从南极往回走的时候,路没了。
他们来时穿过的那条冰缝,此刻已经合上。鹦鹉螺号退回来,钻进一条冰的隧道,前后左右全是冰,头顶是冰,脚下也是冰。
尼摩船长把船停稳,先让人量冰层的厚薄,然后才开口:路只有一条,从冰里挖出去。
挖法也有讲究。挖下来的冰不许扔,要一块一块搬进船里化掉——船的重量一变,位置就跟着变。冰搬进来化掉,船既不上浮也不下沉,人就总贴着该挖的那一层。
冰不像石头。一镐下去只留下一个白点,碎屑溅在脸上,很快就化了。干活的人穿着潜水服,到船外的冰上去挖。冰水刺骨,人分班轮换,歇下来的时候连话都不想说。
船长把人分成两班:一班在冰上挖,一班往舱里搬,一刻不停。
尼德·兰德力气最大,一镐顶别人三镐;康塞尔不声不响,让他挖他就挖,让他歇他就歇;教授只做一件事——算日子。舱里的空气是定量的,人一天要呼吸多少,还能撑几天,他一笔一笔算下来,越算越短。
船长把算出来的数也摆在那里,不遮不掩:照这个进度,撑不到冰挖穿的那一天。
还有一处要留意:这一章里没有人抱怨。尼德·兰德嘴上不饶人,手上的镐却没停过;康塞尔话更少,让他干什么就干什么。凡尔纳写人齐心,一句「大家团结起来」都不写,只写谁在干什么。
这一章的题目叫「大事故还是小事故」,是凡尔纳自己提的问题。船没破,人没伤,场面说不上大,可它要命。事故的大小从来不看你撞坏了什么,只看你还有没有后路。
挖到第四、五天,舱里的空气先撑不住了。
人呼出去的气带着碳酸,散不掉,就一点点积起来。先是谁也不爱说话,接着是头晕、耳鸣,嘴唇发紫,太阳穴一跳一跳地疼。到后来,人连站着都觉得费力,只想躺下;躺下又喘得更凶。
最难受的不是喘不上气,是清醒地看着自己喘不上气。
尼德·兰德和康塞尔做了一件事——他们把储气罐里剩下的那点干净空气留给了教授。两个人自己忍着,谁也没说。
尼摩船长这时候才拿出最后一张牌。剩下的一层冰已经不厚了,与其一镐一镐挖,不如压。他让人把储水舱灌满水,船一下子重了,往下沉,靠整个船身的重量,把那层薄冰压碎。
这一手的妙处在于:力气不是人出的,是船出的。人已经挖不动了,可船还有分量。
冰碎了。海水涌进来,鹦鹉螺号浮起来,猛地冲出了冰层。
教授昏过去之前最后想到的,是那点空气——那是两个同伴省下来的。
出了冰层,鹦鹉螺号调头往北。
先绕过合恩角——南美大陆最南端那个尖,再经过福克兰群岛一带,然后贴着南美洲的东海岸,一天一天往赤道方向走。
教授重新站上平台。海风迎面扑过来,他这才明白,平时能痛痛快快喘一口气,是多便宜的事。
康塞尔照旧在干活:看见了鱼就归类,看见了鸟就记下来,好像这几天什么都没发生过。
尼德·兰德不一样。船一靠着海岸走,他就开始看水:这里水浅,离岸不远,一晚上就能划过去。逃走的心思他从来没断过,只是这一回没有开口——刚从冰底下被人拖出来,这话不好说。
船长不靠岸。他沿着海岸一直北上,直到亚马逊河口。
亚马逊河口宽得望不见对岸。教授在平台上记下一件事:大河入海的地方,海水都被冲淡了,颜色也跟着变了一层。船到了这儿,才算真正从冰里走出来。
从南极到亚马逊,中间隔着整个南美洲。这一段凡尔纳写得极快,几页就翻过去了。快是对的:人刚从绝境里出来,最想做的就是赶路。
这三章是一个转折:南极是顶点,冰困是谷底,亚马逊是重新开始。脱险靠两条办法——把挖下的冰搬进舱里化掉;再灌满储水舱加重,压碎最后一层薄冰。储气罐里最后那点空气,是尼德·兰德和康塞尔省给教授的。尼摩船长凭什么镇得住?他遇险第一个动作不是骂人,是量数、算账、定办法。他写死里逃生不写欢呼,只写教授重新站上平台、吹到海风。写法上可学三点:把两条线(空气能撑几天、挖冰进度)摊开让读者自己算;节奏按「憋—紧—松—走」;真正的大事,写的人都收着笔。
春秋时候,齐国有个大夫叫晏婴,人都称他晏子。他个子矮,口才极好。
有一年,晏子出使楚国。楚王听说他矮,想先挫一挫齐国的气,就让人在城门旁边另开一个小小的洞——大门不开,只留那个洞。
晏子到了城下,看着那个洞不肯进,说了一句:这是狗门。出使狗国的人,才从狗门进;我今天出使的是楚国,不该走这个门。
迎宾的人没法子,只好打开大门请他进去。
见了楚王,楚王劈头就问:齐国没人了吗?怎么派了你来?
晏子不急。他说:齐国的都城临淄有三百闾人家,街上的人举起袖子就能遮住太阳,甩一把汗就像下雨,肩膀擦着肩膀、脚跟碰着脚跟,怎么能说没人?
楚王说:那为什么派你来?
