闷葫芦罐摔碎了,钱撒了一地,又被孙侦探一把一把敛走。祥子坐在那儿,半天没动。
这不是头一回。头一回是在西山上,车被乱兵抢走,三匹骆驼也被牵走——那是「一落」。后来他咬着牙从零开始:卖骆驼、回人和车厂、进曹宅拉包月,一天一枚地往罐子里塞,眼看第二辆车有了影子。现在连罐子都空了,这是「二落」。
出了曹宅的门,街上冷得很。他想过去找曹先生,可曹先生自己也躲出去了;他想回农村去,可地里没有他的地;他想干脆跑了罢,可跑了又怎么样呢?他想了半宿,一样也没想通。
最要命的是,他忽然明白了老马那句话——「干苦活儿的打算独自一个人混好,比登天还难」。他不服气,可他没处说理去。
天快亮的时候,祥子发现自己站在人和车厂的门口。
这是他最不想来的地方。车厂里有个人,是他这会儿最怕见的——虎妞。上回她找上门来,说有了,要他在刘四爷生日那天去车厂认下这门亲事,还塞给他一叠钱。那叠钱他没舍得花,一直贴身放着;如今钱还在,可他自己的那点钱没了。
可除了这儿,城里再没有第二处让他落脚。他硬着头皮走了进去。
虎妞一见他,眼睛都亮了,嘴里却先把他埋怨了一顿:这么些天连个影子都不见,上哪儿野去了?祥子低着头,不敢说钱的事。虎妞也不细问,转身给他烫了酒,又张罗了饭菜。
虎妞是刘四爷的独生女儿,三十七八岁,长得虎头虎脑,说话办事比男人还利落,车厂上下的事都是她管着。她见祥子老实、能干、有把子力气,心里早就打定了主意。
这顿饭她劝祥子:别再打算自己拉车攒钱了,那是一条走不通的路;不如认下这门亲事,有车厂这么个底子在,往后不愁没饭吃。
祥子听得心里发苦。他不是听不懂这话的好处——他现在一文不名,车厂确实是个落脚的地方。可他一想到要认下这门亲,就觉得像被人按着头往水里摁:他原本要的是凭自己的力气买一辆自己的车,不是靠一个女人、一个车厂。
他没答应,可他也没走。酒喝下去,人昏昏沉沉的,车厂里暖气烘着,他竟睡了过去。
刘四爷是人和车厂的掌柜,七十上下,年轻时当过库兵、放过阎王账,黑白两道都吃得开,如今靠着几十辆车放租,日子过得极滋润。他一辈子最看重两样:钱,和脸面。
他看祥子,不是看一个人,是看一件东西:能干活,听话,这就够了。至于女儿的那些心思,他心里明镜似的,只是不说破——在他看来,祥子一个拉车的,配不上他刘家的门楣。
所以祥子在车厂住下来,刘四爷也没赶他,只是冷言冷语,指使他干这干那。祥子忍着,一声不吭。他现在没资格挑。
车厂里的车夫们看在眼里,闲话就起来了。
他们笑祥子:拉着拉着车,拉成了掌柜的「姑爷」,这买卖划算。也有好心人替他叹气:一个好好的壮小伙,钻进这个套里,往后还有自己吗?
祥子听得脸红,可他一句也辩不出来。辩什么呢?人家说的是实情——他确实是被虎妞握在手心里了。
夜里他躺在车厂的小屋里,翻来覆去睡不着。外头车夫们打牌的笑声一阵一阵飘进来,他听着,觉得那些笑声全是冲着他来的。他想:我到底是怎么走到这一步的?
