寿宴翻脸之后,虎妞没有回头。她带着从车厂支出来的钱,在西城毛家湾的一个大杂院里,租了两间北房。
那院子原先是个大杂院,住了十来户人家,都是拉车的、卖苦力的、捡破烂的。虎妞不管这些,她自己置办了桌椅锅碗,雇了人把屋子拾掇出来,也算有个样子。
成亲那天,没有亲友,没有仪式,连一挂鞭都没放。虎妞自己张罗了一桌菜,两个人坐下来吃了,这婚就算成了。
祥子从头到尾像在做梦。他没跟任何人商量过这件事,也没人问过他愿不愿意。他只知道:从这一天起,他不再是"人和车厂那个拉车的祥子",他成了虎妞的男人。
第二天一早,祥子就明白了一件事。
当初虎妞找他,开口第一句就是"我有了"。祥子是被这句话逼到墙角上的——一个乡下出来的老实人,听见这个字,脑子里除了认下来,想不出第二条路。
可现在真相露出来了:她根本没怀孩子。那鼓起来的肚子,是拿东西垫出来的。
祥子这才知道自己是被人牵着鼻子走进来的。他先是发蒙,随后是一股说不出的恶心——不是嫌她,是嫌自己:三拳打不出一个屁,被一个女人从头到尾算计得清清楚楚。
虎妞倒不慌。她把话摊开说:不这样,你能娶我吗?
打完了,虎妞就讲她的打算,一样一样,早就盘好了。
她说:老头子那边的气,过些日子总会消。她到底是刘四爷的亲闺女,是人和车厂里里外外一把手的那个人。等气消了,她带着祥子回去,磕个头、认个错,这件事就算翻篇;到那时候,祥子就是车厂的二当家,不用再在太阳底下跑,车份儿照收,日子比谁都强。
她把这条路说得又平又直,好像只要她肯回去,人和车厂的大门就一直给她开着。
虎妞这辈子从没输过。她管了这么多年账,骂走了那么多人,把车厂撑起来,她不信自己会败在一个六十九岁老头子的脾气上。
可她漏算了一样:她爹最恨的不是她嫁人,是她嫁了一个拉车的——这是往他脸上抹,是把这份家业往外人手里送。这一条,一百天也消不了。
祥子听着,心里一点一点往下沉。
他不懂什么"二当家",也不想当。他这辈子的打算很实在:凭自己的力气,攒钱,买一辆自己的车,一天拉多少都是自己的。丢了再攒,攒了再丢,可只要人还在,这念头就没断过。
所以他开口第一句就是:那我出去拉车。
虎妞不许。她说得明明白白:我不能让你出去拉车。你想想,你是我男人,出去拉车叫人笑话,也叫我脸上挂不住。
两个人第一次在屋里顶起来。虎妞有的是道理,也有的是钱;祥子只有一样——他不想靠女人吃饭。
这一场吵,谁也没赢。虎妞照旧给他做好的吃,给他添新衣裳,把他从头到脚收拾得像个"体面人";祥子穿在身上,却觉得这套衣裳不是自己的,是用自己换来的。
住进大杂院以后,祥子头一回看见了另一种穷。
他从前也穷,可那是"一个人"的穷:从早跑到晚,挣多少是多少,挣不着就饿着,天大地大,一个人扛。这里的穷不一样。
院子里十来户人家挤在一处。天还没亮就有人摸黑出门,天黑透了才回来;孩子在院子里满地爬,大人为了半升米能吵上半天;谁家男人病了,这一家就断了顿;谁家女人夜里出去,第二天天不亮回来,谁也不问,谁都知道。
祥子看着这些人,心里发凉。他忽然明白:穷还不算最难的,最难的是一家子人拴在一起,谁也救不了谁。
虎妞跟这个院子格格不入。她不跟人来往,看不上院里的女人,也不许祥子跟人来往。她吃穿讲究,屋里摆设齐整,每回出门都收拾得干干净净——她要让人知道,她不是这个院子里的人。
