出了直布罗陀海峡,鹦鹉螺号就进了大西洋。
这天晚上,尼摩船长忽然来请教授:穿潜水服,跟我出去走一趟。康塞尔一听就高兴了,尼德·兰德不肯去。
三个人上了岸——是海底的「岸」。水只有十米深,人在底下走,头顶是黑沉沉的水。
船长领着他们走上海底平原,又往高处爬。路越来越陡,石头越来越多。教授喘着气往上爬,心里一直在问:这么黑的海底,能有什么好看的?
爬到高处,船长停住了。
灯照出去,前面是一片废墟。
倒塌的墙、断在半截的柱子、塌下来的屋顶,全在海底立着、躺着。有些石头还整整齐齐排成一条路,路两边是房子的基脚。远处有一片更大的建筑,拱门歪着,柱身横在地上,看得出从前很高。
教授站在那儿半天说不出话。这是一座城。一座沉到海底的城。
船长从地上捡起一块石头,递给他。石头上的纹路是人工凿过的。
船长说:这一片叫大西洋城。古书里记着它,后来地动了,海涨了,城就沉了下来。成千上万年过去,谁也不信它真有过。
教授在笔记里写:我亲手接过一块从沉城的墙上掉下来的石头。书上说的事,这回是我自己站到了它旁边。
灯照过去,石头上的记号一行一行:城门的位置、街道的走向、庙宇的地基,都还能认出来。教授一边走一边数,越数越心里发凉——这不是几块碎石头,是一整座城整整齐齐沉在下面。
船长告诉他:这一带的海底一直在动。山是从海底长上来的,也就有地方要塌下去。城沉下去的时候,屋子还是屋子,只是再没有人住。
教授一下子明白了自己脚下这条「路」:几千年前有人天天在这儿走,买菜、挑水、说话。海一涨,什么都照旧,就是把人留在了上面。
回去的路上,教授走在最后。他一直在想一件事:船长为什么非要带他来看这一趟?——大概是因为,有些事光说不算,得让人自己走到跟前。
这里有个细节别放过:整章里船长没说过一句「你看奇迹吧」。他只捡了一块石头递过去。道理是一样的:真东西自己会说话。
过了几天,船停在了一片海底礁石下。
船员又穿上潜水服下去。这一次不是散步,是干活:一处海底煤矿。
这里的煤不是挖井挖出来的,是海底自己长的——很早以前陆地上的森林沉到水里,一层一层压下去,压成了煤。船长的煤,就是从这底下采的。
教授这才想通一件事:鹦鹉螺号走一趟要烧很多燃料,可它从来不靠岸补给;电是靠海里的钠发的,煤是从海底挖的。这条船不用向陆地要一样东西。
船员一筐一筐把煤搬回舱里,一趟又一趟。教授站在窗前看,忽然想起在维哥湾捞上来的那些金银。
煤是从岩壁上一层一层剥下来的。先在壁上凿出一道口子,再把整块整块的黑石头敲下来,装进筐里,用绳子一筐一筐往上吊。人穿着潜水服在底下干活,动作比在陆地上慢,可一筐也没落下。
教授隔着窗看了一会儿,想起陆地上那些煤井:黑咕隆咚的洞,人在里面弓着腰挖。这里没有洞,没有井,也不用谁下到几百米的深处去——海把煤摊在明处,谁有力气谁来搬。
船长说过一句:我的一切都来自海,也只还给海。
煤很黑,很普通,可这一船的灯、这一船的暖气、这一船往前走的力气,全靠它。教授看着那些黑石头被搬进来,忽然觉得它们比金子更像宝贝。
还有一处值得留意:这一章凡尔纳写的是「煤」,写的其实是「不欠谁」。一个人能把自己的日子过圆,靠的往往是最不起眼的那一筐。
船继续往南走,进了一片奇怪的海。
海面上密密麻麻全是海藻,一大片一大片连在一起,从远处看像一片草原,绿得发暗,望不到边。人站在船上,会觉得脚下不是水,是地。
这就是马尾藻海。
这一带的水是转着圈流的:周围几股大海流绕成一圈,把海面上漂着的海草都赶到中间来,越聚越厚,几百年不散。老水手怕这一片——从前没有机器的船进来,桨和帆被草缠住,就走不动了。
鹦鹉螺号不怕。它干脆往下一沉,从海藻底下钻了过去。
水面上一片绿,水面下清清爽爽。教授在客厅窗前看着那些草根从头顶飘过去,一根一根,像倒着长的树。
船长安排人把拖网放下去试了一网。拉上来的时候,网里全是草,草里裹着一小把海螺、几只透明的小虾,还有一条细得像线的鱼。康塞尔蹲在甲板上分了半天,只翻出两样认得的。