他算过一笔账:从乡下来到城里,三年攒出一辆车,被人抢了;从头再来,眼看快要攒够,又被人一锅端了。他没偷过,没抢过,没偷过一天懒,连病都舍不得生——可他攒下的东西,说没就没。
想不通,就只好不想。他把被子往头上一蒙,告诉自己:先活着吧。这句话他从前是不屑于说的,现在却成了唯一能抓住的一根稻草。
他这才觉出味儿来:丢钱固然是丢了钱,可丢人比丢钱还难受。从前他觉得自己顶体面的一条就是「凭力气吃饭,不欠谁」;如今他吃着人家的饭,住着人家的屋,这份体面就没了。
就在这时候,车厂里忙起来了——刘四爷要过六十九岁大寿。
按老规矩,六十九岁要大庆,来年七十更要办得体面。刘四爷好脸面,这场寿自然要摆得风风光光:发帖子、借桌椅、订酒席,厂里上下都得动起来。祥子被派去跑腿、搬东西、扫地、擦车,从早忙到晚。
虎妞比谁都忙,也比谁都兴奋。她一边张罗,一边给祥子递话:等老爷子生日那天,你当着客人的面磕个头,把这门亲认下来,事情就成了。
祥子嘴上含糊着,心里却乱成一团。他知道自己要是认了,往后就是车厂的人,再别提什么自己的车;可他要是不认,眼前这一关他就过不去——身上一个铜子儿也没有,外面又是兵荒马乱的年头。
刘四爷在一旁冷眼看着,什么也没说。他心里有自己的算盘,女儿也有女儿的算盘,祥子夹在当中,谁也没把他当成一个能自己做主的人。
这一回是祥子命运的转折点,也是全书最要紧的一处关口,值得慢慢读。
第一,看清「二落」之后祥子的处境:他不是「又没钱了」这么简单,而是**退路全没了**。曹先生那边回不去,车厂这边是他最不愿来又不得不来的地方——人被逼到只剩一条路的时候,就容易做出违背本心的选择。
第二,看清虎妞和刘四爷这两个人。虎妞对祥子有几分真心,可她的真心是带着绳套的;她精明、能干,也把祥子当成自己要抓在手里的东西。刘四爷更不用说,他眼里只有钱和脸面,女儿的终身也不过是他算盘上的一颗珠子。祥子落在这样两个人中间,注定了要吃亏。
第三,也是最要紧的一条:注意祥子自己的「拧」。他到这时候还惦记着「凭力气买自己的车」,还觉着「欠人就不体面」。这份不肯认命,正是他从前的祥子;可也正是这份不肯认命,让他在这座城里撞得头破血流。往后他还会变,记住他现在这个样子,才能读出后面的变化有多疼。
第四,留意老舍先生写人的法子。这一回里他几乎没说教,全靠动作和对话:虎妞「眼睛都亮了,嘴里却先把他埋怨了一顿」,一句话就把又欢喜又拿捏的神气写活了;刘四爷不骂不打,只「冷眼看着」,架子就出来了。读书的时候把这些句子划出来,比记十条评语管用。
第五,把这一回和前面的「一落」放在一起看。两回落下来,一次比一次狠:第一次丢的是车,人还年轻,还有力气从头再来;这一次丢的是心气儿,钱没了,退路也没了,连「不欠谁」这条底线都守不住。老舍写的不是一个人倒霉,是一个老实人怎么被一点一点磨掉棱角。
明日就是刘四爷的寿宴,父女俩当众翻脸那一幕,是全书最热闹也最难堪的一场。
春秋时候,晋国有个姓范的大族,族里有个叫子华的公子,极有权势。他门下养着许多门客,得的宠信不一样,门客之间就免不了争风吃醋。
这一年,有个叫商丘开的老人从远处来投奔他。商丘开又穷又老,衣服破破烂烂,脸色黑瘦,看着一点也不起眼。门客们瞧不上他,背地里拿他开心。
第一次,他们骗商丘开说:高台上挂着一袋金子,谁敢从台上跳下去,金子就归谁。商丘开信了,一声不响就跳了下去——人轻飘飘落地,一点没伤着。门客们以为他碰巧了。
第二次,他们又骗他:河湾深潭底下有宝珠,潜下去摸上来就是你的。商丘开又信了,一头扎进深水里,上来时手里真握着一颗珠。这回门客们傻了眼,都说他有道术。
第三次,范家的仓库起了火。门客们说:火里有一箱锦缎,谁抢出来归谁。商丘开二话不说,冲进火里,出出进进好几趟,把锦缎抱了出来,身上连一块布都没烧焦。
