祥子在曹宅的日子刚过得安稳些,那根扎在心里的刺,终于还是发作了。
这一天,祥子拉完车往回走,快到曹宅门口的时候,远远看见一个人倚在墙根底下等他——是虎妞。她穿得比往常鲜亮,脸上带笑,像是早就算准了他什么时候回来。
祥子一见她,心里先慌了。车厂那一夜,他躲、他绕、他假装没发生过,可人家偏不肯让他躲成。他本想掉头走开,脚下却挪不动——躲得了一时,躲不了一世。
虎妞不等他开口,先把话撂了下来:她有了。
这句话砸在祥子头上,比当初乱兵抢他的车还狠。丢车不过是丢东西,这一回是拴住了人。他一辈子最怕的就是这个——自己一个拉车的,凭力气吃饭,凭本事攒钱,凭什么要去背别人家的车厂、别人家的女儿?
虎妞不慌不忙,把后路都替他想好了:二十七那天,是刘四爷的生日,车厂要摆寿。她让祥子那天去车厂,当着刘四爷的面把这门亲事认下来。她说得干脆:刘四爷年纪大了,车厂迟早要靠她,她看上的人,跑不了。
说完,她还塞给祥子一叠钱,叫他先花着。
祥子捏着那叠钱,站在那儿,半天说不出话来。他心里其实只有一个念头:跑。
可往哪儿跑?车厂回不去了,杨宅那样的地方他受够了,曹宅的差事才刚有着落;更要紧的是,他床底下还搁着那只闷葫芦罐——里头一枚一枚攒的钱,是他从军营里逃出来、牵骆驼换来的本钱,是他重新买车的指望。他要是跑了,这几年吃的苦就全白吃了。
不跑呢?那就得认。认了这门亲,他就是人和车厂的女婿,往后有车拉、有饭吃,说不定比现在还强些。可祥子心里明白:那样的日子不是他自己挣来的,是别人给的;别人给的,别人随时能收回去。他最看重的东西——自己的车、自己的力气、自己做主的命——一样都保不住。
老舍先生写这一段,没有加一个字的议论,只写祥子一个人在街上走。走了一趟又一趟,天黑了又亮,他还是没想出个主意来。这就是「进退两难」四个字最实在的样子。
读懂这一章,得先看懂虎妞。
虎妞不是坏人。她在车厂里管账、管人,刘四爷都得让她三分,办事比许多男人都利落。她认准了祥子,就一步一步去办:先摆酒,再来报信,最后连日子、场合、说法都安排妥当——从头到尾,她比祥子清醒得多。
可她的清醒,正是叫人发凉的地方。她替祥子打算得越周到,祥子就越觉得自己像一只被网住的虫。她要的是「我要你」,不是「你愿不愿意」。老舍先生把她写得又聪明又霸道,读者一边佩服她,一边替祥子憋气——这种说不清的滋味,正是这个人物写活了的证明。
还有一处要留意:虎妞也并不是什么都不怕。她敢在刘四爷面前张罗,是因为她摸准了父亲的脾气;可她也知道,刘四爷绝不会把女儿嫁给一个拉车的。所以她才要祥子去「认」,而不是去「求」。这一层心思她没说出口,读者却看得明白。
第一层,看情节。第九章是全书的一个转折:前面写祥子怎么攒钱、怎么丢车、怎么又站起来,都是他一个人跟命争;从这一章起,他的命被别人攥住了一半。此后他每走一步,都要先过虎妞这一关。
第二层,看祥子的性格。他为什么不跑?不是不勇敢,是他太实在——他舍不得那罐钱,舍不得刚有着落的差事,更舍不得「凭力气买车」这个念想。这份实在既是他最硬的地方,也是他最容易被套住的地方。
第三层,看老舍先生的写法。这一章没有打斗,没有生死,只有两个人在墙根底下说了一通话。可它比任何一场打斗都紧要,因为祥子此后所有的难,都是从这句话上头长出来的。会读书的人,要学着读这种「安静的要紧处」。
