《昆虫记》卷十里,法布尔写了一种叫象态橡栗象的小甲虫。它最特别的,是嘴里那根细长、弯弯、硬邦邦的「喙」——活像一根自带的手钻。雌象虫要产卵时,就选一颗饱满完好的橡栗(橡树的果实),把喙当钻头,在硬壳上一下一下钻出一条又细又深的孔,一直通到里面的果仁。它把一粒卵产在孔底,再用分泌物把孔封好,像给娃娃关上了门。
幼虫从卵里钻出来,就在这颗橡栗里头安了家,一口一口啃食果仁,慢慢长大;等把橡栗吃空了,才咬破壳爬出来,落到土里过冬。法布尔为了弄清它怎么挑橡栗、怎么钻孔,把一颗颗橡栗切开来数、来量,发现象虫选的位置、钻的深浅极有章法,像个严谨的工程师。他还发现,那根「钻」是天生的工具,不用时就收着;更有意思的是,象虫钻孔极有耐心,一颗橡栗往往要钻上大半天,绝不草草了事。他感叹:这小虫的本能手艺,比许多人的活计还精准。
法布尔还做了一桩「破坏实验」:他趁象虫钻到一半,把卵所在的橡栗挖开,发现卵小得几乎看不见,却被安放在最稳妥的位置;若把孔堵上,幼虫便闷死在里头。他由此看清,象虫这一套「选址—钻孔—下卵—封口」的流程,是千万年练就的生存本能,一环都错不得。读到这里才明白:所谓「虫子笨」,不过是人不肯蹲下来细看。
卷十里最让法布尔上心的,是一群朗格多克蝎。他养在罐子里天天看,先看清了它们的「婚礼」:雄蝎和雌蝎用两只钳子互相勾着,像手拉手,跳起一支慢腾腾、转圈圈的「婚礼舞」,这一跳能持续好几个钟头,谁也不急。最惊人的还在后头——蝎子不是产卵,而是直接生下活的、白白软软的小蝎子。小家伙一落地,就顺着母亲的身子往上爬,密密麻麻趴满母亲的背,母亲就背着这团孩子,一动不动地护着,直到小蝎子第一次蜕皮、身子硬朗了,才自己爬下来。
为了看清这一幕,法布尔整夜守在罐子边,提着灯看母蝎怎么产子、小蝎怎么上背。他还专门纠正了前人的错话——过去人都说蝎子产卵,是他用亲眼所见,把「蝎子生小蝎」写成了定论。更叫他动容的,是母蝎护崽时的安静与耐心:那么多小蝎子扒在背上,它既不甩也不躁,就那么一动不动地驮着。读到这里才懂:所谓「冷血毒虫」,原来也有这样温柔的母亲。
法布尔还观察了好几对蝎子的「婚礼」,发现这漫长到近乎固执的舞蹈,是它们确认彼此、完成交配的必经之路——雄蝎稍一急躁,仪式便会中断,前功尽弃。他写道,连这样看似凶狠的小虫,都肯为繁衍一事,花上整整一夜的耐心。自然的安排,从不随便。
法布尔把一只刚羽化的雌大孔雀蝶关在纱罩里,想看看会发生什么。结果第二天夜里,几十只雄大孔雀蝶从方圆好几公里外扑来,贴在纱罩上扑腾,只为一睹罩中雌蝶。它们是怎么找来的?法布尔把纱罩移位、遮挡、换房间,试了个遍,最后断定:雄蝶靠的是雌蝶散发出的一种极微弱的气味(信息素),穿过黑夜和树林精准寻来,眼睛几乎没派上用场。他还发现,雄蝶头上那对宽大的羽状触角,正是捕捉这缕气味的「天线」。
可这般千里奔赴的雌蝶,一生只活短短几天,几乎不吃不喝,唯一的使命就是这场「赴约」,事毕便悄然死去。法布尔望着满纱罩的雄蝶,心里一阵触动:昆虫世界里最极致的浪漫,竟是这般短暂又炽烈。他守了无数个夜晚,只为替这些沉默的小生命,记下一笔——他说,大孔雀蝶这一生,不为吃、不为活,只为那一次相遇。
法布尔把大孔雀蝶和别的蛾子比过:多数蛾子靠光、靠乱撞,唯有大孔雀蝶,把全部本事都押在了「寻香赴约」这一件事上。正因如此专一,它才成了《昆虫记》里最叫人难忘的一幕。一个小生命,把「来」这一程走得惊天动地,把「活」这一程缩到最短,倒叫人想起自己对待重要之事,是否也有这般纯粹。