这下门客们真服了,围着他行礼,说自己是有眼不识泰山,从今往后不敢再戏弄他,请他收下他们做徒弟。
商丘开听了,愣了半天,忽然掉下眼泪来。他说:我哪有什么道术啊。我不过是听信了你们的话,心里只有那一件事,没想着高台有多高、潭水有多深、火有多凶。你们说什么,我就信什么,心无二念,所以才没出事。如今你们告诉我是骗我的,我心里起了疑,往后要是再到水边火里,只怕就保不住这条老命了。
说完,他收拾东西走了。
这个故事出自《列子》。它说的是「诚」——一个人专心到极点、心里没有杂念的时候,能做出平时做不出来的事。可它也在提醒另一面:真诚是最不该拿来开玩笑的。商丘开那一身的本事,全是被别人的戏弄逼出来的;等他知道被骗了,本事也就没了。
前几则我们讲过燧人氏钻木取火,说的是人第一次学会了自己造火。可火造出来容易,养住难——雨一淋就灭,风一吹就散,火种要是没了,全族又得回到生吃冷食的日子。
于是就有了管火的人,也有了火神祝融。
传说祝融本名重黎,是上古帝王颛顼的后代。因为他管火管得好,帝喾(也有说是黄帝一系)封他做「火正」——专门掌管火的官。「祝」是祭祀时祷告的意思,「融」是光明盛大的意思,两个字的官名叫开了,就成了他的名字。
祝融做的第一件大事,是管住火种。他让人在部落中央留一处永不熄灭的火堆,派人日夜守着,谁家要火,就到这里来取。这样一来,火就不再是一件碰运气的东西,而是整个部落共有的家当。
第二件大事,是教人用火。他把火的用处一件一件教给百姓:熟食——把打来的兽肉、挖来的块根放在火上烤熟,吃了不闹肚子,人也长得壮;取暖——冬天不再硬扛;照明——夜里有了火把,人就能在天黑以后还干活、还赶路;烧荒——把野草烧掉,灰就是肥,翻过来就能种地;烧陶冶炼——泥土烧硬成了陶器,矿石烧化了能打出工具。这几样,一样都离不开火。
火能帮人,也能吃人。祝融又教下规矩:火堆旁不能堆柴草,睡下之前要压住火;出了火情怎么扑。这些话听着平常,可在几千年前,这是保命的学问。
后人感念他的功劳,把他尊为火神,南方一带尤其信他。传说他住过衡山,死后也葬在衡山上,所以南岳衡山的最高峰,到今天还叫祝融峰。
关于祝融,民间还有一种说法:他和管水的共工打过一仗,水火相争,最后共工败了,一怒之下撞断了不周山。不过这个故事版本很多,有人说是共工与颛顼争帝,说法不一,我们记着有这么一说就行,不必当成定论。
从燧人氏钻木取火,到祝融教民用火、守住火种,讲的其实是同一件事:人不是靠一个英雄一下子得救的,是一代一代把本事攒下来的。
读一读·想一想
《商丘开》这则寓言,值得琢磨的有两层。头一层是「诚」的力量:商丘开并没有道术,他只是心里信了、眼里只有那一件事,所以高台敢跳、深潭敢入、大火敢闯。我们平时做事也是这样——一边做题一边想着玩,一边读书一边惦记着手机,心思散了,本事就使不出来。专心的反面不是不努力,是努力的时候心里还装着别的事。
第二层更要紧:商丘开那份「诚」,是被人拿去当笑话的。门客们图一时开心,差点把一条老命送掉。所以这故事也是一句叮嘱——别人的真诚,不是给你开玩笑用的。你要是拿别人的实在当傻子,等到人家心凉了,本事也就没了。
《火神祝融》这边,可以拿它跟前一阵读的燧人氏做个对比:燧人氏解决的是「火从哪儿来」,祝融解决的是「火怎么守住、怎么用好」。一个是发明,一个是管理。生活中也是这样,想出一个好办法难,把一个好办法天天坚持做下去,更难。火种要有人守着,好习惯也一样。
让我怎样感谢你 当我走向你的时候 我原想收获一缕春风 你却给了我整个春天
让我怎样感谢你 当我走向你的时候 我原想捧起一簇浪花 你却给了我整个海洋
让我怎样感谢你 当我走向你的时候 我原想撷取一枚红叶 你却给了我整个枫林
让我怎样感谢你 当我走向你的时候 我原想亲吻一朵雪花 你却给了我银色的世界