从安塞往北再走几天,就到保安。这一回不是见哪个负责人,是有人把他领进了一孔窑洞。
窑洞在山坡上,进门是一盘土炕,炕上一床厚棉被,墙角堆着书,桌上摊着地图,四壁挂得比任何一间屋子都简单。屋里点的是一盏油灯,灯芯偶尔爆一下,满墙的人影就晃一下。毛泽东坐在炕沿上,抽一口烟,慢慢讲,一讲就是半宿。
斯诺记了不止一晚。有几晚谈到深夜,油灯芯结了灯花,他就用手指把灯花挑掉,接着往下讲。屋里没有别的声音,只有烟丝烧焦的味道和窗外保安夜里的风。
这几晚记下来的东西,后来成了全书最长的一段文字——不是因为场面大,是因为这个人从头到尾讲自己:从在韶山冲长大,到出门读书,再到带队伍,一步一段,中间没有跳。
和前面几章比,这一章的时间都特地放慢了。第 2、3 章是走路,一天赶几十里;这一章是坐下来,一夜只讲几年的事。走的时候写「路」,坐下来的时候写「人」,写法就不一样。
外国人来问一个「赤匪头子」,得到的头一句回答却是「我小时候怎么样」。这个开场让后来读这本书的人愣了一下:原来那串问号底下,先要坐下来听一个人讲自己的前半生。
1893 年,湖南湘潭韶山冲。一个农民家里添了男孩,取名泽东,家里人叫他的小名。那是一间挨着塘边的土屋,屋后是竹丛,门前的水田一年到头湿着。父亲叫毛顺生,人精明细算,地里的事、家里的账都他一手管;母亲姓文,性子软,信佛,见不得人受委屈。一个硬,一个软,家里的日子就在两头之间过。
毛泽东后来跟斯诺说起童年,说得最多的是「不自在」。私塾里念的是四书五经,一天到晚背书、写字,他不认这套。他偷偷翻的是小说——《三国演义》《水浒传》《西游记》,还有乡里说书人留下的那些本子。书里的人敢打敢闯,和私塾里那句「照我说的做」完全不是一回事。
最硬的一次是十三岁。父亲为了一件小事动手打他,他一口气跑到屋子后头,站到水塘边上,说这个觉不能打,要么你们改,要么我跳下去。家里那些亲戚都劝,父亲先松了口。那天他赢了,可他后来自己说,赢得并不痛快——他记住的不是胜负,是这个人从小就知道:道理讲不通的时候,也得有地方站。
十六岁那年他第一次出远门,进湘乡的东山学堂。这所学校和私塾完全两样:教的是算学、英文、历史、地理,老师里有人讲过日本的事、讲过外面的世界。他头一回听说中国以外还有一个更大的地方,也头一回觉得自己从前读的那些书都不够用。
在学堂里他交过一篇作文,写的是「孩儿立志出乡关,学不成名誓不还」的意思,先生看了很震动,在批语里写下「有澄清天下之大志」。他后来把这一年当作自己脸上的一道口子:从这儿往外走,就回头不容易了。
十七岁那年,父亲替他定了门亲事,女方比他大几岁。他没有认这门亲,也不吵,只是一次次回避,最后是自己出了门。家里给他定的那条路,他一件一件都推掉了。
再往北到长沙,进的是湖南第一师范。这五年(1913—1918)是他最要紧的一段:学校里体操、游泳、野外演习都上,他后来一辈子爱游江、爱爬山,就是从这儿养成的。教他国文的杨昌济,是当时长沙最有学问的人之一,他敬这位老师,也敬老师那一套「一个人要有独立思想」的话。五年读完,同学里走出来的不只有他一个,可他把这种「一边读书一边想国家事」的毛病带了一辈子。
毕业以后他到北京,进的是北京大学图书馆,做的事是登记、上架、借还,活不重,能读的书却多。这家图书馆的主任是李大钊。那几年北京的书铺里已经开始流通新译的西书,他在排书架的空当里一本本读过去——马克思主义的那一批,是他在北京才第一次读到的。
1919 年他回长沙,办《湘江评论》。这本刊物只出了几期,写得又急又猛,一句喊口号的空话也没有,全是白话短文。学生运动一起,刊物被禁,人也被追,这一段他没讲得太细。
1920 年,长沙有了第一个共产党的小组,他是发起人之一;第二年夏天再去上海,出席了中共一大,从此进了那条大队伍。
再往后是一段比读书更硬的日子。1924 年他在上海、在广州跑国共合作的事,白天见人,夜里写东西,两头都不肯丢;1927 年秋天,湘赣边界起了那一仗,队伍打散了又收拢,最后上了井冈山,在那几间茅屋里扎下根。
从井冈山出来是一整个被追着走的过程:往南、往西,翻山、過水,走完两万五千里,1936 年落脚到陕北。这一段他讲得比童年简略得多——不是不记得,是那些年天天都在打仗,一段一段记不过来。
毛泽东讲到这里停了一下,说当年很多一起出门的同学都不在了。这句话在书里很轻,可它把前面那一长串年头接上了:这半辈子不是他一个人的半辈子,是一路上留下来的和没留下来的两堆人。