可钱是会用完的。虎妞心里有数:等手里的钱花得差不多了,就回去找她爸爸。到那时候,她赌的是刘四爷会认这个女儿。
住得久了,院子里的情形一样一样看清。
最让祥子放在心上的是二强子家。二强子也是拉车的,去年夏天把十九岁的女儿小福子卖给了一个军人,卖了二百块钱。
二百块钱,在祥子耳朵里是个不小的数目——他攒了三年,才攒出一百块,还被孙侦探一下敲走了。可这二百块是拿一个十九岁的闺女换的。
钱来得快,去得也快。二强子照旧喝酒,喝醉了就打人;家里两个小的还得张嘴吃饭。这一家子的日子,就这么一天天往下出溜。
祥子听说这件事,心里堵得慌。他不认识小福子,可他认得这种事:穷人到了没路的时候,就只能拿人换钱。他从前以为自己丢车、丢钱已经够惨了,现在才知道,还有人连"拿什么换"都要由不得自己。
他没有说出来。他在这个院子里住了这些天,学会了低头走路、少管闲事。
第一处,是虎妞的"先斩后奏"。她把整件事算得清清楚楚:先成亲,再回去,磕头认错,接手车厂。老舍先生写她算无遗策,也写她漏掉了最要紧的一条——她爹要的是脸面,不是女儿。算盘打得越精,越显得这一步是拿自己押上去的。
第二处,是祥子那句"我出去拉车"。这四个字是他最后的一点骨头。虎妞给他吃、给他穿、给他安排好下半生,他一样都不想要,他就想要回那辆自己的车——因为那是他唯一知道怎么站着活下去的办法。
第三处,是大杂院。老舍先生写这座院子,写的不是风景,是一整套活法:天不亮出门、为半升米吵架、谁家有人病了就断顿。祥子从前是"一个人穷",到这里才看见"一家人穷"。他后面的每一步,都被这座院子往下拽。
这两章是《骆驼祥子》里最安静的两章,也是压得最沉的两章。
前头写寿宴、写翻脸、写敲诈,都是热闹戏;到这里,老舍先生忽然把笔放慢了:两间北房、一桌菜、一个垫出来的肚子、一句"我出去拉车"。没有谁大声嚷嚷,可读的人心里明白——祥子这辈子最难的一段,从这里才真正开始。
读这两章,可以抓住两个人的"算盘"来看。虎妞的算盘是往回看的:她有车厂、有爹、有钱,只要肯回去,路就在那儿。祥子的算盘是往前看的:他只有力气和一辆车,车没了就再攒。两个人的算盘都不算错,可它们压根儿不在一处——一个要的是"回去当人上人",一个要的是"凭力气站着做人"。这就是他们怎么也过不到一块儿去的根子。
再说虎妞这个人。她骗了祥子,这是真的;可她也确实把所有的退路都烧了:车厂回不去,钱一天天少,能靠的只有眼前这个不情不愿的男人。老舍先生从不把她写成单纯的坏人,他写她敢赌、能干、嘴上不让人,也写她赌注下得太大。看一个人,别只看她使了什么手段,也看她押上了什么。
还有一处写法值得学:老舍先生写大杂院,不写"穷"这个字。他写天不亮就有人摸黑出门,写孩子满地爬,写大人为半升米吵半天,写谁家女人夜里出去、第二天天不亮回来、谁也不问。这些事一件一件摆出来,你自然就觉得这地方压得人喘不过气。写作文也是这个道理:别急着下结论,先把具体的事摆够,读者自己会下结论。
最后留一个问题:如果虎妞当初不骗他,祥子会娶她吗?想清楚这个,这一章就读进去了。
从前有个画师,被请去给齐王画画。
齐王问他:"你说,画什么东西最难?"
画师说:"狗和马最难。"
齐王又问:"那画什么最容易?"
