鹦鹉螺号绕过大西洋北部,往东北方向走,一天比一天快。教授、康塞尔、尼德·兰德三个人都看得出有事要发生,谁也说不清是什么。
第三天,平台上望见一艘战舰。它没有挂国旗,船身漆得发亮,看不出是哪国的。它没有掉头,也没有减速,就一路追着鹦鹉螺号走。追近了,开了炮。
炮弹落在船尾,离尼德·兰德站的地方只有几步。尼德·兰德咒了一句,端起枪就要还击。教授按住他——船在装甲壳里,外面的炮弹打不进来。
尼摩船长不躲。他下令下潜,船头压到水下十几米,从水面以下往那艘战舰的侧面切过去。
战舰的大炮这时完全没用:炮打的是水面和空中,海面以下的目标它够不着。鹦鹉螺号的冲角从底下顶进战舰的船腹,海水一秒钟就灌满了。
战舰翻了。桅杆上的人跟着船一起掉进海里。那副样子和平时的打仗完全不同——没有还击,没有喊话,从开炮到沉没,前后不过几分钟。
三个人站在客厅的窗前看完,一句话也说不出来。尼德·兰德把手里的枪慢慢放回架上。
尼摩船长没有再看海。他回到自己房里,站在墙上一幅画像前哭了。画上是一个女人和一个孩子,许多年前就死了。整本书里,船长第一次掉眼泪。
教授这时才回头去看前一章那串坐标:那是「复仇者号」沉下去的地方,船长年年回来,年年路过。个人心里搁着一件事,搁了这么多年,总有一天会做出一件收不住的事。
这里要留一个疑问,后面几章会翻出来:被撞沉的那艘战舰,究竟是不是复仇者号?教授在船上查不到一份能对上的记录,可他越想越觉得,那不只是一次海上的复仇。
撞完战舰,鹦鹉螺号照原路往北走。船上看不见一个人慌,也看不见一个人高兴:教授明白,从这一刻起,这船上的人和自己已经不在同一边了。
当天夜里,三个人商量好要逃。尼德·兰德把小艇从储藏间搬下来、检查了一遍桨和绳,说好夜里动手。可那天夜里没有机会——船在动,浪比前几天大,缆绳解不下来。
第二天夜里,教授去了船长的房间。他想问一件事:这个恨到底是从哪儿来的。船长背过身,对着海图站着,很久才回过头,只说了几个字:够了,全够了。
教授听不出他说的是谁。是他自己的一生,还是那艘被撞沉的战舰,还是墙上的那幅画。船长不肯再往下说,从这一刻起,对三个人来说,这艘船已经关上了门。
当天夜里,他们终于爬上小艇。解缆绳的时候,教授清清楚楚地听见——客厅里有人在弹管风琴,一个音一个音,很稳,像在给谁做伴奏。
小艇刚离开船身,鹦鹉螺号就往下沉了。沉得多快、多深,书里没有写:是船长自己开的阀,还是船撞上了什么,三个人谁也没有回头看,也无法回去看。
这一步走得极安静。整本书里船长做过最烈的一件事是撞沉战舰,做得最狠的一件事却是放三个人走。教授临上小艇前回头看了一眼那扇窗,窗后没有灯。
小艇在海面上漂了几个钟头。三个人轮流摇桨,谁也没说话。天亮时,海面起了一个大旋流——挪威海边有名的迈尔大旋流。小艇被卷进去,转了几圈,散了架。
