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 4 章那几夜的谈话后劲很大:毛泽东把前半生一条线讲完,斯诺才明白这支队伍里坐着的都是些什么人。第 5 章一开头,话题就转到了更大的一件事上——这么一群人,一走就走了两万五千里。
得先说清这趟的来由。一九三三年往后,蒋介石换了个打法:不再急着找红军主力决战,而是一圈一圈修碉堡、筑公路,把江西那块根据地一点点勒住。这叫「堡垒主义」。外面勒得越紧,里面的粮就越短。
仗不是天天赢的。打了将近一年,根据地越打越小,人也越打越少。原来围着瑞金转的那几圈山,公路一天比一天多,碉堡一天比一天密,走不出去,也守不住。
到一九三四年秋天,中央的那个决定下来了:不走不行了。主力几个军团连夜出了江西,把沉重的机器、大口径的炮和辎重都留在了后面——走不动的东西不要带。夜里过山沟的时候,老乡们提着灯送到岔路口,问的是「什么时候回来」,答不上来。轻装上路的那一刻,谁也不知道这一走要走多久。
后来书里补了一句:这么走,是为了保住人。根据地可以丢,人丢光了就再没有了。这一句在全书里很轻,却是后面每一步的底。
出门头一道难关,是一道道用碉堡连起来的封锁线。连着突破了四道,到了湘江边上,第四道最硬:对岸有掩体有飞机,背后追着的是蒋介石的中央军。这一仗打得极惨,队伍差不多掉了一半。
人从战场上抬回来,话也就说到台面上了。一九三五年一月,队伍停在贵州遵义开了一个会。会上争得很凶,最后定下来的事,后来所有人都认:不能再这么打下去,指挥权要换人。毛泽东在会上重新拿回了指挥的位置。
换人之后打法也换了。队伍在四川、贵州、云南三处边界来回走:一渡赤水往西,人马冻在河滩上;二渡掉头回东,把追兵隔在河那边;三渡再往西骗一程;四渡又折回去。今天往东,明天折回西,把追在后头的队伍牵得找不着北,明明只有一路,追的人却判断不出它到底往哪去——这就是四渡赤水。
这四趟来回,靠的不是打赢,是让对手算不清。书里顺手记了一路上传下来的歌,词到今天已经凑不齐整了,可那种边走边唱的情形是真的:粮不够,就靠走;走不动,就靠唱着提一口气。
金沙江是长征里最干净的一仗:不硬攻城,只找到渡口,把船全调过来,一夜一夜地渡。船不够,就造。人过江了,追兵赶到岸边,船已经拆了。过了金沙江,江西出发的那些人脚底下才算踩到了一块不被人追着走的地。
出云南往北,是四川。大渡河两岸是刀削一样的崖,河面不宽,水却急得能立起来,石头丢下去不见影。渡口只有安顺场一处,船太少,人对着对岸架着的机枪,第一批人上了船,船半路挨了打。
另一处是泸定桥。桥身只剩铁索,木板早叫人拆了个精光,对岸的桥头堆着机枪。书中给这一段起名叫「大渡河英雄」:对面火力压着,桥下是水,二十二个人攀着铁索往前挪,一块板都没有,手抓着的是铁,脚底下是河。
天黑之前,桥那头的人过来了。不是打赢了一仗,是过了河——过来了,后头的队伍才有路可走。
当地老人把这河说成是大禹治水时留下的:水太急,当年治也治不住,只好顺着它走。红军到了这里也一样,硬拼不过,就看哪一段能过、哪一座桥能走。
过了大渡河,前面是山。夹金山,当地人叫大雪山,六月里山底下还穿着单衣,山上一阵风就把人吹得站不住。鞋底早磨穿了,有人拿布裹住脚,有人干脆赤着。雪崩是常事,一响了就是一片;空气薄得压不住胸口,走几步就得停下来喘一口。
再往北是草地。松潘那一大片,看着是平的,踩下去是烂泥,草根底下没有一处是实地。夜里无处避雨,几个人挤在一起,烧一堆火,火不熄就有人醒着。吃的比走更难:先是谷种,接着是草根、树皮,最后皮带也下锅了。走过去的,回头想想,那几天都是连着的,谁也说不清。
草地那一路最难熬的不是远,是没个准:往前走一日,不知道明日脚下还是不是地。政治部的人在烂泥里插过木牌,一个牌子只写「往北」,谁走到跟前都能照着认一下方向。夜里守火的人轮流着,换班的时候谁也不肯多坐一会儿,怕一坐下就起不来。
一九三五年十月,队伍踩着雪进了陕北,和在本地打天下的那支红军会上了面。又过了一年,剩下几路人马也陆续到了。两万五千里,从江西走到陕北,走了两个年头。走完的人后来回忆,最记不清的不是雪山,是草地上那几天——几天过后,连自己也想不起哪一天。
要留意一件事:斯诺自己没走过长征。这一章里的每一段,都是他在保安、在窑洞里一句一句听来的——毛泽东讲,彭德怀讲,别的指挥员也讲,再拿路上记下的歌谣和口号来补。所以读这一章,像在听一群刚从路上下来的人复盘:哪一天在哪、哪一处折了人、哪一座桥过来了,都是凑出来的,不是亲眼见的。 也正因为是凑出来的,这一章才有别处的细节:谁在哪一仗受伤、哪一夜谁替谁背了枪、哪个连队走散了又自己归了队。这些零碎没有先后次序可以排,只能照着当事人记得的样子摆着。
全书从这里才由「人」转到「事」:前面立了那么多问号,这个人是谁、那支队伍从哪来,第 4 章答完了;第 5 章起,斯诺才肯去碰那些大事件——一个国家、一支队伍,被逼着走,又被自己拽着走完这一趟。回头再看毛泽东后来写的那句「红军不怕远征难,万水千山只等闲」,就不是后人的夸,是走过来的人自己说的话。
宋国有一户姓丁的人家,家里没有水井,要派人到外头的大缸里去打水、灌溉,常常得留一个人在外头守着,好使唤。
后来家里挖了井,挖通那天,这人跟旁人说了一句:「我挖井,等于多得了一个人的使唤。」
话传出去就变了。旁人听见的是:丁家挖井,从井里挖出来一个活人。
一传十,十传百,宋国都城的人都知道了。传到宋国国君耳朵里,国君派人去问那姓丁的:你到底说什么?
