上回说到,虎妞那鼓起来的肚子,是拿枕头垫出来的。可进了大杂院没多久,祥子发现——这一回是真的。
虎妞自己倒不当回事。她照样吃,照样睡,照样支使祥子,把"怀着孩子"当成一张王牌打:你要出去拉车也行,可别忘了这个家。祥子心里那股说不清的憋闷,被这个消息压住了一半——毕竟孩子是他的。
她手里攥着从车厂带出来的那点钱,祥子就又动了买车的念头。这回不像从前,一分一厘都是汗珠子砸出来的;钱是虎妞的,车却挂在他心上。同院的二强子要卖车,一辆八成新的洋车,讨价还价下来,祥子把它牵回了院子。
车是买了,可祥子站在车前头,没有当年那种欢喜。那辆自己攒了三年买下的车,被乱兵抢走过;这一辆来得容易,心里反倒空落落的。老舍先生写得极准:祥子摸着新车,只觉得这不是自己挣来的,是别人的。
大杂院里什么样的人都有。二强子是个拉车的,卖了车换了酒,喝醉了就拿老婆孩子撒气;他老婆被打死了,扔下一个女儿、两个儿子。
这个女儿就是小福子。她十九岁,眉眼长得清秀,性情也柔顺。为了养活父亲和两个弟弟,她做了最不愿意做的事——把自己卖了。她在外面受了委屈,回到院里从不哭闹,只是低着头进屋,把挣来的钱一分不留地交给爹。
虎妞起初瞧不上她,可日子久了,两个女人竟说到一处去了。虎妞拿着钱让她帮着做些活计,小福子从不推辞;她看虎妞怀着孩子,也肯搭把手。两个苦命人在一座破院子里,各自扛着各自的难处,谁也不比谁好过。
祥子看在眼里。他不敢多看小福子——她太像一面镜子,照出他自己:都是被日子推着走的人,都是有力气、没路走的人。这是全书里祥子第一次对虎妞以外的女人动了心软的念头,可他一句话也没说。
到了夏天,虎妞的身子越来越重,医生看过之后说要二十块钱才肯上门接生。虎妞舍不得,就拖着;她把钱看得比命还紧,宁可自己忍着。
六月的北平,太阳毒得像要把地皮烤裂。那天是六月十五,街上没有一个闲人,狗趴在墙根下吐舌头,柳叶打着卷,马路晒得发白,一脚踩下去烫得人直跳。祥子顶着这样的太阳出车了。他不愿在家待着——一待着就得听虎妞支使,就得想那些想不明白的事。
他拉着车在毒日头底下走,汗从额头上淌下来,流进眼睛里,杀得生疼;嘴唇干得裂开口子,嗓子眼像塞了团火。车上的乘客催他快走,他咬着牙往前挪,每一步都像踩在棉花上。
到了下午,天忽然变了。风一起,黑云压上来,雨点子砸下来像石子。祥子被浇在半路上,衣裳湿透贴在身上,路面成了河,水漫过脚脖子。他看不清路,只能弓着背,一步一步往前蹚。这时候他想的不是钱,也不是车,就是一件事:熬到家。
回到大杂院,祥子一头栽在炕上。这一场雨浇下来的,是一场大病。
他病了十来天。虎妞那点钱,请先生、抓药、熬汤,流水一样花出去;小福子也来帮忙端水递药,一声不响。祥子躺在床上,听见外头的雨声,心里第一次冒出一个念头:这辈子,是不是就这么完了?
第一个:那辆车的价钱。祥子买二强子的车,花了不到一百块。当年他自己攒钱买第一辆,是整整三年、一百块钱,一个铜板一个铜板从汗里抠出来的。同样是买车,一个花力气,一个花钱,祥子心里分得清清楚楚——所以他摸着新车,欢喜不起来。
第二个:虎妞不让祥子拉车。她手里有钱,就想让祥子在院子里待着,做个体体面面的"先生"。可祥子一天不拉车就一天坐不住:他这辈子的本事都在两条腿上,不拉车,他就不知道自己是谁。两个人在这件事上怎么也说不到一块儿——虎妞要一个家,祥子要一辆车。
第三个:虎妞舍不得那二十块钱。医生说过,要二十块钱才肯上门接生。虎妞不干,她宁可忍着、拖着,也要把钱留在手里。这一笔钱后来成了全书最痛的一处伏笔:老舍先生没多写一个字,可读者都明白,这二十块钱最后换来了什么。
第十七、十八章是《骆驼祥子》里公认写得最好的两段,尤其是"烈日和暴雨下"。老舍没有写一个"热"字、一个"苦"字,全靠景物替他说话:柳叶打卷、马路发白、狗吐舌头——热就在这几句里;黑云压顶、雨点如石子、水漫脚脖——冷与狼狈也就在这几句里。
这段描写的作用是双重的。一是写环境:北平的夏天对穷人不是风景,是要命的活计。二是写命运:祥子以为凭力气能挣出一条路,可一场雨就能把他打回炕上,把虎妞的钱也冲走一半。老舍用一场雨告诉读者——在那个年月,底子薄的人经不起一次意外。
还有一点值得留意:小福子出场了。她不是配角,她是祥子后半段命运里的另一根线。从这里往后,祥子要面对的不只是"车",还有"人"——他要救的人,和他救不了的人。
齐桓公有一次到野外的沼泽地去打猎,管仲亲自给他赶车。
走着走着,桓公忽然看见前面有个怪东西,心里一慌,一把抓住管仲的手说:"仲父,你看见那东西了吗?"