三个人落水。康塞尔先摸到一块木头,尼德·兰德抱着一只空木箱漂。教授最后一个,手里什么也没有。他后来自己说,那时候他想的不是船,是水下两万里里那些光。
教授醒过来时,躺在罗佛丹群岛一个渔民的小屋里。康塞尔和尼德·兰德都在,三个人都活着,谁也没有受重伤。
他们问渔民:见没见过那样一艘船?渔民说没见过。这一带的人世代打鱼,看见的是海鸟、盐和雾,没有谁听说过有一艘不吃煤、也不冒烟的船。
渔民还问他们是打哪儿的。教授照实说了。渔民听不懂「海底」两个字,只当他们是遇上了一个编不出家的地方的故事,笑了笑,没再往下问。
尼德·兰德第一个要回国。他在这条船上恨过、骂过、砸过东西,可真到了岸边,他说不出自己是不是恨。教授后来听说,他回到加拿大以后,再也没有回过海。
康塞尔回到自己的家乡匹尔堡。他是博物学家,回去以后照旧做他的研究,只是身边少了一个常跟他抬杠的人。
教授自己也出了海。他做了医生,写了很多书,晚年常常提起北太平洋上那片看不见底的海。
书写到最后,他只写了两句话。一句是:鹦鹉螺号后来去了哪里,尼摩船长是死了还是活着,我不知道。第二句是:我希望他没有死,也希望那片海能把他心里那笔账泡软。
全书就在这里完了。凡尔纳没有交代结局:船不知去向,人不知生死。
把最后三章的标题连起来念一遍——大屠杀、尼摩船长的最后几句话、尾声——会发现一件事:标题一个比一个短,一个比一个轻,落在人身上的分量一个比一个重。海上那场热闹,其实只有一章。
还有一处对照值得记:结尾处一个人对另一个人的态度和三年前完全反过来了。三年前教授初上船,船长是主人,乘客是客人;三年后教授要逃,船长连门都不开。这一船人的关系,到最后是靠一场战争而不是靠一句话定下来的。
尼摩船长这个人物,前面四十多章全是谜,最后三章才把谜底翻过来:他不是不爱人,是爱过、丢光了,剩下的全是恨。凡尔纳的高明在两处:一是把最重的话都放在动作后面——撞、哭、背过身、弹琴,人物一句自我解释也不给;二是结尾留白,交代得越少,读者记住的越多。写法上可以学的还有一条:全书以一场海上冲突收束,读完却像读完一个人的一生。复习时记住三章的关键词:撞沉战舰、管风琴、迈尔大旋流、生死未卜。
卫国派了一位门客,去魏国办事。这个人到了魏国,等了三年,魏王一次也没有召见他。
他很发愁,就去求一位叫梧下先生的人,答应事成之后给一百金。
梧下先生去见魏王,说:我听说秦国要出兵,不知道要打哪儿去。秦和魏订过盟,可早就不往来了。大王应当专心去侍奉秦国,别打别的主意。
魏王说:好。
梧下先生告辞退出来,走到郎门又折了回去,说:臣担心大王去侍奉秦国,会太晚。
魏王问:为什么?
梧下先生说:人都是这样——别人来侍奉自己,总嫌人家慢;自己去侍奉别人,就慢吞吞的。大王对来侍奉自己的人都这么慢,怎么可能急着去侍奉别人呢?
教授问:你怎么知道我慢?
