祥子在曹宅拉包月,日子过得比谁都稳当,攒下的钱一天比一天厚。可就在他觉着自己正一步步往上走的时候,老天爷偏让他先看看路的尽头是什么样子。
这一天天气冷,祥子送完曹先生,就在街上找了个小茶馆进去暖和暖和。茶馆里坐着些拉车的、做小买卖的,人声嗡嗡的。靠墙角那儿,一个老车夫蜷着身子,脸色灰白,像是快撑不住了。原来老人饿晕了过去,众人七手八脚地给他灌糖水,半天才缓过一口气来。
这老人姓马,大伙儿叫他老马。他缓过来以后,摸着怀里的钱,说要给小孙子买点吃的。众人一看他那样子,心里都不是滋味。祥子站在旁边,一句话也没说,转身出去买了十个羊肉包子,端回来放在老人跟前。
老马没客气,狼吞虎咽地吃了两个,剩下的全揣进怀里。他说,家里还有个小孙子等着。
这一老一少,就是老马和他的孙子小马儿。儿子当兵去了,一去不回头;儿媳妇也熬不住,走了。剩下一老一小,老的拉车,小的在家等着。老马拉了一辈子的车,如今腿脚不行了,车也拉不动了,可还得拉——不拉,孙子吃什么?
祥子看着小马儿那张蜡黄的小脸,忽然像照镜子一样,看见了自己。他向来只信一条:凭自己的力气,省吃俭用,攒钱,买车,一个人也能混出个样子来。这话他一直没怀疑过。
可老马临走时说了一句话,像钉子一样扎进他心里:「干苦活儿的打算独自一个人混好,比登天还难。」
老马拉了一辈子车,也攒过,也使劲过,到头来还是这样。祥子头一回觉得,自己脚下这条路,好像并没有他想的那么长。
曹先生是个教书先生,待人和气,从没拿祥子当下人看。可偏偏就是这样的主顾,出了事。
曹先生有个学生叫阮明,功课不及格,记恨在心,跑去告发曹先生,说曹先生宣传过激思想。这一告,侦探就上门了。
曹先生事先得了信,连夜躲到了朋友家去。临走前,他吩咐祥子留在宅子里看守,说只是出去几天,过些日子就回来。祥子答应了,他觉得替曹先生看家是本分。
当天晚上,门被推开了。
进来的人穿着一身便衣,祥子一抬头,浑身一凉——他认得这张脸。这不是当年在西山上把祥子抓去当苦力、牵走他三匹骆驼的那个孙排长吗?排长如今换了行头,成了侦探,可人还是那个人。
孙侦探也不绕弯子,张口就说曹先生是乱党,祥子跟着曹先生这么久,也算一份。他压低声音说,只要肯「明白」,这事就能了。
祥子听不懂那些大词,可他听得懂那句话里的意思。他不想吃官司,更舍不得刚有着落的差事。他想起了老马,想起了自己那个闷葫芦罐——那里头是他一天一枚塞进去的全部指望。
孙侦探看他不吭声,就自己伸手把罐子拿过来,往地上一摔,碎了。钱撒了一地。
孙侦探把钱敛起来,走了。临走还撂下一句:别再跟着曹家了。
祥子呆坐在那儿,一句话也说不出来。
他的车,第一次是被乱兵抢走的,那是一落。后来他卖骆驼、回人和车厂、进曹宅拉包月,一点一点又攒起来,眼看着第二辆车就要有着落了——现在,连那个罐子也空了。
这不是丢车,是连本钱都没了。
他出了曹宅的门,街上冷得很。风一吹,他才想起来,曹先生那边还等着他看家,可曹家他也回不去了;人和车厂那边更不敢去——那儿有个他最怕见的人,正等着他认下那门亲事。
他忽然明白了老马那句话。一个拉车的想凭着力气自己站起来,原来比登天还难。难的不只是力气,是这世道从来不让你一个人扛得住。
可祥子还年轻。他咬了咬牙,还是往人和车厂的方向走去——他没别的路了。
读《骆驼祥子》,第十章、第十一章是一道分界线。前十章的祥子,还相信「只要肯吃苦,就能有车」;从这两章往后,这个念头开始松动了。
注意老舍先生的写法:他没有让祥子丢一次车就醒悟,而是先让祥子看见一个「已经走到头的人」。老马不是坏人,也不是懒人,他拉的年限比祥子长得多,吃的苦比祥子多得多,可他的下场就摆在茶馆里。这比任何说教都狠——祥子不必等到自己老,就已经看见了自己老的时候。
所以祥子买那十个羊肉包子,不是一般的行善。他是看见了「自己」。老舍先生在这里用笔极省,没写祥子想了什么,只写他转身出去买包子;越是这样不着一字,读者越能感觉到他心里那一下震动。
再说孙侦探。他出场只有一会儿,却是全书里最让人记恨的角色之一。
有意思的是,老舍先生让祥子认出了他——当年在西山上把祥子抓去当苦力、牵走那三匹骆驼的,就是这个孙排长。如今他脱了军装,换上便衣,改口叫「侦探」,干的还是同一件事:从穷人身上刮钱。人换了皮,没换心。
祥子两次栽在同一个人手里,这不是巧合。老舍先生要写的不是「祥子运气不好」,而是那个年头里,一个拉车的无论怎么躲,都躲不开这样的人。
把前后连起来,就是常说的「三起三落」:第一次,祥子攒了三年钱买了车,被乱兵连人带车抓走,车没了——这是一落;第二次,他卖骆驼、回人和车厂、进曹宅拉包月,一点一点把钱攒进闷葫芦罐,眼看第二辆车又要有着落,钱却被孙侦探敲走——这是二落。后面还有第三回。