教授把那条小鱼记在了本子上:越是看着荒的地方,底下越藏着不肯露面的活口。
船长说:这片海被叫作「船的坟墓」,是从前船走不了才叫出来的;船能自己往下走,它就只是一片草。
教授记下了这句话。同一片海,看你从哪儿过——横着过不去,从底下过,一步就过去了。
这三章连起来是一条线:先让人亲眼看见一件不信的事,再看这条船靠什么活着,最后看它怎么过别人过不去的地方。凡尔纳没有替船长说一句话,可船长这个人一层一层自己亮了出来:他信亲手拿到的东西,他不欠陆地,他走路有自己的走法。
春秋时候有个叫孙阳的人,最会看马。马好不好,他一眼就能瞧出来。因为他认得天上的天马星,大家就管他叫伯乐——伯乐本来是天上管马的神名。
有个人牵着一匹好马到集市上去卖。
他在市上站了整整三天,从早喊到晚,看热闹的人围了一圈又一圈,可没有一个人上来问价。
他急了。想起伯乐就在附近,就去求他:「我有一匹好马想卖掉,可是在市上站了三天,连个搭话的人都没有。想请您明天到市上去一趟,绕着我的马看一圈,走的时候再回头看它一眼。我愿意把一天的工钱送给您。」
伯乐答应了。第二天他真的去了,走到那匹马跟前,围着它慢慢地转了一圈,仔仔细细看了一遍;临走的时候,又回过头来,看了那匹马一眼。
就这一圈、一眼。
当天早上,那匹马的价钱一下子涨了十倍,还被人抢着买走了。
再看伯乐这一边:他只看了看,一句话没说,也不替人吆喝。他愿意去,多半是看出那匹马确实是匹好马,不该被埋在市上没人要。
这则寓言有两面。骂的是那些自己不认货、只看别人点头的人;夸的是真行家——真行家不用喊,一个眼神就够了。
寓意:写「独立思考」「不盲从」时能用:别人都说好,不等于它真的好;别人都摇头,也不等于它真的不行,得自己去看。反过来写「真本事」也能用:有真本事的人不用自夸,做出来的事自己会替他说话。
老辈人讲,八位神仙去赴王母娘娘的蟠桃会,喝得半醉往回走。
八位是谁?铁拐李拄着铁拐、背着葫芦;汉钟离摇着芭蕉扇;张果老倒骑一头纸驴;吕洞宾背一把宝剑;何仙姑手里托着一朵荷花;蓝采和提着花篮;韩湘子吹着一支玉笛;曹国舅拿着一块玉板。
走到东海边上,云散了。
铁拐李说:过海就过海,谁也不许腾云,各人用各人的法子过。
话音一落,八个人就把手里的东西一样一样扔进海里。
铁拐李把铁拐往水里一抛,拐杖浮在水面,他一脚踩上去,浪推着往前走;汉钟离把扇子丢下去,扇子摊开像一张小筏;张果老那头纸驴落到水里,扑棱一下变活了,驮着他踩浪;何仙姑把荷花放下去,花瓣张开,她站在花心里;吕洞宾踏剑;韩湘子踩笛;曹国舅踩玉板;蓝采和的花篮一入水,晃晃悠悠载着他走。
海面上八样东西一起往前,各走各的道,谁也不挤谁。
这就是那句老话——八仙过海,各显神通。
海底的龙王太子看见了,觉得这帮人太张扬,上来就抢蓝采和的花篮,还把蓝采和拖进了水里。
七位仙人火了。铁拐李把葫芦里的火往海里一倒,海水烧得冒白气;汉钟离扇起大风,浪头一浪高过一浪。两边在海上打成一团,惊动了龙宫。
后来惊动了观音菩萨,出面把两边劝开:龙王把人放了,宝物还了,八仙也收了火。
寓意:写「发挥特长」「各有所长」都能用:本事不在东西大小,在会不会用;会用的人,手边每一样都能派上用场。也别忘了另一层:真遇上事,八个人还是一条心——各显神通是各显各的法,可朋友被拖下水,谁也没转身走。
两则连起来看,正好是两头:伯乐相马说的是别光看别人的眼神,八仙过海说的是自己的本事自己使。一个教你自己长眼睛,一个教你自己长本事。伯乐只转一圈、看一眼,什么也没说;八个人各用各的家伙下了海,谁也不靠谁。这两样凑齐了——看得准,也拿得出。
夜里停电,母亲点起一盏油灯。风一次次吹灭,她一次次划着火柴。
孩子不耐烦:反正总要灭,点它做什么?母亲说:灯亮着,书就看得清;哪怕只亮一分钟,这一分钟就不算黑。
后来孩子懂了:许多坚持没有立刻的回响,但它让经过的每一刻都站着光里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