管仲说:"臣什么也没看见。"
桓公回到宫里就病了,闷闷不乐,好几天不出门。
齐国有个叫皇子告敖的读书人,听说后就去见他,说:"您这是自己吓着自己了,鬼哪能伤得了您呢!"
桓公问:"那世上真有鬼吗?"
皇子告敖说:"有。水里有叫'履'的,灶里有叫'髻'的,垃圾堆里住着叫'雷霆'的;山里有'夔',野地里有'彷徨',沼泽里还有一种叫'委蛇'的。"
桓公来了兴趣:"委蛇长什么样?"
皇子告敖说:"委蛇有车毂那么粗,有车辕那么长,穿紫衣、戴红帽。这种东西最怕雷声和车声,听见了就捧着头站住。看见它的人,差不多就要称霸了。"
桓公一听,笑出声来:"我看见的就是这个!"
他立刻整理衣冠,跟皇子告敖坐着聊了一整天,没到天黑,病就好了,人也精神了。
这个故事出自《庄子·达生》。庄子讲它的意思是:很多病不是身上得的,是心里生的。桓公不是被鬼吓病的,是被"我不知道那是什么"吓病的;一旦有人把事情说清楚,心里那块石头落了地,病也就没了。放到今天也一样——考试前紧张、做错事不敢说、遇到难题心里发慌,多半不是事情本身有多可怕,而是我们把它想得不清不楚。弄清楚,是最管用的解药。
想一想:同样一件事,说不清楚就害怕,说清楚了就踏实。学习上遇到"听不懂"的内容,别急着说自己笨或说它难,先把它问明白——问老师、查资料、自己动手试一遍。很多恐惧,其实只是"还不明白"四个字穿着吓人的外衣。
春秋时候,吴国有两个最有名的铸剑师傅,是一对夫妻,男的叫干将,女的叫莫邪。
吴王要他们铸一对宝剑。夫妻俩采来最好的铁矿石,在炉边守了整整三年,可炉子里的铁怎么也熔化不开,剑始终铸不出来。
莫邪想了想,对丈夫说:"我听说,要成这样的神物,得让人投身进炉里,铁才会化。"
说完,她剪下自己的头发和指甲,投进通红的炉中;三百个童男童女一起鼓风加炭,炉火腾地一声冲起来,铁终于化了。夫妻俩趁热打铁,铸成两把剑:一把上头有龟裂纹路,取了丈夫的名,叫"干将";一把上头有水波一样的花纹,取了妻子的名,叫"莫邪"。
干将知道君王的脾气:得了这样的宝物,绝不会让人再替别人铸第二把。于是他把雄剑"干将"藏了起来,只带着雌剑"莫邪"去见吴王。
吴王一试,果然削铁如泥,可听说还有一把,立刻追问。干将不肯说,吴王大怒,把他杀了。
莫邪生下个儿子,取名叫赤。赤长大以后,母亲把父亲的遭遇告诉了他。他取出那把藏了多年的雄剑,只想为父报仇。
吴王早在梦里见过一个少年,眉间阔广,说要找他报仇,就悬赏捉拿。赤躲进深山,遇见一位侠客。侠客说:"我可以替你报仇,但你要把剑和你的头交给我。"赤没有犹豫,把剑递过去,横剑自刎;侠客捧着他的头去见吴王。
吴王大喜,命人架起大锅煮那颗头,煮了三天三夜,头在滚水里瞪着眼睛,就是不烂。侠客说:"这头煮不烂,得请大王亲自到锅边看看,借大王的威气压一压。"吴王走到锅前,侠客一剑劈下,吴王的头落进锅里;侠客随即自刎,自己的头也掉了进去。三颗头在锅里煮烂了,再也分不出谁是谁,人们就把它们合葬在一起,叫作"三王墓"。
读一读:这个故事最早记在《搜神记》里。它有两层意味:一层是铸剑——古人相信最好的东西要拿最珍贵的东西去换,所以莫邪投发爪入炉、干将以命相殉;另一层是复仇——一个眉间阔广的少年,一个肯替他赴死的侠客,讲的是"信"和"义"。当然,故事里的复仇很惨烈,我们今天读它,要学的是那份说到做到的重诺,而不是以命相搏的做法。
读一读 · 想一想:这两则故事可以放在一块儿读。《桓公畏鬼》说的是"心里不明白就害怕",《干将莫邪》说的是"心里认定了就不回头",一个讲"弄清楚",一个讲"说到做到"。古人的故事常常这样:不直接讲道理,只把一件事原原本本讲完,道理留在里头,让人自己去咂摸。写作文也是这个法子——与其在结尾硬加一句"我明白了一个道理",不如把事情写足、写细,让读的人自己读出那个道理来。另外留意两则里的名词:车毂是车轮中间插轴的那个圆木,车辕是车前头架牲口的长木;"眉间阔广"是说两眉之间很宽,古人认为这是刚烈之相。这些词记下来,写古风故事时用得上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