法布尔在荒石园的草丛里,常能遇见螳螂。它身子瘦长,通体浅绿或带点粉白,薄翅像两层轻纱披在背上;最惹眼的,是胸前那一对像手臂的前足——上面排着细密的小锯齿,平时高高举在胸前,一动不动,活像个合掌低头、默默祷告的修女。就为这副姿态,法国人叫它「祷上帝」,我们说的「螳螂」,模样便从这「举着胳膊祈祷」来。
可法布尔看久了才明白:那对「祈祷的手」,实是一对带刺的钳子,是它捕猎的刀。它整日静静伏着,连风拂过草尖都不动,像一截钉在绿叶上的绿玉;谁也想不到,这文静模样底下,藏着见血封喉的装备。它不声不响,却把全身都练成了猎手的样子。
螳螂的猎装也讲究:脑袋呈三角形,一对大眼鼓在两侧,转头极灵活;外翅硬挺,内翅薄如绿纱,阳光下像穿了件妥帖的绿袍。法布尔说,它是荒石园里「最会装」的角儿——美给它,狠也给它,文静与凶猛,原是同一副身子。
螳螂不追猎物,只伏击。它静静趴在草叶或枝上,把举着的前足微微张开,像一张等猎物自投的网。蝗虫、蝈蝈、甚至小蜂一类从旁经过,只要进了它的范围,它便以极快的速度伸出带锯前足,死死钳住猎物的脖子,叫它挣脱不得。
接着,螳螂从嘴里吐出毒液注进猎物体内,使其麻痹,再不慌不忙地先吃头、吃颈。法布尔说,这吃法又优雅又残忍,分明是个「带武器的修女」——它不急着撕扯,而是先放倒,再从容享用,仿佛一顿讲究的饭。
更叫人意外的是,雌螳螂在交尾之后,常常把雄螳螂一口口吃掉,当作养育卵子的养分。大自然里这种「食夫」的冷峻安排,曾叫不少人看了发怵;可换个角度想,正因这份狠,螳螂的种族才一代代续了下来——美与狠,原是长在同一副身子上的。
螳螂的胆子也大得出奇:法布尔曾见它不躲不闪,直挺挺盯着凑近的手指,甚至敢去钳比自己还大的蚂蚱;那份从容,像是知道自己天生就是这一带的猎手。它不逃,只等、只钳,把「以静制动」用到了极致。
螳螂并非生来就是这副凶猛模样。刚从桑螵蛸里钻出的小螳螂,不过是一截几毫米长的「绿针」,通体嫩绿、薄得透光,连前足的锯齿都还没长硬。它们不靠父母照料,一出巢便各自散进草丛,自己找虫吃、自己躲天敌,比许多被人护着长大的小生命都更早独立。
小螳螂要长大,得一次次蜕皮。每蜕一次,身子拉长一截,翅膀的影子也在背上渐渐显出来;前后要蜕四五回,才披上那件妥帖的绿袍,举起带刺的前足。法布尔把几只小螳螂养在纱罩里,看它们一节节蜕变,说这过程像把一卷收着的画,慢慢展开给人看。
有意思的是,小螳螂一出世就会摆出「祈祷」的架势——那对前足虽还软,却已经举在胸前,仿佛天生就知道自己是猎手。法布尔笑说,螳螂的凶猛是「带出厂设置」的:还没学会飞,先学会了等和钳,这份早熟,叫它在虫群里格外能活。
到了秋天,雌螳螂会在树枝或石壁高处,排出一种泡沫般的分泌物,把卵产在里面,再一层层裹好。这团东西很快硬化,变成一块海绵似的、琥珀色的小巢,便是常见的「桑螵蛸」。法布尔说,这小巢看着不起眼,却是螳螂留给来年最周全的安排。
卵就在里头安然过冬,等来年春天暖了,成百上千的小螳螂才破巢而出,像一片会动的绿针,各自散进草丛。法布尔把桑螵蛸采回来,放在暖处守着,亲眼看了小螳螂出世,说这小巢是螳螂写给春天的信。
一粒卵、一座小巢,便把「活下去」的算计做到了极致。法布尔感叹,螳螂这一生,美在姿态,也狠在手段,可正是这份又美又狠,让它成了荒石园里最有戏的角儿——读它,像读一个又温柔又冷峻的小传奇。