晏子答:齐国派使者有规矩——贤明的使者,出使贤明的国君;不成器的使者,出使不成器的国君。我最不成器,所以最该来楚国。
楚王被堵了回来,只好请他喝酒。
酒喝到一半,两个官吏绑着一个人从堂下走过。楚王问:这人是干什么的?官吏答:齐国人,犯了偷盗。
楚王看着晏子,慢慢问了一句:齐国人天生就爱偷东西吗?
晏子站起身,说:橘树长在淮河以南是橘,移到淮河以北就变成枳。叶子看着差不多,果子的味道差得远。为什么?水土不同。这个人在齐国不偷,一到了楚国就偷,莫不是楚国的水土,让人学会了偷?
楚王笑了:对圣人是不能随便开玩笑的,我这是自找没趣。
(这一则出自《晏子春秋·内篇杂下》,课本里的《晏子使楚》就是这一段。)
晏子个子矮,三次被当众为难,一次也没红脸。他不与人争高矮、争有没有人,而是把问题整个换个方向——对方就站不住了。写「不卑不亢」「智慧」「尊严」,这则都能用。
从前有个年轻人,父母早亡,跟着哥哥嫂子过活。嫂子待他刻薄,分家的时候只分给他一头老牛和一辆破车。
他白天放牛,晚上就睡在牛旁边,日子过得清苦,倒也干净。人都叫他牛郎。
那头老牛通人性。有一天,老牛忽然开口说话了:明天傍晚,天上的仙女会下到河里洗澡,你去取走其中一件的衣裳,那位仙女就会留下来。
第二天傍晚,牛郎照着去了。河边果然有几个仙女在洗澡,衣裳放在岸边的石头上。他取走了最里面那一件。
别的仙女洗完穿上衣裳飞走了,只剩一个找不到衣裳——她就是织女,天上负责织云彩的。
牛郎把衣裳还给她,两个人说了一阵话。织女见他老实,又喜欢人间的烟火气,就留了下来。
后来他们成了家,男耕女织,一儿一女,日子过得很好。
好日子不长。天上知道了这件事,王母娘娘派天兵把织女捉了回去。
牛郎回来不见了织女,急得没有办法。老牛这时候已经老了,临死前留下一句话:把我的皮剥下来披上,能追上天。
牛郎披上牛皮,用一对箩筐挑着两个孩子,追出门去。眼看就要追上了,王母娘娘拔下头上的簪子往身后一划,天上立刻出现一条大河——就是天河,也叫银河。
两个人隔着河,谁也过不去。
后来喜鹊被他们感动了:每年七月初七,成千上万只喜鹊飞来,搭成一座桥,让两人在桥上见一面。
老人们说,这一天夜里人间的喜鹊特别少——都上天搭桥去了。
(牛郎织女的说法流传了两千多年,七月七乞巧的习俗也是从这儿来的。)
一则是「不吃这一套」,一则是「不松这一手」。
晏子面对的是一个接一个的难堪:先让他钻狗洞,再笑齐国没人,最后说齐人善盗。他没有一次是红着脸争的——一回用规矩挡,一回用自嘲堵,最后一回用橘和枳把话递了回去。楚王三次想让他下不来台,三次都被他轻轻推回来,这就叫不卑不亢。
牛郎织女讲的是另一回事:两个人的日子被一条河隔开了,可谁也没有各自走开。一年只能见一面,还是年年都见。
一个说的是在外头怎么站着,一个说的是在心里头怎么守着。
《晏子使楚》要记住「橘生淮南则为橘,生于淮北则为枳」这一句。晏子厉害的地方不在嘴快:楚王说他矮,他不辩高矮;楚王说齐国没人,他不辩有没有人。他把问题整个换了方向,对方就站不住了。跟人讲道理,最忌讳被对方牵着走。
《牛郎织女》要记住天河是怎么来的——不是天生的,是王母娘娘一簪子划出来的。这一划,才有了后来的喜鹊搭桥。传说里很多东西都是这样:先有一个阻隔,才有一个让人记一辈子的办法。
两则摆在一起,是一硬一软:晏子硬在骨气,被羞辱三次,一次不折;牛郎织女软在情分,隔着一条河,年年还是七月初七。
天河不是天生的,是王母娘娘一簪子划出来的;有了阻隔,才有了喜鹊搭桥。故事里最动人的往往不是顺当,而是隔着一道坎,还年年赴约。写「坚持」「守望」「团圆」,这则都能用。
两则连起来看,是一硬一软:晏子硬在骨气,被羞辱三次,一次没折;牛郎织女软在情分,隔着一条河,年年还是七月初七。一个说的是在外头怎么站着,一个说的是在心里头怎么守着。两则的办法也不一样:晏子靠嘴,把对方的话原样送回去;牛郎织女靠等,一年只等那一天。硬的和软的,都是自己选的。
① 释义北国冬天,千里结冰、万里飘雪;长城内外只剩白茫茫一片,黄河上下游顿失滔滔。雪后群山如银蛇起舞,高原似白象奔跑,像要跟天比个高低;天晴时红装素裹,格外好看。江山多娇,引古来英雄折腰;可惜秦皇汉武文采不足,唐宗宋祖风骚稍欠,成吉思汗只识弯弓射雕。都过去了,风流人物还要看今朝。
② 鉴赏与引用这首词的骨架值得细看:上片写景,从「千里冰封」一路铺到「红装素裹」,越写越亮;下片议论,先「江山如此多娇」一句过桥,再一一评点秦皇汉武、唐宗宋祖。写法上是「以景起势、以议论收束」,气魄全在收尾那一句。写志向、写山河、写评说历史都可用,尤其适合放在结尾收束全篇。想练结构,可以学它上片写景、下片议论、中间一句过渡的搭法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