已先一步扎了根。读《狗·猫·鼠》,不妨想想:你有没有也曾因为一句传言,就给某件事、某个人早早下了判词?
这则寓言出自邯郸淳的《笑林》。古时鲁国有个人,拿着一根长长的竹竿想进城。起初他竖着拿,竹竿比城门还高,怎么也进不去;又横着拿,竹竿比城门还宽,还是进不去。他站在城门外,急得团团转,想破了头也没想出法子。
这时有个老头踱过来,拍着胸脯说:「我可不是生来就糊涂的,你这法子太笨!为什么不把竹竿从中间锯断?锯短了,不就顺顺当当进去了?」那人一听,还真觉得有理,找来锯子把好好的竹竿锯成两截,这才扛着进了城。故事可笑处正在这儿:竖着横着都不行,难道就想不到别的主意?其实只要把竹竿斜过来、顺着门洞的方向,本可以整根带进去。可他没多想,偏信了老头,亲手把好好的竹竿毁了——笑话里藏着的,正是「不动脑便信瞎指挥」的荒唐。
屠格涅夫笔下的猎人爱马如命。这回落脚在列别江的旅馆,听茶房说城里正办马市,宝马良驹云集,便换身衣服兴冲冲去了广场。只见一排排大车停得满满当当,车后拴着各色马匹:大走马、养马场的马、拉货车的马、农家马,按毛色分门别类,披着花花绿绿的马衣,怯怯地斜眼瞟着马贩子手里的鞭子;草原贵族从一二百里外送来的家养马,由老头带着憨仆照看,摇着长脖子直啃木桩。
街上更是三教九流挤作一团:穿蓝上衣、戴高帽的马贩子心怀鬼胎地等买主;卷发茨冈人猴似的蹦跳着,扳马腿、看马牙、当掮客、帮人抽签抓阄;穿破皮袒的庄稼汉在人群里死命地挤,为价钱击掌上百次还谈不拢;戴波兰式方帽、披着呢子外衣的地主,挺着肚子和绿手套的胖商人高声闲谈。各色兵种团队的军官也来凑热闹,德国籍装甲兵冷淡地问瘸腿马贩价钱,浅黄头发的骠骑兵为瘦马挑拉套的马——马蹄声里,等级与贫富都摆在明面上。
猎人先跟马贩子西特尼科夫看了几匹马,都不称心;又去拜访老马贩切尔诺巴伊。这老头一脸和气,拍着胸脯说自己最实在,挑了匹便宜马卖给猎人。老头还喋喋地说这马如何老实、脚程如何好,猎人本将信将疑,终是心软败给了那张笑脸,便买了。谁知拉回去一看,马并不好。他回头找老头退换,切尔诺巴伊依旧笑眯眯的,却死活不肯认账。猎人拿他没法,只好自认吃亏,苦笑作罢。猎人后来在别处写道,俄国乡下的马贩子大抵如此:笑嘻嘻地把赖账当本事,把老实人当冤大头。
入夜回到旅馆,听见茨冈人在院里弹唱,剧院正演着《特瓦尔多夫斯基老爷》,热闹里猎人想起白天马市上那些精明又荒唐的脸,不由莞尔。一篇《列别江市》,写的原是马市的喧腾,落笔却尽是人情:爽快的不一定可靠,喊得最响的未必实在。也难怪屠格涅夫爱写这样的闲笔——俄罗斯的乡野辽远,容得下最热闹的市集,也容得下最淡的叹息;马市散了,猎人带着这点人情味,又上路去寻他的鹬鸟了。
① 释义微风轻拂细草,江岸夜泊,孤舟竖着高高的桅杆;星空低垂,平野辽阔,月光涌动,大江奔流。后两句自问:名声岂是靠文章得来?官职应因老病而休。全诗以壮阔之景,衬出诗人漂泊无依、孤寂自伤的心境。情景交融,余味悠长。
② 鉴赏与引用妙在「以阔衬孤」:星垂月涌的雄阔天地,反把一叶孤舟、一个飘零人衬得更小更孤。可化用于写「身处广袤天地间的孤独」——学它用宏大背景托住细微的个人感怀,比直说「我很孤单」更有力;「星垂平野阔,月涌大江流」更是锤炼景语的名句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