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 5 章那些最长的段落,是毛泽东一个人坐在窑洞里讲下来的;第 6 章一开头,人退到后头去,镜头摇到一片更大的地方——西北这块黄土地。这一章通行的名字叫「西北的红区」,也有叫「红星在西北」的,头一个落点是一个人名:刘志丹。
刘志丹是陕西人。二十岁上下就入了党,在陕北、甘肃一带拉队伍,跟谢子长、习仲勋这些人一起,把两块零散的地方一点点连成片,成了红军在北方最早落下的几块脚跟之一。书上写他性情嫉恶如仇,也写他的路线偏急:分地分得快,斗争也下得重,有些做法他后来自己也不认,说是年轻时候的火气。
刘志丹这一号人在书里有个共同处:都不是行伍里熬出来的将,是先念过书、教过书、办过学的一茬读书人,被时世逼成了带队伍的。陕北这地方也帮了他:一层一层的黄土塬,沟深、梁窄、窑洞多,远处看得见人近处看不见,队伍往沟里一钻,追的便摸不着。陕甘边后来能站住脚,靠的不是哪一场打赢,是这种地形加上当地人肯给一口饭。
还有一件,书里没有替他遮掩。一九三五年,上头来了「左」的一套,搞肃反,刘志丹被当成反革命抓了起来,陕北的队伍一度散了心。要不是中央红军长征到了陕北、把他放出来,这一段在书上就没了下文。放出来没多久他就走了——一九三六年春天,他还在山西一带带病指挥,人到底没熬住。书里另记了个旁证:原来叫保安的那个县,后来改成了志丹县,用他的名字。
接着斯诺写老百姓。这一段很沉:西北连着几年遭旱,地里打的粮不够人吃,捐税又一层压着一层,赈灾的粮到不了灾民手里,路上剩的只有草根和树皮。书里举的不是文章排场,是年份、县名、饿死的人数、粮怎么发的、漏在哪一环。
书里顺手列了历年的数目:哪一年哪几县欠收几成,赈的粮过了几道手,到村口还剩多少。几道手一层剥下来,到人嘴里就剩一口。原来「灾」这个字落在纸上是总数,落到一家一户就是「今年不吃粮了」。
看是写苦,落的却是第 1 章留的那个问:这群人为什么要干这么一摊事。不是因为口号响,是因为饿到尽头的人总要有个说法活下去。西北历史上年年有人反:回民几次起事,农户交不上粮便上了山。这些都在书里,一条一条都是由头。
再往下,斯诺开始摆政策:取消租税、把地主的地没收了分给穷人、给穷人发贷款、办合作社(消费的、生产的两种)、允许女子自己择偶、普设小学与识字班,另外还要发自己的票子。纸币那一段他写得最细:苏区原先使白银,白区拿走的是银子、留下的纸,买卖吃亏吃了个闷;后来自己印了票子,账才站得住。
合作社的道是这样走的:苏区产盐产布都不够,光靠上头调拨是调不活的,就由老百姓入股凑钱,谁入谁分红,盐和布从合作社的道走,不经过中间那几道手。票子也是这个理:钱得能在自己人手里转起来,一转就有买卖,有买卖就有了靠。
斯诺一条也没替这些政策唱好。他问的是怎么落地的:政策讲完一句,就要一个具体的人来答——哪块地分给了谁,贷款收不收息,票子能不能在邻县使。答不上来的那笔,他就在旁边标一句「这一条还没实行完」。记者肯这么留白,才配叫纪实。
他不是替谁背书,他是坐在桌边听人一条条讲,再拿账簿去对数。所以他写政策从不用感叹号,写成一串能查的数字。这也正是这本书到这儿换了调子——前面写的是人,第 4 章毛泽东从家世一路讲过来;从这里起,写的是事和账。
章末压了一个人,叫徐特立,湖南人,早年是湖南第一师范的教员,毛泽东在学校念书时他教过。一九二七年往后他跟着队伍走,到苏区已经过了五十,脚力比不得后生,还是自己背着铺盖跟着行军。
他管的是教育。苏区没有成形的校舍,就办社会教育站、列宁室:白天种地,夜里来识字,扫盲不是喊一句口号,是每晚一锅一锅地教。还有一件相当新鲜:他把拉丁化的拼音方案往苏区里推,先教字母注音,再回头认汉字。书里写他讲起这个来手舞足蹈,一点也不像在领一件苦差。
跟着他的年轻红军起初替他扛行李,后来学乖了,跟着一块儿注音认字——先认字母,再回头认汉字,识一个是一个。一个五十多岁的人领着一群十几岁的人识字,在苏区不算稀奇,稀奇的是他乐此不疲,哄小孩一样哄着他们学,说认字这事急不得。
回头搭一搭:第 4 章答的是「人是谁」,第 5 章答的是「怎么走过来的」,第 6 章答的是「为什么偏偏是这块地方、这群人」。三条凑齐,斯诺才敢说一句实话——他不是预先排好了一张采访表,他只是走进去,把看见的听见的一字一句记下来。
再补一层:这一章里几乎没有什么「英雄登场」的场面,全是数字、账本、办法,加上一个背着行李走路的老人。可正是这些,把第 1 章那串问号答掉了一半——中国共产党人是一群什么人、他们要的是什么,答在刘志丹那桩冤案里,也答在徐老那床被子上。
这一章也不算书里的高潮,是地基:第 7 章他要往前线去,走的是这条道,看的是这些规矩落到人身上是个什么模样。
荆就是楚。楚国人丢了一张弓,左右要替他去找,他不允:这弓是荆人丢的,拾起来还是荆人拾,何必找?
