出了马尾藻海,鹦鹉螺号继续往南,进了南大西洋。
这天海面上浮起一群长须鲸。这种鲸性情温和,不伤人,只吃海里的小鱼小虾,靠嘴里的须板把海水滤出去、把食物留下。尼德·兰德一看就坐不住了——他本是捕鲸手出身,见了鲸就像见了老本行,立刻请船长允许他放小艇去叉几头。
尼摩船长摇头。他说,长须鲸是善良无害的畜生,人去杀它们,是连替自己害臊都来不及的事。
尼德·兰德还要争,瞭望的人喊起来:西边来了一群抹香鲸。
抹香鲸跟长须鲸正相反。它们脑袋极大,牙齿锋利,成群结队游着,专找长须鲸下手,一口咬住就撕。船长站起身,说:这才是该打的。
他没有叫人开炮,也没让尼德·兰德去叉。鹦鹉螺号开足了马力,直接冲进抹香鲸群里——那艘钢铁的船,成了一枚横冲直撞的炮弹。
一阵工夫,海面上翻起一层又一层的血。抹香鲸一条接一条被撞烂,剩下的四散逃开。长须鲸那边安安静静,慢慢游远了。
教授站在平台上看着这场杀戮,心里说不出是什么滋味。替长须鲸除害,道理上说得通;可满海的尸体堆在那里,又不像除害,倒像发火。
尼德·兰德说了句实话:这不是打仗,这是屠宰。
船长只回了他一层意思:抹香鲸是害兽,他打的不是无辜的。可教授记下的却是另一件事——这个曾经说自己要为被压迫者出头的人,动手的时候,已经不像在主持公道,更像在清算。
这一章是全书里最让人心里咯噔一下的一段。它不写坏人,写的是一个有理的人怎么把理做到过头的地步。
三个人的反应也要看清:尼德·兰德是捕鲸手,他想的是叉上一头就够本,本能里没有善恶这道分界;康塞尔是分类学家,他关心的是这头鲸叫什么、归在哪一类;教授夹在中间,一边觉得该护着长须鲸,一边又被这场面吓住。同一件事,三个人看见三样东西——读的时候把自己换进去,你会落在哪一边?
还有一层:尼摩船长说抹香鲸是害兽,这话在当时的博物学家那里站得住吗?大体站得住。抹香鲸确实会攻击别的鲸。凡尔纳写的是十九世纪人的认识,我们今天读,不必拿现在的生态观去苛责他,但也不必跟着船长一起把那场屠杀看成理所当然。读书最要紧的,是既进得去,又出得来。
船还是往南去,不肯掉头。
先是零星的碎冰漂过来,接着成片成片,最后连成一堵横在海上的白墙,一眼望不到头。
尼摩船长不找路绕,他沿着冰缝往里钻。冰山看着不大,水下的部分却比露在外面的大得多,一整座翻过来的时候,海水被挤得轰的一声,鹦鹉螺号跟着晃。
尼德·兰德不肯再往前了,吵着要回头;康塞尔照旧不慌不忙;教授一边怕,一边又舍不得掉头——走了这么远,谁都不想在这一步上停下来。
这里的难处要讲明白:浮冰不是一整块板子,是无数碎块挤在一起,中间留着一条条会动的水道。船往前走,得不停地找缝;缝一合,就被夹住。所以这一段读起来紧张,不是因为有人追,而是因为路自己在动。
冰缝终于让开了一条路。
前面是一片开阔的海,海面上的鸟成群飞,海豹躺在浮冰上晒太阳。这是从来没有人到过的地方。
尼摩船长测出他们正站在南纬九十度上——南极点。
他让人升起一面黑旗,旗上绣着金黄的 N 字,说这块地从此归他。教授站在一旁,心里想的是另一句:这样一句话,别人未必认。
可那一刻还是值得记住的。三个人站在世界的最南边,脚下是船,头顶是天,四周除了冰和水,什么都没有。人一辈子能有几次站到这种地方?