读的时候可以这样记:一起一落写的是「车」,二起二落写的是「希望」——希望怎么一点点攒起来,又怎么一下子没了。老舍先生写祥子攒钱写得极细,一天一枚往罐子里塞,连响动都听得见;正因为前面写得细,后面罐子被摔碎的那一声才格外响。
顺便理一理曹先生这条线。曹先生是祥子遇到的少数几个「把他当人看」的主顾,可他自己也保不住自己——告发他的阮明,是他自己的学生,因为功课不及格就记恨在心,反咬一口。这一笔看着轻,其实很重:在那个年头,连教书先生的书桌都摆不稳。
曹先生躲走了,留下祥子看家。祥子不是不忠,他只是不知道该往哪儿走。他最后往人和车厂的方向去,不是想通了,是实在没有别的路。
海边住着一个人,每天天一亮就划着小船到海上去。他不是去打鱼,是去玩。
说来也怪,只要他一出海,成百只海鸥就跟着船飞,落在他身旁,一点也不怕。有的停在他肩膀上,有的在他手边啄食。他和海鸥玩一整天,天黑才回去。
他父亲听说了,心里一动:「我听说海鸥都跟你玩,你捉几只回来,我也玩玩。」
第二天一早,他又划船出海。可这一回,海鸥只在天上打着旋儿叫,一只也不肯落下来。
海鸥没变,海也没变,变的是他的心。心里一动算计,那点念头就藏不住——鸟看得出来。
这个故事出自《列子》。它说的道理很简单:真诚能换來信任,机心只会把人推开。交朋友是这样,做事也是这样:你把人家当朋友,人家才肯靠近;你心里打着小算盘,人家远远就闻见味了。
古时候有位天子,叫尧,人称唐尧。他在位许多年,把天下治理得很好,可年纪一天天大了,得找个人来接。
他自己的儿子丹朱不成器,尧不愿意把天下交给他。于是他问四方诸侯之长:「谁可以接替我?」
大伙儿都说:民间有个叫舜的年轻人,是个好人。
舜的出身很苦。他的父亲瞽叟(就是「瞎老头」的意思)糊涂,后母刻薄,后母生的弟弟象又骄横。三个人合起伙来欺负他,可舜从不还嘴,也从不记恨,照旧孝顺父母、疼爱弟弟。
尧没有立刻相信,他要试一试。他把两个女儿娥皇、女英嫁给舜,让她们看舜在家里的样子;又派自己的九个儿子和舜相处,看他怎么待人。
后来那三个人真下了狠手。一次他们让舜上谷仓顶上抹泥,等他上去,就把梯子抽走,在下面点火。舜举起斗笠,纵身跳了下来,没伤着。又一次他们让舜挖井,等他下到井底,就往里填土。舜早有防备,在旁边挖了一条暗道,从另一头爬了出来。
换了别人,早该闹翻了。舜没有。他出了井,还是那副样子:对父母还是孝顺,对弟弟还是友爱。
尧还把他放到各处去历练。舜在历山种地,历山的人就不再为地界争吵;在雷泽打鱼,雷泽的人就懂得让出鱼多的地方;在黄河边做陶器,那里的陶器就不再粗劣易碎。他所到之处,一年成村,两年成镇,三年成都。
尧这才放心,让舜代理天子的事情,自己退在一旁看了二十多年。到尧去世,舜正式接了天下。
这就是「禅让」——天下不是家里的私产,谁有德行、能办事,就交给谁。后人把这段故事叫做「天下为公」,说的就是这个意思。
后人从这个故事里提炼出一个说法,叫「鸥鹭忘机」——人要是心里没有算计,连鸟都肯亲近;反过来,你存了心要算计谁,哪怕一句话没出口,对方也感觉得到。生活里也是这样:跟人相处,图人家点什么,人家自然躲着走;不图什么,反倒处得长久。
后世的君主,多半是把位子传给自己的儿子,那叫「世袭」。尧不一样,他觉得儿子不成器,就不把天下当私产,交给一个跟自己毫无血缘的农夫。这叫「禅让」——选贤与能,天下为公。
故事里有两点值得留意。第一,尧不是听人说好就信:他嫁女儿、派儿子去相处、让舜到各地历练,前后考察了许多年才把位子交出去。看人要看长,看他最难的时候怎么待人。第二,舜最难的不是治理天下,是待家里那三个人。受了那样大的委屈还能不记恨,这才叫「德」。古人讲「修身、齐家、治国、平天下」,顺序是有道理的——先管好自己、安顿好家,才谈得上治理天下。
至于娥皇和女英,后面还有一段更动人的故事,我们读到最后再讲。
《海鸥鸟》和「尧舜禅让」放在一起读,其实说的是同一件事:心里有没有「别的东西」。
海边那个人,前一日本无他求,海鸥自然亲近;后一日揣着父亲的吩咐,海鸥就警觉了。舜也是一样——他被父亲、后母、弟弟那样对待,心里若存着一丝「总有一天要算账」的念头,也就做不出后来的事。正因为心里干净,他才做得到。
写作文的时候,这两个故事都能派上用场:写「真诚」「信任」「相处」,用《海鸥鸟》;写「宽容」「德行」「不以私害公」,用尧舜禅让。用的时候不必长篇复述故事,一两句话点出来,再落到自己的事上,反而更有分量。
所有的结局都已写好 所有的泪水也都已启程 却忽然忘了是怎么样的一个开始 在那个古老的不再回来的夏日
无论我如何地去追索 年轻的你只如云影掠过 而你微笑的面容极浅极淡 逐渐隐没在日落后的群岚
遂翻开那发黄的扉页 命运将它装订得极为拙劣 含着泪 我一读再读 却不得不承认 青春 是一本太仓促的书