姓丁的回答得很直白:「多得到一个人的使唤,不是从井里挖出一个人来。」
原文不过几十个字:「宋之丁氏,家无井而出溉汲,常一人居外。及其家穿井,告人曰:『吾穿井得一人。』有闻而传之者曰:『丁氏穿井得一人。』国人传之,莫不闻。宋君令人问之于丁氏。丁氏对曰:『得一人之使,非得一人于井中也。』」最后一句作者自己收了:「求闻之若此,不若无闻也。」——这样的话听进来,还不如不听。
须知这件事起头没错。他说的本来是省下一个劳动力,一句大白话,谁都听得懂。错在听的人:他心里先有了一个「井里挖出人」的稀奇样子,把「一个人的使唤」这个说法硬塞进去,再传一层就成了一段故事。
所以这则寓言打量的不是那句话本身,是听的人那点心思:越怪越好传,越传越像真的。
寓意:一句「省一个人」,传到满城皆知就成了「井里挖出一个人」。话没错,听的人先歪了——凡是听上去特别稀奇的,先问一句原话怎么说。
同一篇里还记着一件相似的:鲁哀公问孔子,说掌音乐的乐正夔只有一只脚,有没有这回事。孔子答,夔是一个人,不是一只脚;他一个人能把音正过来,别人一样不来,外头就传成了「一足」。两件事并排放着,说的是同一个毛病:话一离开说话的人,就归听的人管了。
井后来一直用着,谁也记不得当初那一句是怎么传开的。
传说里,百鸟之中有一种鸟,羽毛五色兼备,雄的叫凤,雌的叫凰。它不自己觅食,别的鸟替它找;它也不随便落,非梧桐不栖,非干净的水不饮。世道太平的时候,它不出来,谁也见不着。
有一年,南边的大林子起了火。火不是人放的,是雷打着的,一路烧过去,鸟巢一个接一个塌下来,鸟群在烟里乱飞,没有一处能落。
凤凰看见这个情形,做了一件谁也没劝住的事:它衔来一抱着一抱子的香木,就在林子边上堆起来,堆到很高,然后把自己放上去。
它当着百鸟的面把自己点着了。火一起,烟直往上冲,鸟群被这股烟托着,一窝一窝从火里飞出去,飞到没烧着的地方落下了。等火自己熄了,灰堆里露出一只鸟,羽毛比从前更亮,站起来了。
——这就是「涅槃」。往后传说里说,凤凰隔上很长一段日子,就要集一次香木,自焚一次,再从灰里生出来;每次重生,羽毛都比上一次齐、比上一次亮。后来的人把这件事叫「浴火重生」。
有意思的是被救的不是凤凰。火是它自己点的,先从火里出来的却是别的鸟。它攒下那么多年的谷粒、那么多年替百鸟找来的水,最后一把火都用在了别人身上。
也正因为它平时不显,这把火才没人拦得住。天天露面的鸟,谁都习惯它;一年见不到一趟的,真到跟前,反倒认了。
各地讲法不一样:有的地方说它焚的是自己,有的地方说它先让百鸟退开才点的火,还有的地方压根不提火,只说灰里那一站,是它给自己立的规矩。传说没有定本,可那句话是一致的——死过一回,还得站起来。
凤和凰本来还分雄雌:雄的叫凤,雌的叫凰,独一只算不成这种鸟。它平日里不显,据说是世道安定的年头才出来走一趟;走一趟让人瞧见,便算这一太平。上面那场火,就是它自己挑的日子。
寓意:凤凰点的是自己的火,救的是满林的鸟。它平时最常见不着,真到火跟前,才有那一把。
火灭之后,百鸟回到林子里,把它们见着的那一幕记住了。
穿井得一人坏在「听歪」:一句省一个劳动力,传到满城就成了井里挖出一个活人;凤凰涅槃却正相反,是一点没听见的动静,隔了很多年才被人记住。一个是话传歪了,一个是事被留下来了。
两则说的是两头:听见的要拿原话对一对,没听见的别急着当没发生。中间那条线是同一句——传到你这儿的时候,先别加戏。
① 释义这是李商隐写在四川的一封信。对方来信问几时能回,他答不上来:不知道归期,只知道此刻巴山正落雨,秋池的水一夜涨起来。「何当共剪西窗烛,却话巴山夜雨时」把话往回翻了一层:等回去以后,两个人坐在窗下剪烛夜谈,再来讲今夜这场雨——到那时候,这场雨就不再是愁,是下酒的话。
② 鉴赏与引用妙在「巴山夜雨」出现两回,一回在眼前(涨秋池),一回在将来(却话时),同一个景替时间做了界桩;「未有期」三个字把答话堵死,后面两句却把读者送去很远的将来。可引用在「说不准的时候」(「君问归期未有期」),也可引用在久别重逢的晚上(「共剪西窗烛」);写人把眼前的难,留到以后再当闲话讲,这两句最贴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