1866 年,海上出了件怪事。先是好几艘船,在不同的海域、不同的时间,都报告说看见了一个"庞然大物"。它不是礁石——礁石不会动;它也不是普通的鲸鱼——它比人们见过的鲸鱼都大得多,游起来快得像贴着水面飞的箭。最奇怪的是它会发光,夜里远远望去,海面白茫茫一大片,像月亮掉进了水里。
消息传开,码头、报馆、交易所全炸了锅。有人说是会移动的流沙洲,有人说是沉船的残骸,还有人干脆说是传说里的海蛇。工程界和学术界各执一词,吵了大半年也没吵出结果。吵到最后,只剩下两种说法站得住脚:一种说,这是一座会漂移的巨大暗礁;另一种说,这是一头谁也没见过的巨型独角鲸。
不管它是什么,它已经实实在在撞坏了船。1867 年,接连几起海难,保险公司赔得叫苦连天,各国的商船主们联名上书。美国政府首先发出通告:组建一支远征队,由"亚伯拉罕·林肯"号驱逐舰执行任务,舰长法拉古,务必把这个东西从海里找出来。这条船速度极快,还专门加装了成套的捕鲸设备。
就在这时候,一位法国博物学家被推到了台前——阿龙纳斯先生,巴黎自然史博物馆的客座教授。他刚从美国内布拉斯加州做完科学考察回来,随身带回大批标本,在法国学界颇有名气。他写了一篇论文,公开表明自己的看法:这个怪物不是礁石,是一头体形大得惊人的独角鲸。
他的推理很有意思,一共三层。第一,凡是撞上它的船,破口都很整齐,像被什么又尖又硬的东西扎穿的,而礁石撞出来的伤口不会这样规整;第二,它移动的速度,任何已知的鲸类都做不到,说明它的身体结构和普通鲸鱼不一样;第三,它能发出那么强的光,说明它身上另有讲究。既然海里的生物通常比陆上的大,那为什么就不能有一头超乎想象的独角鲸呢?
论文一发表,报纸争相转载。就在"林肯"号启程前,阿龙纳斯收到一封来自美国海军部的信,邀请他以博物学家的身份随舰出海。信是海军部长亲自署名的。
阿龙纳斯有个仆人,叫康塞尔,三十来岁,为人老实、手脚麻利,跟着教授已经十年了。康塞尔有个"毛病",也是个长处:他从不问为什么。主人去哪儿,他就去哪儿;主人说走,他拎起箱子就走。
那天教授从外面回来,把事情一说:几个小时内就要上船,去追一头可能压根不存在的鲸鱼。康塞尔只答了一句:"悉听尊便,先生。"转身就去收拾行李。他收拾得极快,衬衣、袜子、标本箱,一样不落,整整齐齐塞进箱子。教授问他害不害怕,他说:先生去哪儿我去哪儿,先生要是掉进海里,我就跟着游下去——跟着先生,就是他的本分。
这一段看着像闲笔,其实是很要紧的一笔。后面你会在海上遇见无数离奇的事,而康塞尔从头到尾都是这个态度:不惊、不慌、不问值不值得,只做该做的事。凡尔纳先把他安在这儿,是给后面几千里的航程先垫一块压舱石。
"林肯"号在布鲁克林码头升火待发。教授主仆二人上了船,被带到舰长室。法拉古舰长是个爽快人,见面就握住教授的手,说这条船跑得快、设备新,有教授在,认得出这是什么东西;有内德·兰德在,扎得住它。
在甲板上,教授见到了这个人:内德·兰德,加拿大人,四十岁上下,身材高大,眼神极利。他是这条船上最重要的角色——捕鲸大王。他手里那支鱼叉,从没失过手,别人眼里凶险万状的抹香鲸,在他眼里不过是"一叉子的事"。
有意思的是,这位捕鲸大王根本不相信有什么巨型鲸鱼。他的理由特别朴素:他一辈子追过的鲸不计其数,海里的鲸有多少斤两,他心里有数;就像树上长不出鱼,海里也长不出那么大的鲸。