读卷十,最打动人的,是法布尔把目光从「虫子怎么活」转向了「虫子怎么把生命传下去」——象栗象把家安进一颗橡栗,蝎子把娃娃背在身上,孔雀蝶不远万里来赴一场短促的约。繁衍这件大事,在小虫身上竟演化出这么多温柔又精巧的办法。读《昆虫记》学到的,从来不只是知识:别小看任何生命,它们把「活下去、传下去」这件事,做到了极致。
宋朝人艾子,有回乘船出海,夜里把船停在一座小岛边。四周黑沉沉的,只有浪声拍着船舷。半夜里,他忽然听见水底下有人哭,还像有人在说话,便屏住呼吸侧耳听去。一个声音说:「昨天龙王下了命令:水族里凡是有尾巴的,一律斩首。我是一条鼍(就是扬子鳄),长着尾巴,怕被杀头,所以哭。」另一个声音问他:「你是蛤蟆,又没有尾巴,哭什么?」只听那蛤蟆叹道:「我现在虽没尾巴,可龙王若翻起旧账,追究我当蝌蚪时拖着尾巴的往事,那可怎么是好!」艾子听了,在船上摇头失笑——这蛤蟆自己早已无尾,本可高枕无忧,偏要替从前的蝌蚪尾巴担惊受怕,反倒比那真有尾巴的鼍更显可怜。
猎人「我」在别任草地——一片广阔的夏夜牧场——附近,遇见几个农家少年。夏天的夜里,草丛里满是萤火虫,远处传来夜鸟的叫声。孩子们夜里要守着主人的马群,怕马儿走散或受惊,便点起一堆篝火,围坐着。他们讲起神神鬼鬼的故事:有的说林子里夜里会冒出「家神」,专吓独行的人;有的说水塘底住着水妖,会学人哭着喊救命。其中年纪大些的帕夫卢沙最胆大,他说那些全是瞎讲,自己什么也不怕;还有个叫费佳的,最爱绘声绘色地编鬼故事,把年纪小的孩子唬得一愣一愣。
这些看马的孩子,各有各的性情。费佳爱说爱笑,一张嘴停不下来;伊柳沙沉静些,总在听;科斯佳年纪最小,爱做白日梦,盯着火星出神。帕夫卢沙虽不是最大的,却最被大家信服——他熟悉每一匹马的脾气,也认得草地上的每一条小径。火光映着一张张年轻的脸,夜风里飘着青草和烟火的气味,孩子们讲累了,就抱着膝盖打盹,只有帕夫卢沙还睁着眼,替大家望着马群。
火越烧越旺,故事也越讲越离奇。费佳说村头那口废井里,半夜会伸出一只冰凉的手;科斯佳却说那是风吹草动,不必当真。帕夫卢沙听着,只笑着摇摇头,既不拆穿,也不附和——他心里有数,荒地里最该防的从来不是鬼怪,而是走失的马和脚下的水洼。
半夜里,远处忽然传来一阵奇怪的哨声,尖尖的、忽高忽低,马群一下子骚动起来,别的孩子都慌了神,缩在火边不敢动。唯有帕夫卢沙二话不说,提着马鞭、卷起裤脚,涉过冰凉的河水去查看动静,回来淡定地说:「不过是水响,没事。」猎人看着这个黑瘦却镇定的少年,心里暗暗佩服:乡野里的孩子,早早就把胆子和见识练了出来。天快亮时,孩子们各自牵马散去,草地重归宁静,只剩露水与晨风,仿佛昨夜的怪谈从没发生过。
猎人「我」后来回想那一夜,觉得格外珍贵:没有大人,没有书本,几个少年在旷野的火堆边,用自己的方式认识着世界——有怕,也有不怕;有瞎编的鬼怪,也有肯为同伴踏进凉水里的胆量。天边泛起鱼肚白,马群安稳地吃着草,一夜的紧张与故事,都化进了清晨的薄雾里。
① 释义这首诗写秋日山行所见。一条石径斜斜伸向幽寂的寒山,白云生起处隐着几户人家;诗人停下车来,只因太爱这傍晚的枫林——经霜的红叶,比二月的春花还要红艳。全诗不写秋的萧瑟,反写秋的热烈,把寻常山景写出了鲜活的生命力。
② 鉴赏与引用妙处在一句「霜叶红于二月花」的翻案:人人说春花娇艳,诗人却说经霜的红叶更胜一筹,反写常情,翻出新意。炼字上「红于」二字,拿秋叶与春花直比,又准又亮。可引用在写「秋景」「不随大流」或「发现不一样的美」的作文里,以「霜叶红于二月花」收束,最见风骨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