第 4 章之所以最长,是因为它是一整段自述:生在哪、长在哪、怎么读书、怎么出门、怎么入党、怎么上山、怎么走完那两年。斯诺没有替他剪裁,一段一段照他说的记,中间只偶尔添一两句现场的东西——油灯、烟、炕上摊着的书。
读到这儿,第 1 章那串问号才算真正有了着落:共产党人是什么人?第 4 章答的是「他们是谁,怎么走到这儿的」。第 5 章起,斯诺才转过去问事,问那二万五千里到底是怎么走的。
所以这一章是全书的一个坎:前面是路,这里是人;过了这个人,后面那些大事件才有名字、有来处。
春秋时候,楚国想偷袭宋国。两国之间隔着一条澭水,大军过去得先找到水浅的地方。
出兵之前,楚军派人先到河边看了看,挑出几处水最浅的河段,在岸边立了记号,好让后面的人照着这些记号下水。事情本来排得挺好。
就在那几天里,澭水突然涨了起来。夜里退回去的水位比白天高出去一大截,可立记号的人没有回来改,后面接手的兵也不知道,谁也没重新量一遍。
大军开到水边,看一眼那些记号,就摸黑下了河。记号还立在那儿,水已经不是那个水了——原来的浅处成了深潭,人一脚踩空,后头的队伍收不住,一群一群往水里倒。
淹死的一千多人。军营里乱成一片,喊声和塌房的声音似的,一夜没停。
原文其实只有几十个字:「荆人欲袭宋,使人先表澭水。澭水暴益,荆人弗知,循表而夜涉,溺死者千有余人。」再跟一句:「向其先表之时可导也,今水已变而益多矣,荆人尚犹循表而导之,此其所以败也。」——先前立记号的时候那儿能走,如今水变了、还多着呢,他们照样顺着旧记号走,这就是败的原因。
这一段里最要命的两个字是「弗知」。水涨了是事实,记号好好的也是事实,出事只因为没有人把这两件事摆到一块儿看一眼。
寓意:记号立下的那天是对的,水变了记号没变,一千多人就下去了。老规矩能不能接着用,得看今天的水有多深——先看一眼眼前,再动手。
那几条记号后来还在河岸上立着,谁也没去动它们。第二天清早,有人路过,还照着记号往里看了一眼。
古时候,村里人一到腊月最后那几天就睡不着。山里会下来一头东西,个子比牛大,脸上一层白毛,天一黑就往村子里窜。人不敢出去,门关得死死的,一家人挤在炕上听外面响,熬到天亮,那东西才走。
后来村里的老人想了个法子:这东西怕三样——红颜色、火光、还怕炸得响。于是腊月三十这天,家家户户把红纸裁了贴上门,屋里屋外点起火堆,还得烧竹子,烧得噼里啪啦乱响。
那一夜大家都没睡,守着火,盯着门。天快亮的时候,外面的响动停了,那头东西再没回来。第二天一早,人们开门出去,互相一见,头一句话是「过年好」——不是道喜,是把昨天熬过去的这一关,叫出了名字。
这就是「年」。至于这头怪兽是从山里下来的、还是从海里爬上来的,各处说法不一样;有的地方管它叫「夕」,把送走它的那一天叫「除夕」。传说没有定本,只留下一条:这东西怕红、怕亮、怕响。
有意思的是为什么偏偏是这三样。红纸是当时家家都有的,火是灶膛里的,竹子一烧就炸——都不是什么宝贝,都是手边现成的东西。人先试,试成了,一年一年传下来,就成了规矩。
后来火药换掉了竹子,响声还在;红纸换成了红春联,颜色还在;讲究的人家还留着除夕守一夜、初一出门说一句「过年好」的老习惯。做法变了三回,怕红怕亮怕响那条没变。
所以这是一则不急着讲理的神话。它不讲人该怎么做人,只讲一件事:遇到一头吓人的东西,别先想着硬拼,先去打听它怕什么。打听出来,手边总找得到挡的东西。
守夜的人家换了一班又一班,火没断过,谁也没打盹。
寓意:年兽吓人,可人没硬扛——去打听它怕什么,再用手边的东西挡住。怕的东西只要摸准,一头「怪兽」也是熬得过去的。
从那以后,腊月三十点起的火要烧到天亮,红纸不撕,守夜的人换了一班又一班。
昨天的引婴投江,坏在拿一条老尺子去量一个新的人;今天的循表夜涉,坏在拿几个旧记号去量一条变了的水。一个是看错了对象,一个是看错了时候,毛病在同一个地方:不肯先看眼前。
引婴投江与循表夜涉,加上年兽神话,合起来就一句——东西变了,人就得变;变了还不算本事,变出个能用的法子才算。
射箭的人拉弓,先往后退一步,才能把箭送得更远。
有人以为退就是输,其实退是给前进攒力气。弹簧压得越低,弹得越高;拳头收得越紧,打得越狠。
懂得后退的人,不是胆小,是看懂了:有些路,绕一下,反而更直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