出了亚马逊河口,鹦鹉螺号接着往北,进了大西洋。
这一天,船忽然停住了。不是船长要停,是走不动了——螺旋桨被什么东西缠死了。
平台上的人往海里看:围着船的是一群大章鱼。它们的身子有几米长,八条触手在水里慢慢摆动,像一片会动的绳子。
教授在书里写过,这种章鱼力气极大,触手上布满了吸盘,一旦被缠住,人挣不脱。
没有别的办法。人拿上斧头,上到艇顶的平台。
打法很笨,也很直接:一条触手伸过来,就一斧头砍下去。砍断一条,后面还有一条补上来。平台上又滑又黏,血和墨混在一起,踩上去站都站不稳。
有一只最大的章鱼从侧面爬上来,一条触手卷住了尼德·兰德,把他整个人举到半空。加拿大人手里握着鱼叉,可那个位置根本使不上力。
尼摩船长冲上去,一斧头砍断了那条触手。尼德·兰德摔在平台上,爬起来,接着打。
这一仗打了很久。等章鱼散去,清点人数,少了一个。
那个人被卷进了海里,没有回来。
章鱼不是一头两头。教授数了数,紧贴着船的就有好几条,远处水里游动的还有更多,根本数不清。
这一章的对手和前面不一样:冰是死的,缺氧也是死的,它们不认人,也不挑人;章鱼是活的,它会挑最边上、最孤立的那个下手。
这一章凡尔纳写得极狠,也极省。他不写恐惧,只写动作:谁在砍,谁被卷住,谁冲上去。人在这场战斗里没有一点优势——章鱼比人有力气,也比人耐打,人唯一多出来的,是肯互相救。
还有一笔要留意:打完以后,书里没有欢呼,没有谁说一句「我们赢了」。清点人数,少一个,章就结束了。凡尔纳写胜利从来不写庆祝,写的是剩下几个人。
鹦鹉螺号继续往北,驶进了一条「河」。
这条河在海里,叫墨西哥湾暖流。它从墨西哥湾出来,斜着穿过整个北大西洋,一直流到欧洲西边的海面。
教授把它讲得很清楚:同样是海水,暖流的水温比两边的都高,颜色也更深,蓝得发黑;它有岸、有流向、有速度,船顺着它走,等于顺水。
暖水里还能看见平常看不见的鱼——跟着温水走的,一群一群。
船长这几天的样子不对。他把自己关在房里,很少出来。牺牲的那名船员,是他的人。
后来他做了一件事。他把自己在海底这些年的观测和研究,一条一条写下来,用几种不同的文字写,签上自己的名字,装进一只不怕水的容器,密封好,扔进海里。
他说:希望有一天,有人能捡到它。
教授这时候才开口,提出了要走。船长拒绝了,一句话没有多说。
夜里起了暴风雨。所有人都进了舱,只有船长一个人站在艇顶,迎着风浪,一动不动。
教授是博物学家,看暖流先看数据:水温多少、流速多少、颜色怎么变。这样写的好处是——读者跟着他的数字走,不用作者再说一句「壮观」。
扔进海里的那只容器,书里交代得很细:不怕水,也不怕压。它不是道具,是船长给自己留的一条后路。
教授提出要走,其实是有底气的:他从上船那天起就是被扣着的人,如今船已经到了北大西洋,离陆地不算远。船长的拒绝也很干脆,干脆到一句理由都不给。
这一段要细看:一个人把一生的研究扔进海里,又把自己的船开进风暴里。他不是不要命,他是没有一个可以回去的地方。
风暴里站着的那个人,和把研究扔进海里的那个人,是同一个。两件事看着相反——一个舍,一个守——其实是一回事:他已经在跟陆地上的人告别了。
鹦鹉螺号下潜,停在北纬四十七度二十四分、西经十七度二十八分那个位置上。
舷窗外是一片海地。灯光照过去,能看见一艘船的残骸:船身已经烂了,桅杆断成几截,炮还架在原处,整个船壳上长满了厚厚一层白色的贝壳。
船长站在窗前,很久没有说话。
然后他开口,讲了这艘船的来历。它原名叫「马赛人号」,后来改名叫「复仇者号」。它出海去跟敌人的舰队打,打到船破了,人还剩一口气。有人喊投降,没有人答应。船沉下去的时候,旗帜还在桅杆上。
教授没有再问下去。他明白了船长为什么把家安在海底,也明白了那面绣着 N 字的黑旗是什么意思。
这一章的题目不是一个词,是一串数字。凡尔纳给章节起名向来省事,这一回干脆拿坐标当题目。
船停在那个位置,不动,也不再下潜。教授这才反应过来:船长不是路过,是专门来的。
一个人要记住一艘船沉在哪儿,得先知道它在哪儿沉的;光知道还不行,还得年年回来。记性再好也记不住一串经纬度,能记住的只有放不下。
三章里最安静的是这一章。没有打斗,没有追逐,只有一个坐标、一堆残骸、一个人站在窗前。凡尔纳把最重要的话留给了坐标本身。
把三章的标题连起来念一遍——章鱼、暖流、一串坐标——会发现一件事:越往后,标题越不像标题,越像一个人心里的东西。
三章是一条向下的线:章鱼(打不过也要打)→ 暖流(打赢了还是伤心)→ 复仇者号(伤心是因为一直记得)。船长这三章做了三件事:砍断触手、把研究扔进海、站在沉船前不说话,三件事都不是做给别人看的。凡尔纳写「狠」,用的是动作不是形容词——砍、扔、站。写法上有两点可学:一是把情绪放在动作后面,让人自己猜;二是用一个精确的坐标代替一句抒情,坐标越准,分量越重。
楚国有个人,娶了两个妻子。
有个外人看上了她们,先去挑逗年纪大的那个。大的把他骂了一顿。
他又去挑逗年纪小的那个。小的没有拒绝。
过了没多久,这个楚国人死了。
有人问那个外人:两个你都可以娶,你要大的,还是要小的?
