上回说到,祥子在六月十五那天的毒日头和暴雨里病了一场,虎妞那点钱请先生、抓药,流水似的花出去。她自己的身子也越来越重了。
到了临盆那天,请来的收生婆束手无策,说胎位不正,得去医院;可医院里要几十块钱,虎妞舍不得。她一辈子把钱看得比什么都重,这时候还是舍不得。
祥子没了主意。同院的人七嘴八舌,有人给他荐了个“陈二奶奶”——顶着“蛤蟆大仙”的名头,说是能请神驱邪。祥子本来不信这些,可人到绝路上,一根稻草也要抓。他掏了钱,陈二奶奶来了一趟,画符、念咒、烧香,折腾到后半夜,钱拿走了,人就没影了。
天快亮的时候,虎妞不行了。她抓着祥子的手,想说什么,可什么也没说出来。肚子里的孩子也没能活。
一尸两命。老舍先生写得很克制,没有一句大哭,可那股冷劲儿一直渗到纸上——不是命运忽然发了狠,是一步一步走到这儿的:舍不得钱、信了骗子、没人真正帮得上一把手,每一步都不算离奇,可加在一起就是一条命。
虎妞死了,得办丧事。
祥子手里没有钱。他那辆车——就是用虎妞的钱从二强子手里买来的那辆——成了唯一能换钱的东西。
这已经是他的第二辆车了。第一辆是自己攒了三年买的,被乱兵抢走;第二辆来得容易,去得也容易。他把它牵出去,换回一叠薄薄的钞票,又一张一张地交出去:棺材、寿衣、纸钱、和尚的经钱。
葬完虎妞,祥子站在坟前,忽然明白过来:他来城里这些年,挣的、攒的、盼的,最后全填进了一个坑。他不是被谁抢穷的,是被这一连串的事一件一件磨穷的。
这一段最要紧的不是“惨”,而是老舍写出的那笔账:一个底子薄的人,经不起一场病、一次难产、一场丧事。别人家的难关是难关,他家的难关是命——一场雨、一场病、一次难产,叠起来就是一个人全部的冬天。
虎妞死后,祥子又去拉车,在夏先生家拉包月。夏太太待他很随便,一来二去,祥子沾上了一身脏病。
他病了一场,治好了,人却变了。从前那个“体面的、要强的、有梦想的”祥子,开始变得邋遢:他不爱洗脸,衣服也不收拾,拉车不挑客,给钱就走;能偷懒就偷懒,能糊弄就糊弄。
他去找过刘四爷。人和车厂早盘出去了,刘四爷也不知去向。祥子站在那扇关着的门前,心里竟有点痛快——你也有今天。可痛快完了,是更大的空。他发现自己连恨的人都找不着了;从前恨刘四爷是恨,现在连恨都没了,只剩空落落。
这时候,祥子想起了曹先生。
曹先生还是老样子,温和、讲理,听祥子说了这一年的遭遇,愿意再让他拉包月。祥子鼓起勇气,把心里藏了很久的话说出来:他想接小福子过来,一块儿过日子。曹先生答应了,说可以让小福子来做些活计。
这是全书里祥子最后一次站起来。他几乎是跑着去找小福子的——他盘算着往后的日子:两个人,一间屋,他拉车,她做活,苦是苦,可有个盼头。
他先找到二强子。二强子喝得醉醺醺的,告诉他:小福子早不在院里了,被他卖进了“白房子”。
祥子跑到那片地方,问了一圈,才知道小福子已经死了——她受不了那种日子,在树林里上了吊,坟就在乱葬岗子上,连块碑都没有。
老舍先生没有写祥子怎么哭。他只写祥子走出那片林子,天已经黑了,他一步一步往回走,觉得身上一点力气也没有了。他回头望了一眼那片林子,没有掉泪,只是慢慢把自己也走丢了。
读这几章,有三处要记牢。一是虎妞的死。她舍不得那几十块接生钱,又信了陈二奶奶的骗子,一步错、步步错,最后是一尸两命——老舍没写一个“惨”字,冷劲儿却透纸背。二是卖车。祥子两辆车都丢得干净:第一辆被乱兵抢,第二辆办丧事卖;车在人在奔头,车没了人也就散了,老舍用“车”串起他的命。三是小福子的坟。曹先生刚答应让小福子来干活,下一页她已吊死在乱葬岗,连碑都没有——希望和绝望紧挨着,是全书最冷的一笔。祥子最后成“个人主义的末路鬼”,不是被一件事打倒,是被一连串小事磨倒的。