这话听着爽利。可孔子听见后摇头:该把那个「荆」字去掉。人丢的弓,人拾的,凭什么一定得是楚国人得着。
老聃(就是老子)听见,又补一句:把那个「人」字也去掉。丢就丢了,谁拾都不打紧,「人」这个讲究也多余。
后人用的多是楚恭王那一版,所以成语只留下「楚弓楚得」四个字,把「何必找」这层意思收死了。可《吕氏春秋》那一版里两个人的话才是骨头:孔子删「荆」,是把私挪成公;老子删「人」,是把公也一并挪开。
原文不过几十个字:「荆人有遗弓者,而不肯索,曰:『荆人遗之,荆人得之,又何索焉?』孔子闻之曰:『去其荆而可矣。』老聃闻之曰:『去其人而可矣。』故老聃则至公矣。」出的是《吕氏春秋·贵公》。同一件事还记在《孔子家语·好生》和《说苑·至公》里,那两处换了主角:楚恭王打猎丢了心爱的乌嘷之弓,左右请他找,他说「楚王失弓,楚人得之,又何求之」。孔子评:可惜不够大,该说「人遗弓、人得之」。
三层,一层比一层退得远:先是不肥自己的国,再是不争谁得了,最后连得失这点心也卸了。别读成「什么都不在乎」:它讲的正是站哪一头看。你心里先认了「我这一伙」,得便宜的便只有这一伙;把那一伙的框子去掉,便宜才落到人身上。
弓后来没人找,也不必找。楚国人拾着,旁国人拾着,谁拾都是拾着。
寓意:一把弓丢了三回——国、人、得失,一层往开退;心一开,弓就不再是「谁的」。
荆人那句「又何索焉」说得很轻,落到纸上只剩四个字。
古人把四样东西排在一处,叫四灵:麟、凤、龟、龙。《礼记》里写「麟凤龟龙,谓之四灵」,麒麟头一个。它的样子,《说文》说得很省:「麒,仁兽也,麋身、牛尾、一角。」角顶上还包着一层肉——有角能触人,却不去触,所以叫仁兽。最早见它的《诗经·周南·麟之趾》,拿它比公子家的人厚道。
麒麟这一辈子在传说里露了三回面,回回都改人的主意。
头一回在孔子家里。传说孔子降生的那一夜,有麒麟走到阙里他家院门口,口吐玉书一卷,上头写着「水精之子,系衰周而素王」。这话的意思是:这孩子是造化生的,赶上周王室衰了,没位子却有德行。这事记在晋人王嘉的《拾遗记》里。往后文庙、孔庙的石刻上,「吐书麒麟」刻得特别多。
第二回在鲁国野外。《春秋》记:哀公十四年春天,西边打猎,叔孙氏的车夫鉏商捉住一只不认识的兽,觉得怪,就杀了。孔子认出那是麒麟,当场落泪,说「吾道穷矣」——神兽都让人射了,这是要亡的征兆。据说他就从这一年搁笔,《春秋》不再往下写。琴曲里有首《获麟操》,传是孔子哭这个。
第三回在汉武帝跟前。元狩元年冬天,武帝到雍地祭五畤,得了一只白麟,作《白麟之歌》,把年号从「元朔」改作「元狩」,又在宫里修了麒麟阁。汉人的画像石上刻的麒麟,多是一头独角的温顺样子,角头带肉,跟后来的威风模样很不一样。
麒麟也认错过一回脸。当年那只被当成白麟的兽,后来有人查证,是两只角长到一处的小鹿,碰巧生歪了。可「白麟」两个字已经进了年号,改不动了——传说认的是寓意,不是品种。
往后模样越变越凶:宋以后身上生了鳞,明清头尾都转成龙形,独角也改成双角,成了庙门口镇着的那一位。可它当初的名头全靠那点肉——有兵器而不用,才配叫仁兽。
民间另有一路说法,说麒麟管送子,求子的女人去礼拜它,生下的孩子取名麟儿、麒麟儿。这一路是后来添的,与孔子那一脉并不搭界,倒是说明了它为什么一直被人挂在门楣上。
寓意:麒麟的角尖包着肉,所以它有锋芒而不用;三回出场,回回都是别人改主意,它自己从不着急。
四灵里龙管雨水,凤管太平,龟管长寿,麒麟管的是「有本事而不肯伤人」。
一把弓丢了三回,一层一层往开退;一只麒麟露三面,一回一回只是让人改主意。前者退的是「谁的」,后者亮的是「不用」。
两则搁在一处看:一个教你把框子拆开,一个教你把手收着。两头收到一句上——能找的不用找,能伤的不去伤。
① 释义四月里平地上花都谢尽,高山寺中桃花才刚开;正恨春天没处寻,原来它转到这里来了。白居易写在江州,把春当作一个会挪窝的东西:「芳菲尽」写得越绝,「始盛开」就越有劲;末一句把恨翻成了喜,景的层次自己立住了。
② 鉴赏与引用妙在「转入此中来」四个字:春成了会走路的,前头「长恨」替它铺,后头「不知」替它收。可引用在「以为赶不上其实还赶得上」的节骨眼上,也可引用在「别处另有春光」的安慰里;写落差、写迟到、写失而复得的那一转,这两句最贴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