长须鲸长着须板,吃小鱼小虾;抹香鲸脑袋大、牙齿利,成群攻击别的鲸。船长把它们分成「无害」「有害」两类——这是他动手的理由。他救长须鲸是真的,屠抹香鲸也是真的:好人和坏人从来不是贴在脸上的东西,得看他具体做到了什么分寸。写法上最可学的是「憋—险—开」:先是往南的一场杀戮,接着是越走越窄的浮冰,最后才在南极给一片开阔。另外,凡尔纳写南极时是一八七〇年前后,那时还没人真正站上南极点,他凭已知规律往前推一步——这叫科学想象,不是胡猜。
战国时期,有个叫汗明的人去见楚国的春申君。他等了很久才见上一面,说了不少话,春申君听着听着高兴起来。
汗明趁机讲了一件事。
有一匹千里马,年纪已经老了。主人不知道它能跑,让它拉着装满盐的车上太行山。
山坡又陡又长。这匹马伸长蹄子、弯着膝盖,尾巴垂下来磨破了皮,嘴里冒白沫,一身汗往下淌,走到半坡上再也上不去,陷在泥里。
正好伯乐路过。他一眼认出这是千里马,立刻跳下车,搂着马脖子哭了,又脱下自己的麻衣盖在马身上。
那匹马低下头喷了一口气,接着仰起头长长地叫了一声——声音清亮,像敲金石,直冲到天上。
汗明问春申君:它为什么叫得这样响?
因为它终于遇见了懂它的人。
(这一则出自《战国策·楚策四》,是汗明见春申君时讲的,也叫「汗明见春申」。)
千里马不是不能跑,是没人让它跑。有本事的人被埋没时,先别急着认命;坐在位子上的人更该留心,别让好马去拉盐车。写「机遇」「被看见」,这则都能用。
老话说,天下的雨不是自己下的,是龙王按规矩布的:哪条河、哪座城,几时下、下多少,天庭都定好了数。
唐朝初年,长安城外有个算命的先生叫袁守诚,算风雨特别准。泾河里的老龙王听说了不服,变作一个白衣秀士去找他打赌:明日长安城下雨,你算得出时辰和点数吗?
袁守诚一一说了:辰时布云,巳时发雷,午时下雨,未时雨足,共得水三尺三寸零四十八点。
龙王听完大笑——下雨归他管,他说下多少就下多少,这赌他赢定了。
可他刚回水府,天庭的旨意就到了:明日长安降雨,时辰点数与袁守诚说的分毫不差。
龙王慌了。输了赌事小,丢面子事大。他心一横,把雨改了:晚了一个时辰,少下三寸零八点。
第二天,长安城的雨果然迟了、也小了。
袁守诚当着看热闹的人一拍桌子:你把玉帝的旨意改了,这是死罪。明日午时三刻,斩你的人是人曹官魏征。
龙王这才怕了,夜里去求唐太宗,请皇帝明日拖住魏征,别让他动手。太宗答应了,第二天把魏征留在宫里下棋。
到了午时三刻,魏征伏在棋盘上睡着了。太宗看他汗流满面,不忍心叫醒,还替他扇风。
魏征醒来谢恩,说:臣在梦里已经把泾河龙王斩了。
——后来民间就传下一句话:龙王行雨,也要按规矩办,连神仙都不能由着性子改。
(这一则在《西游记》第九、十回里写得最完整,民间「龙王降雨」的说法多半也从这儿来。)
一则是「被懂」的难得,一则是「守规矩」的难得。千里马要遇上伯乐,那一声才叫得出来;龙王手里握着下雨的大权,却因为想赢一口气,把命搭上了。
昨天读的《伯乐相马》,讲伯乐怎么挑马;今天这则《骥遇伯乐》,讲马怎么认人。
也要注意:「骥遇伯乐」和「伯乐相马」不是一回事。前者重点是马遇知己后的那一声鸣,后者重点是行家的一双眼睛。考试问到,别混。
《骥遇伯乐》里最该记住的,是那匹马的处境:它不是不能跑,是没人让它跑。人的本事也是这样——常常不是没有,是没有人给机会。所以这则寓言有两层意思:一层说给在位子上的听,别让千里马拉盐车;一层说给我们自己听,被埋没的时候别先认命。
《龙王降雨》里最该记住的,是那个「改了一点」的念头。龙王只改了一个时辰、三寸零八点雨,看起来小得不能再小,结果却是死罪。故事讲得夸张,道理却是实在的:规矩这东西,坏就坏在「只改一点点」上。
两则摆在一起,正好是一进一退:一个说「要有人懂你」,一个说「要自己管住自己」。外头有人赏识,是运气;自己做事情有分寸,是本分。
龙王只改了一个时辰、三点雨,看着小得不能再小,结果丢了命。规矩要坏,往往坏在「只改一点点」上。手里越大权,越要守得住这一点。写「规则」「分寸」「敬畏」,这则都能用。
一只蜗牛想去看海。同伴笑它:你一辈子也爬不到。它没争辩,只是每天往上挪一点点。
暴雨来了,它缩进壳里;天晴了,它继续向前。第五年春天,它站上了一块高高的岩石——底下,是泛着银光的大海。
原来所谓远方,从不是一口气跑到的,而是不愿停下的每一步加起来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