"林肯"号在大海上转了几个月，什么也没找到。海还是那片海，天还是那片天，远处偶尔跃起的，不过是一条普通的鲸。船上的新鲜劲儿早就过去了，水手们开始嘀咕：是不是压根儿就没有那个东西？

法拉古舰长没有松口。他把全船集合起来，当众立下规矩：再给三天。三天之内还是找不到，就掉头返航。同时他当场许下赏钱——谁第一个发现它，这笔钱就归谁。这一招很管用：钱是一回事，更重要的是舰长摆明了"不打算空手回去"，全船的劲儿一下子又被提了起来。桅顶上日夜有人瞭望，炮位上人不去，内德·兰德抱着他的鱼叉守在船头，眼睛一刻也没闲着。

有意思的是，三个人对这趟差事的态度，从头到尾都不一样。舰长是"必须找到"，那是命令；阿龙纳斯是"一定要搞清楚它是什么"，那是学问；内德·兰德却从头到尾不相信有什么巨型独角鲸，他只相信自己的眼睛和手里的叉子。凡尔纳就靠这三种态度的碰撞，把一场枯燥的搜索写得有滋有味。

期限的最后一天，天快黑的时候，是内德·兰德先喊出来的——斜前方的海面上，有东西。舰长一声令下，机器开足马力，"林肯"号直扑过去。

接下来这一夜，谁也没想到会这么别扭。那东西明明就在前面，可"林肯"号快，它也快；"林肯"号慢下来，它也跟着慢下来，始终隔着那么一段不远不近的距离，像故意逗着船玩。更怪的是它发光——夜里海面被它照得发白，一片冷冷的白，不是火光，也不是磷火那种一闪一闪的样子。整条船的人都挤在甲板上看，谁也说不出那是什么。

读到这儿可以停一停，想一想凡尔纳的写法：他没有一上来就把怪物推到你眼前，而是先让你"追不上"。追不上，比看得见更让人着急——这就是悬念。写作文时学会这一手：想让读者替你着急，就先别把结果给他，把过程拉长。

天亮之后，总算看清了轮廓：比见过的最大的鲸还要长得多，身子是长长的圆柱形，游动的时候并不像鱼那样摆尾，而是像在水里滑行。它喷水——两道水柱从背上喷起，这说明它不是鱼，是用肺呼吸的哺乳动物。

可阿龙纳斯越看越拿不准。喷水这一条像鲸；但那光呢？哪一种鲸会发光？它的身长、它那快得不讲道理的速度，又都超出了所有已知的记载。最后他只能把它归进一个老实得有点可笑的类别：未知种属。这三个字后来成了这一章的章名。

动手的环节到了。炮手开炮，炮弹打过去，从它圆滚滚的身子上滑了开去；内德·兰德掷出鱼叉，也像扎在又滑又硬的东西上，没能留住它。追了整整一天一夜，它始终不紧不慢地待在射程边缘。这一段要留意：凡尔纳写的不是"打不中"，而是"打中了也没用"——这已经是在给读者递话了：这东西的皮，可能不是皮。

追到第二天夜里，搜索变成了较劲。"林肯"号再一次全速冲上去，那东西忽然掉过头来，直冲着船撞了过来。船身猛地一震，钢铁摩擦的声音刺得人牙根发酸，机器和舵都受了伤。就在这一片混乱里，站在船头的阿龙纳斯被撞落到海里。

接下来的几秒钟，是这本书里最见人的一段。康塞尔没有喊，也没有犹豫，跟着就跳了下去——他不会游泳也跳了，因为他服侍的是教授，他只认这一件事。落到水里之后，他反倒比谁都镇定，一边托着主人，一边安慰说：先生，别慌，我还能撑一会儿。主仆两个人在漆黑的海上漂着，四下全是浪，只有远处那一团白光还在，不紧不慢地亮着。

这一章的章名"动中之动"很有意思：海在动，船在动，那东西在动，人也在动——凡尔纳用四个字，把一场谁也停不下来的追逐写活了。

第一，搜索阶段的"追不上"不是凑字数，它是为后面所有的故事留位置——正因为追不上，才会有后面的相遇。第二，三个人三种态度（命令、学问、经验），是凡尔纳安排人物的老办法，读小说时先把人物的"立场"找出来，很多对话就都懂了。第三，康塞尔那一跳，是全书最实在的一笔忠诚：话不多，做得到。

这一章大半篇幅都在海上，可凡尔纳几乎不直接写"海很大""天很黑"。他写的是：桅顶上瞭望的人、甲板上挤成一堆的水手、机器开足马力时船身的抖动、夜里那一片白得反常的光。写环境最高明的办法就是这个——不写环境本身，写环境里的人和人的反应。

我们可以拆出三个可学的小招。第一招，写"变化"：海从"什么也没有"，到远处一个点，到看清轮廓，到近在眼前——同一片海，写了四种样子，读者自然就跟着紧张。第二招，写"对照"：白天看得见它跑得快，夜里只看见那团光，一明一暗交替，节奏就有了。第三招，写"人的动作"：派人瞭望、下令全速、装炮、投叉——一连串动词推着情节往前走，比形容词管用得多。

顺手记两个词。一个是"全速前进"，原意是船开到最快，后来常用来形容一件事卯足了劲往前推；另一个是"动中之动"，本是这一章的章名，用来形容一环扣一环、谁也停不下来的场面，很贴切。

把这几章里三个人的表现放在一块儿看，会特别清楚。

法拉古舰长：他眼里只有任务。找不到就再找，三天期限是给全船一个交代，赏钱是给一个奔头。他是典型的"执行者"——不问为什么，只管做到。

阿龙纳斯教授：他眼里只有"是什么"。别人看热闹，他在给那东西分类；分不出来，他就老实写"未知种属"。注意这个词——宁可承认自己不知道，也不硬编一个名字。这是做学问最基本的规矩，也是这个人物最可爱的地方。

内德·兰德：他眼里只有"能不能叉到"。他最不信书，最信自己这双手。可偏偏是他第一个发现了那东西——凡尔纳在这里给了经验主义一个公道：书生看不见的，老练的渔夫一眼就看见了。

三个人谁也说服不了谁，却谁也少不了谁。后面所有的故事，都是这三种本事凑在一起才走得下去。读长篇小说有个窍门：先把主要人物各写一句话概括，再遇到难懂的段落，回头看看这几句话，往往就通了。

读完想一想，不用写，心里过一遍就行。

问题一：为什么凡尔纳要安排"追了两天两夜都追不上"？——如果一照面就抓住，故事就结束了；拖得越久，读者越想知道它究竟是什么。

问题二：“未知种属”这四个字，放在科学家嘴里是丢人还是诚实？——是诚实。知道就说知道，不知道就写不知道，这才是真正的科学态度。这一点，比认出一百种鲸都重要。

问题三：康塞尔跳海那一瞬，他想过自己不会游泳吗？——他想过也来不及想。真正让人动容的，往往不是深思熟虑的选择，而是来不及想就做出的动作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