法拉古舰长许下重赏:谁先发现那东西,赏金两千美元。全船上下眼睛都熬红了。可是几个月过去,从太平洋的这一头搜到那一头,除了海还是海。船员们的劲头从兴奋到泄气,最后开始骂人。教授每天记他的笔记,康塞尔每天整理他的标本,内德·兰德每天在甲板上走来走去,嘴里嘟囔着"根本没有这回事"。
法拉古舰长下了最后一道命令:再搜索三天。三天之内还没有消息,"林肯"号就掉头回欧洲。教授在日记里写:这是最后的三天。
第一,是"独角鲸"这三个字。今天我们知道独角鲸是一角鲸,雄鲸有一根长长的牙。凡尔纳故意选了它,是因为它身上带着"传说"的味道——既像真的,又没人真正见过。把怪物说成"独角鲸",读者半信半疑,故事就有余地了。
第二,是阿龙纳斯的三层推理。这不是凑字数,是在教一种本事:遇到说不清的事,先找证据(破口整齐),再做比较(速度超过所有已知鲸类),最后给出解释(海里的生物可以很大)。写说明文、写议论文,这个顺序都能用。
第三,是康塞尔的"悉听尊便"。四个字把一个人写活了。真正会写人的作家,不给我们讲性格,只让人物说一句话、做一件事,性格自己就出来了。
第四,是内德·兰德的"不信"。请特别注意这里:凡尔纳专门安排一个最懂鲸的人来否定鲸的存在。这不是多余。后面一旦发生什么事,先让最固执的那个人闭嘴,分量就完全不一样了——这就叫"先抑后扬"。
这四章几乎没有什么惊险情节,可你读下来不会觉得闷,因为它一直在"推迟"。明明说要出海了,先插入一篇论文;论文完了该上船了,又插入主仆对话;对话完了该出发了,又插入一个不信邪的捕鲸手——真正的怪物,四章里一次都没露面。
可它一直在场:报上在说它、学者在争它、保险公司在赔它、全船人在找它。这种"不给你看,却处处让你感觉到"的写法,就是悬念。你写作文也可以用:先写所有人的反应,再写那个还没出场的东西,读者自然就跟着你走。
还有一点值得学:凡尔纳写的是科学幻想,落笔却处处是实据。船名、舰长、港口、赏金数额、搜索的天数,全都写得像真事。虚构的故事要靠具体的数字和地名撑起来,才立得住。
读《海底两万里》,只要记住三个人,整本书就稳了。
阿龙纳斯——讲故事的这个人。他是博物学家,习惯是观察、记录、推理。书里那些关于海洋的知识,都是通过他的眼睛和笔告诉我们的。他代表的是"想知道为什么"的那部分人。
康塞尔——教授的仆人。他不懂科学,认得的鱼类却不少,因为每次教授讲,他都认真听。他代表的是"踏实做事"的那部分人:不乱、不怨、不抢功劳,永远把该做的做完。读的时候留意他,因为他常常在关键时刻说一句最平常、也最有用的话。
内德·兰德——捕鲸手。他代表的是"行动":想不通的事他不爱想,能一叉子解决的,绝不写论文。这三个人凑在一起,正好是一个完整的人:会想的、肯干的、敢动手的。后面无论遇上什么事,你都可以拿这三把尺子去量一量他们各自的反应。
还有一个名字要记:尼摩船长。在这四章里他还没露面,只藏在人们的争论和猜测里。别急,很快就轮到他——这本书最重的分量,全在他身上。
郑县有个叫卜子的人,家里日子过得去,就是有件烦心事:裤子破得实在穿不出门了。
这天,他翻出一块新布,交给妻子说:"给我做条裤子。"
妻子接过来,问了一句很要紧的话:"这条裤子,做成什么样子的?"