画师说:"鬼怪最容易。"
齐王不解。画师解释道:狗和马,是人人天天见的东西,早晨看见,晚上也看见,谁都认得它什么模样;画得差一点,人家一眼就看出来不像,所以难。鬼怪就不一样了——谁也没见过鬼是什么样子,没有个准模样摆在那儿对照,画成什么样都行,所以最容易。
齐王听了,点头称是。
这个故事出自《韩非子·外储说左上》。韩非子讲它,本来是说给君王听的:判断一件事,不能只听人说得漂亮,要看它有没有一个可以对照的实在标准。放到今天也一样——越是具体的、要见真章的事,越难做;越是空泛的、含含糊糊的话,越容易说。写作文、做功课、学一门本事,都是这个道理:能被人检验的东西,才真考验功夫。
想一想:这个画师说得很实在:狗马难画,是因为人人都认得,画不像立刻露馅;鬼好画,是因为没人见过,怎么说都行。学习上也是这样——"我会了"三个字最容易说,可一到做题、一到考试,就全露出来了。所以别怕做那些"难画"的事,能被检验,才说明你在真的长本事。
你有没有在夜里见过月亮一点点缺下去,又一点点圆回来?古人不懂得这是为什么,就编出了一个故事——天上有一只天狗,把月亮吃掉了。
民间流传着几种说法。一种说,天狗本是猎人后羿身边的一只猎犬,性子凶猛,能腾云驾雾;它看见月亮又圆又亮,就追上去一口吞下。另一种说法和"目连救母"的故事有关:目连的母亲生前作恶,死后被打入地狱,化作一只恶犬;它逃出来以后怨恨天地,就去吞吃太阳和月亮。
不管是哪一种,结果都一样:天狗把月亮吞进肚里,人间一下子黑了下来。
古人不肯就这么认了。月亮一被"吃",村村寨寨就敲起锣、打起鼓、放起鞭炮,大人小孩一起喊,一直闹到天狗受不了,把月亮吐出来为止。说也奇怪,闹上一阵,月亮真的就一点点亮了回来。于是人们相信:是锣鼓声把天狗赶跑了。
今天我们知道,这叫月食。太阳、地球、月亮走到差不多一条直线上,地球挡住了照到月亮上的阳光,月亮就缺了一块;等它走出了地球的影子,自然又圆了。它跟狗一点关系也没有,更不会因为人敲锣鼓就提前结束。
可这个传说并不可笑。你想一想:几千年以前,没有望远镜,也没有天文台,人们看着好好一轮月亮忽然缺了口、慢慢变黑,心里该有多害怕。他们没有躲起来,而是敲锣打鼓,一起"救"月亮。这一份不肯干看着的劲儿,才是这个传说真正动人的地方。
顺便说一句,这个故事还留下了一个常用词。老辈人管月食叫"天狗吃月亮",民间也把"天狗"当成能吃掉灾祸的凶兽,有的地方给孩子戴"天狗锁",取的正是"吓退灾病"的意思。
想一想:古人用一只狗解释月食,今天我们用地球和太阳的影子解释月食。两种说法,哪一种更"对"?当然是后一种。可前一种里藏着的东西——对天象的好奇、对未知的害怕、还有那股敲锣打鼓也要去救一救的认真劲,一直留到了今天。知道真相,并不妨碍我们喜欢那个故事。
今天这两则摆在一起读,正好互相照应:画鬼最易,说的是越没有准模样的事越好糊弄;天狗食月,说的是古人硬要给弄不懂的事情找一个说法。一个教我们别挑"容易画的鬼"去做,一个教我们别停在想象里——该弄清楚的事,总有一天要弄清楚。
先说《画鬼最易》这一则。它最妙的地方,是把"难"和"易"整个翻了过来:按常理,狗马天天见,最好画;鬼怪谁也没见过,最难画。可画师偏偏说反了——因为"好画"不等于"画得像",越是人人熟悉的东西,越藏不住毛病。这一层道理,放到学习上特别管用。背书、做题、写作文,都是"画狗马":对不对、像不像,一检验就知道。所以别嫌它们难,能被检验,才说明你在长真本事。
再说《天狗食月》。读神话有个好办法:先看古人怎么想,再想今天怎么答。古人看见月亮缺了,编出一只天狗;今天我们说那不过是地球挡住了阳光。两种说法一比,你就懂了神话是怎么来的——它是人在还不知道答案的时候,认认真真给出的猜想。猜想后来被科学替换了,可那份认真没有白费:没有一代代人抬头看月亮,也就没有人会去追问月食到底是什么。
还有一点可以记下来:这两则都跟"眼睛看得见的东西"有关。画师说狗马难,因为人人天天见;古人编天狗,因为月亮的缺与圆天天在头顶上演。古人写故事,很少凭空胡想,多半是从眼前看得见的东西起头的。你以后写作文,也可以学这一手:先写眼前真有的那一件,再往深里走一步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