梧下先生说:卫国那位门客自己讲的,他侍奉大王三年,一面也没见着。臣就是从这儿知道的。
魏王听完,愣了一下,赶紧去见了那位卫客。
这一则出自《战国策·宋卫策》,原来的题目叫《卫使客事魏》。三百个字不到,两个人来回说了没几句,却办成了一件拖了三年办不成的事。
这则最好懂的地方,是它整篇只做了一件事:借一件别的事,把原来那件说不清的事说清楚。
梧下先生一开口先顺着魏王说「该专心侍奉秦国」,这一句听上去跟卫客毫无关系。魏王点头以后,他才折回来说「大王太慢」。这时候他说的已经不是秦和魏,是刚才那句应付话里露出来的老毛病——真到了要他低头求人的时候,他也是这个速度。
他说完还补了一句证据:我怎么知道大王慢?因为那位门客侍奉大王三年,一面也没见着。这一句是整篇的落点,也是最要紧的一句——他不跟魏王讲道理,他把魏王自己的经历摆到魏王面前,让魏王自己得出结论。
魏王听完,起身就去见了那位门客。三年办不成的事,一句话的工夫就有了下文。
寓意:梧下先生把魏王说动,靠的不是讲道理,是拿魏王自己的事给他看——你对别人慢,就别指望别人对你快。换个位置想一想是老话,做起来最难。
秦朝的时候,有个读书人叫万喜良,被抓去修长城,一去不回。
他的妻子叫孟姜女。天冷了,她缝好寒衣,一个人上路去长城送。走得很久,到了长城脚下。
工地上全是服劳役的人。她一个一个地问,问来问去,得到的回答是:万喜良已经累死了,尸首就砌在城墙里。
孟姜女在城墙底下哭。哭了几天几夜,城墙塌了一大段,下面露出一堆白骨。
她分不出哪一具是丈夫,就咬破手指,把血滴在骨头上,说:是万喜良的,血就渗进去。血渗进了一具骨头,她把那副骨头收好。
后来秦始皇知道了这件事,要见她。见了面,看她生得好,就要把她留下。
孟姜女没有当场顶撞,只说:要留下我也行,先替万喜良办三件事——给他立碑、给他造坟、大王亲自披麻戴孝去送葬。
秦始皇答应了,三件事都办了。
办完最后一件,孟姜女走到海边,跳了进去。
这个故事在民间讲了两千多年。长城不是一个人哭倒的,是修长城这件事太苦,才有人编出这样一个故事,让天下人的眼泪一起落下来。
故事里有三处要记。
一是孟姜女是自己走去的。丈夫被抓走时她没有拦,拦不住;等她能出门了,她一个人做了一件在那个年代女子不该做的事——远路送寒衣,去了才问人。书里写她「一个一个地问」,这一句不写她的悲痛,只写她的镇定。
二是哭倒长城这一段是后来添的,添得又狠又直白。最狠的一处是咬破手指滴血认骨:分不出哪一具是丈夫,就用血去找。一副骨头在万人脚下,她一寸一寸认过去。
三是她跟秦始皇讲的三件事。别人求活命,她开口要的是给丈夫立碑、造坟、皇帝披麻戴孝去送葬。这三件听上去都不难,做起来却每一件都在说一句「他不该被这样对待」。
寓意:这个故事最有力量的不是哭,是她办完三件事才走——丈夫的碑、丈夫的坟、该有的人送他一程,一件也不肯少。民间故事写「不屈」,靠的就是这种把事办完的劲儿。
两则放在一起,说的都是「人怎么对另一个人」。
魏王那一段最好懂:他不是不肯办事,是把别人那儿的事一直不当回事,直到梧下先生把这件事摆到他面前,才慌了。
孟姜女那一段难一点:她没有力气跟谁争,可该丈夫有的,她一样一样替他要回来,要完了才转身走。
明天要读的两则还接着往下讲:一个是「海大鱼」,一个是梁山伯与祝英台。
① 释义大江往东流去,千百年来多少英雄都被浪淘尽了。旧营垒的西边,人们说那就是当年周瑜打过仗的赤壁。乱石直插天空,浪头拍着江岸,卷起千万堆雪一样的浪花。江山美得像画,那一个时代出了多少豪杰。回想周瑜当年,小乔刚嫁过来,姿态英武;手摇羽扇、头戴纶巾,说说笑笑之间,敌军的战船就烧成了灰。
② 鉴赏与引用「乱石穿空,惊涛拍岸,卷起千堆雪」三句连着用「穿」「拍」「卷」三个动词,一句一景,不着一个人字而气势自出;下片写周瑜谈笑破敌,写的是别人,落点却是自己——「早生华发」四个字把前面所有豪迈都收了回来。写怀古、写志向、写英雄已矣的感慨,都可以引「大江东去」起头;想练结构,就学它上片写景、下片写人、末句收回自己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