卜子正忙着,头也没抬,随口答道:"照我身上那条旧裤子的样子做。"
妻子是个极认真的人。她把丈夫那条旧裤子翻来覆去看了半天,越看越觉得里面大有讲究:裤脚磨得起了毛,膝盖上补着两块补丁,腰上还破了个小口子。她一样一样记在心里,然后拿起新裤子,开始"照样子做"。
她把新裤子的裤脚撕出毛边,又在膝盖上缝了两块补丁,最后找来剪子,在腰上铰了一个口子。做完了,她拿起来端详:嗯,这下跟旧裤子一模一样了。
晚上卜子回来,拿起新裤子一看,愣住了:"这是……我那块新布?"
妻子很得意:"您不是说,照旧裤子的样子做吗?我照着做的,您看,连补丁都在。"
这条裤子,当然没法穿出门。
黄河流到山西河津和陕西韩城之间,两岸山崖陡然收拢,像两扇巨大的石门夹住河水,那地方叫作龙门。传说这道门是大禹治水时凿开的,所以又叫禹门口。
每年春天,冰雪消融,黄河里的金鲤成群结队,逆着激流往上游去,一直游到龙门底下。龙门那一段水势最急,从高处冲下来,砸在石头上,声音像打雷。
到了龙门下,鲤鱼就要跳。跳的方式是拼命往水面上蹿,蹿得越高越好。可龙门太高,水又太急,几千条鱼跳下来,能跳过去的,一年未必有一条。
传说里说:凡是跳上龙门的鲤鱼,天上会降下火来,烧掉它的尾巴,它当场就化作一条龙,腾云而去;跳不过去的,撞在石壁上,额头磕出血来,只好顺水退回,来年再来。这就是"点额而还"这四个字的来历。
所以后来人把"鲤鱼跃龙门"比作两件事:一是寒窗苦读、一朝及第;二是百折不回、逆流而上。跳过去的少,可年年还是有几千条鱼往那儿聚——这一点,比"成龙"本身更动人。
一、卜子的话错在哪儿?他没有说错话,他只是没说清楚。"照旧裤子的样子"这句话,可以理解成"照它的尺寸",也可以理解成"照它的破旧"。生活里这种误会太多了:老师说"照着黑板抄",有人抄对了内容,有人连老师的错别字一起抄了。说话的人要把话说完整,听话的人要动脑子想一想"他到底要什么"。两头都做到,才算明白人。
二、这位妻子是不是很傻?其实她一点不傻,她恰恰是太认真了。认真地在错误的方向上使劲,比偷懒更可怕——偷懒只是少做,方向错了是全做废。所以做事之前先抬头看一眼路,比闷头苦干要紧。
三、鲤鱼跃龙门,为什么值得一读再读?因为它把"努力"这件事说得很实在:跳过去的只有一条,跳不过的几千条还要"点额而还"。换句话说,它不保证你一定成功,它只告诉你——每年春天,总有几千条鱼逆流而上。这份年年都来的劲头,就是它流传了一千多年的原因。
四、"卜妻为裤"里,只有一个字最要紧:问。故事里的妻子其实没有做错什么——她问了,而且问得很清楚:"这条裤子做成什么样子的?"真正出岔子的,是回答的那个人只说了半句。所以这个故事不单是笑她,也是在提醒每个人:别人交代的事,听明白了再动手;自己交代别人的事,说完整了再转身。一句话能省下的麻烦,往往比多干半天活还多。
五、龙门到底在哪儿?它在今天的山西河津和陕西韩城之间,黄河从两山之间挤过去,水面一下子收窄,落差又大,水声几里外都听得见。古人不懂水力学,看这形势像一道天造的门,就说是大禹凿的,起名"龙门"。每年春天河水上涨,上游的鱼被冲下来,到了这里又要顶着急流往上,成群地聚在石壁下往上蹿——这本是鱼的自然习性,被古人看在眼里,就写成了"跃过者化龙"的传说。神话常常就是这样来的:先有真地方、真景象,才长出故事。
六、两个故事放一起读。卜妻是"照着旧样子做",结果是越做越破;鲤鱼是"往高处跳",代价是撞得头破血流。一个往下守,一个往上闯。你更愿意做哪一个?想清楚了,写下来,就是一篇很好的读后感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