卫国有个人,要把女儿嫁出去。这人一辈子精于算计,临出门前,把女儿叫到一边,悄悄教她一套“本事”:到了婆家,你要偷偷攒点私房钱。别傻乎乎地全交给他们——女人被丈夫休掉、被婆家赶出门,是常有的事,手里有钱,回来才不至于饿死。
女儿听话,嫁过去以后处处留心,能省则省,能藏则藏。她在婆家面上恭敬,背地里却把针线、米面都算计着留底;丈夫待她好一分,她防着十分,日子久了,竟攒下不小的私房。
婆婆看出苗头,家里的事她不肯出力,钱也不肯拿出来,这样的媳妇留着做什么?一纸休书,把她打发回了娘家。
女儿回到家里,带回的钱财比当初带去的嫁妆还多。她父亲见了,不但不伤心,反倒挺高兴,觉得自己教得对。他看不见女儿低头进门时那一点空,只看见手里的钱——可那点钱,买不回一个家。
这个故事出自《韩非子·说林上》。韩非子讲它,从不直说教,只把父亲那点得意、女儿那点精明原样摆出来,让读者自己看见荒谬:一个进门就想着怎么出去的人,怎么会真心过日子?最后她果然被赶了出来,攒下的那点钱,换不回一个家。
小知识:《韩非子·说林》是战国时搜集的寓言掌故集,这则本意是讽刺“教人学坏的聪明”——防着别人,最后先丢了自己。后人读它常笑那父亲糊涂,可读到自家,才发觉人人都难免留一手;怕吃亏的人,最先亏掉的是真心。所以韩非子把它收进“说林”,正是要让读的人照见自己。
相传尧把帝位禅让给舜,还把自己的两个女儿——娥皇和女英——嫁给了他。姐妹俩跟着舜过日子,舜待她们很好,三个人相敬相爱。
舜晚年的时候,南方出了事。他不顾年迈,亲自到苍梧一带去巡视,想要把那边安抚下来。娥皇、女英留在家里等他。
等了很久,等来的不是人,是消息:舜死在了苍梧之野,就葬在九嶷山下。九嶷山在今天的湖南南部,山峦重叠,相传舜就葬在那片苍茫里。
姐妹俩一路往南去寻。从卫地出发,过了黄河,进了楚境,山越来越密,水越来越阔;风餐露宿,问遍沿途路人,才走到那片望不到边的水边——南方太远,而舜已经不在了。
她们扶着竹子哭。哭了很久,眼泪一滴滴落在竹子上,渗进竹身,留下了斑斑点点的痕迹,再也擦不掉。据说每一枝斑竹上的斑点,都是一个没说出口的字——思念说不出声,就落在了竹身上。湘人世代叫那斑点为“泪痕”,说每一滴都还是一个未说完的牵挂。
再后来,姐妹俩投进了湘水。后人说她们成了湘水的神女,称她们为“湘妃”;洞庭湖中的君山,便因湘君、湘夫人的传说得名,山上斑竹至今可见。当地楚人至今还留着祭湘妃的旧俗,说竹上的斑,是她们没哭完的泪。
小知识:这传说很早就有,屈原《九歌》已写湘水神女;苏轼有“苍梧烟水断归程”之句,毛泽东“斑竹一枝千滴泪”也用这典故。后来“斑竹”“潇湘”都成了思念的代称——思念未必有声,却会留下擦不掉的痕迹。
① 释义意为年复一年,将士尸骨埋在荒远边地,只换回葡萄(蒲桃)送进中原。诗人不喊“战争残酷”,只用“战骨”对“蒲桃”的对比,道尽征戍的惨痛与代价。
② 引用写“战争与和平”“反战”“代价”主题可用。学它“用景物/物件代替议论”的写法——不喊苦,只摆事实,分量反而更重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