他说:要大的。
那人觉得奇怪:大的骂过你,小的跟你要好,你为什么反倒要大的?
他答得很干脆:她做别人的妻子时,我希望她答应我;如今要做我的妻子,我就希望她能替我骂人。
(这一则出自《韩非子·说林上》,原文不到一百字,一句话把道理说完了。)
这则寓言的关键在最后那句问答。挑逗的人没有装糊涂,他把自己的心思讲得明明白白——他不是不懂道理,他只是不肯把这条道理用在自己身上。
韩非子写这一则,本来是说给君主听的:做臣子的,在主子面前是一副心肠,回到自己家里又是一副心肠,这样的人靠不住。
寓意:同一个人,换了个位子,标准就跟着变了。做别人的妻子,他希望她不守规矩;做自己的妻子,他又希望她守规矩。这则寓言骂的正是「对人一套、对己一套」。写「双标」「立场」「做人要有定准」,都能用。
传说发生在南宋时候的临安,也就是今天的杭州。
有一条白蛇在西湖底下修了上千年,能变成人形,名字叫白素贞;身边还有个丫鬟,是一条青蛇变的,叫小青。
清明那天,两个人到西湖边游玩,天忽然下起雨来。
湖上有一条船,船上站着个年轻的药铺伙计,叫许仙。他把伞借给了她们,自己淋着雨回了家。
后来白素贞找到许仙,把伞还了,也把心留了下来。两个人成了亲,在城里开了一间药铺,白素贞懂医术,穷人来看病,常常不收钱。
好日子没过多久。城外金山寺有个法海和尚,一眼看出白素贞不是人,就一再来劝许仙:你妻子是蛇妖。
端午那天,家家喝雄黄酒。许仙劝她也喝一杯。白素贞推不过,喝下去,现了原形。许仙当场被吓死。
白素贞为救丈夫,上昆仑山去盗灵芝仙草,一路跟守山的仙童打得昏天黑地,最后拿到仙草,把许仙救活了。
法海还是不放过。他把许仙带进金山寺,扣着不放人。白素贞带着小青上门要人,法海不给,两边就动了手——「水漫金山」说的就是这一场。
最后白素贞没能赢。法海用金钵把她收住,镇在西湖边的雷峰塔下。
白素贞和许仙有个儿子,叫许仕林。很多年以后,许仕林考中了状元,到雷峰塔前祭母,塔倒了,白素贞才重见天日。
(白蛇传在民间讲了一千多年,断桥借伞、水漫金山、雷峰塔倒,都是从这里来的。)
白蛇传不是一个人写出来的,是一代一代接着讲出来的。最早的版本里,白蛇是个害人的妖;讲的人多了,她慢慢变成了今天这个样子——会看病,会救丈夫,也会为要人去拼命。
一个传说能讲上一千年,靠的不是离奇,是里面的人做选择做得干脆。
寓意:这个传说打动人的不是法术,是「不放手」——为救丈夫去盗仙草,为要丈夫去水漫金山,被压在塔下也没改主意。写法上可记一点:传说里的难关是一层一层加上去的,每加一层,人就显出一分。
两则说的其实是一件事:位子换了,人该怎么做。
《楚人有两妻》里那个人最可笑的地方,是他自己把话说穿了——他不是不懂规矩,他是不肯把规矩用到自己身上。
《白蛇传》里白素贞最难的,是明明知道法海比她厉害,还是一次一次去要人。
一个讲的是「别拿两把尺子量人」,一个讲的是「认准了一个人就不松手」。两句话合在一起:先做明白人,再做痴心人。
明天要读的两则,还会接着问同一件事:位子变了,你还认不认原来那个人。
① 释义中年以后我渐渐喜欢上了佛理,晚年把家安在终南山边。兴致来了就独自出门走走,其中的好处只有自己知道。走到溪水的尽头,便坐下来看云升起来;偶然遇见山里的老人,说说笑笑,连回家的时间都忘了。
② 鉴赏与引用「行到水穷处,坐看云起时」妙在一个「穷」字接一个「起」字——路走到了头,不收笔,反而是换一种看法的开始;全句不着一个「闲」字,闲意自己出来。写随遇而安、写换个角度、写山间散步,都可以直接引这一联;想练结构,就学它「叙事—写景—写人」的三段推进,通篇不发议论,胸襟自见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