读螳螂,最叫人回味的,是法布尔不美化、也不吓唬:他写它举臂如祷的温柔,也写它锁喉食夫的冷酷,把一个生命本来的样子原原本本记下。读《昆虫记》学的,正是这份不戴有色眼镜的观察——美与狠可以同在一物身上,看事看人,也别只信第一眼。
艾子出门,走在邯郸道上,看见两个老妇人互相谦让着让路。其中一个问对方:「老太太,您高寿了?」另一个答道:「七十啦。」
问话的那位一听,乐了:「我今年六十九,那么到了明年,我就和您同岁啦!」她算得得意,仿佛捡了个便宜——可这话里藏着一个再明白不过的糊涂。
她算漏了一桩:自己明年长一岁,对方也长一岁。七十加一成了七十一,六十九加一成了七十,两人还是差着一岁,断不会「同岁」。这则小笑话出自苏轼托名的《艾子杂说》,全靠一句糊涂账逗人笑:只看见自己往前走,偏看不见别人也往前走。
卡西扬是个驼背的小老头,住在美丽的梅恰河畔。村人都说他古怪:他几乎不说话,却好像能跟鸟兽交谈;他不肯无故伤生,连走路都绕着,怕踩坏草里的虫。猎人「我」有一回搭他的车赶路,一路上怪事不断。
梅恰河的水清澈见底,岸边长满柳与苇;卡西扬就在这片水边出生、老去,认得每一块石头、每一声水响。他话少,却常用眼睛把四周看个遍,像在跟天地悄悄打招呼,那份安静里藏着对乡土的熟。
忽而卡西扬叫停车,侧耳听林子里一声鸟啼,脸上竟露出欢喜,像听熟人打招呼;忽而跳下车,把路上一条挡道的小蛇轻轻捧到草里,说「它没碍着你」。在他眼里,飞鸟游蛇都不是物件,是能对话的邻居。
车到半路,卡西扬讲起一个垂死的病人:那人本可治好,却被人用错法子害了性命。他说这些时,声音轻得像怕惊着什么,眼里有说不出的疼。猎人这才懂,村人眼里的「疯」,原是他对一条命的当真。
卡西扬还懂草药的性子,常采来熬给生病的人;他哼着别人听不懂的小调,说那是跟鸟学的。在卡西扬心里,飞鸟、游蛇、将死的人,各有各的魂,都该被好好对待——这份敬重,村人却当成了痴。
有一回,猎人「我」见草窠里扑腾着一只受伤的鸟,随手想捡,卡西扬却拦住他,说「它自个儿会好的,你别碰」。在他心里,连一只野鸟都有活下去的打算,人不必替它做主。猎人后来明白,卡西扬的「不伤生」,不是软弱,是一种把万物当同伴的体面。
卡西扬还爱唱歌,调子细细的、词别人听不懂,他却唱得认真,说那是从林子里的鸟那儿学来的。一个被叫做疯子的人,心里却装着整座林子的声音——屠格涅夫不写他哭,只写他唱,把一个孤独老人的善,悄悄写进了歌声里。
村人笑他傻,说他是「地里的妖精」,可真遇上难产的家畜、发烧的孩子,反倒偷偷来请他。卡西扬从不推辞,采来草药,守到好转才走——他的善,从不挂在嘴上,只落在急难人家的门口。
临别时,卡西扬站在河边的草甸上,望着水光出神。猎人「我」后来写道:这小老头虽被当成疯子,却比许多明白人更懂「敬重生命」四个字——他不杀、不欺、不罔顾弱小,把对万物的怜惜,过成了日常。
让我怎样感谢你
当我走向你的时候
我原想收获一缕春风
你却给了我整个春天
让我怎样感谢你
当我走向你的时候
我原想捧起一簇浪花
你却给了我整个海洋
让我怎样感谢你
当我走向你的时候
我原想撷取一枚红叶
你却给了我整个枫林
让我怎样感谢你
当我走向你的时候
我原想亲吻一朵雪花
你却给了我银色的世界