回头把这几章串一串,祥子的路就清楚了:头一回攒钱买了车(一起),被乱兵连人带车掳走(一落);卖骆驼换了本钱,回到人和车厂,却被虎妞设局,埋下祸根;好不容易在曹宅过了几天像人的日子,虎妞就找上门来,要他把这门亲认下。
老舍先生从不肯让一件要紧的事白白过去——第六章那一夜,祥子当时只当是糊涂,如今才知道是要用一辈子去还的。这也给读书的人提了个醒:小说里凡是写得含糊、写得叫人不安的地方,后头多半要发作。
这一章里还有一个人要留意——刘四爷。他一个字没说,一面没露,可整个场面都被他压着。
刘四爷是人和车厂的掌柜,年轻时当过兵、混过街面,手黑心硬,车厂里几十号车夫都怕他。虎妞敢做主,是因为她知道父亲最看重什么:面子,和车厂这份家业。所以她才挑生日摆寿那天——人多、热闹、刘四爷高兴。
可问题也在这儿:一个开着车厂的老板,怎么会愿意把独生女儿嫁给一个拉车的?虎妞心里清楚这事难办,所以她要祥子先「认」,把生米煮成熟饭。她算的是人情世故,祥子却连这层算盘都没听出来。两个人说的根本不是一回事,这就是他们最要命的隔膜。
这一章值得学的地方,还有老舍先生的语言。
他写人,不爱用漂亮词儿,爱用大白话。写祥子心慌,不写「惊惶失措」,写他「脚下却挪不动」;写祥子为难,不写「进退维谷」,写他「在街上走了一趟又一趟」。这些话谁都看得懂,可比文绉绉的成语更能叫人替他着急。
他写心理,也常常借着外头的东西写。祥子手里那叠钱,捏着像是捏着个烫手的山芋;床底下那只闷葫芦罐,摇一摇哗啦响,装的是他全部的指望。读者不用听祥子说一句「我很难」,光看这两样东西,就知道他被夹在中间,动弹不得。这种「用物件写心情」的法子,作文里最值得学。
第一件,学做批注。读到虎妞说「她有了」那一句,在书页边上写两个字:「祸来了」。读到祥子在街上走那一句,再写两个字:「没主意」。批注不用长,写下当时心里冒出来的那一下最要紧——那是你真的读懂了的地方。
第二件,学着往前猜。老舍先生写小说,从不肯让一件要紧的事白白过去:虎妞既然把日子定在了二十七,那一天就一定有戏;祥子既然舍不得那只闷葫芦罐,那罐子里的钱迟早要出事。一边读一边猜,猜对了有成就感,猜错了也不打紧,回过头来看作者高明在哪里,收获更大。
还有一个问题可以想一想:祥子最看重「自己做主」,可他这一生,真正能自己做主的时候有几回?把这个问题记在心里,往后每读一章就回来问一遍,等到全书读完,你对这本书的理解,会比只读故事深得多。
古时候有个弹琴的高手,叫伯牙;有个听得懂琴的人,叫钟子期。一个在琴这头,一个在琴那头,中间隔着许多人,却谁也插不进来。
伯牙弹琴,心里想着高山,琴声一起,钟子期就说:「好啊,高峻得像泰山!」过一会儿,伯牙心里想着流水,钟子期又说:「好啊,浩荡得像江河!」不管伯牙心里想什么,钟子期都能从琴声里听出来。
后来钟子期死了。伯牙把琴摔破,把弦扯断,从此再也不弹琴——世上再没有人听得懂他的琴声了,弹给谁听呢?
「高山流水」这个成语就是从这儿来的;后来人们把真正懂自己的人,叫做「知音」。
再往深里想一层:钟子期听的不是琴,是伯牙的心。他听得出高山,也听得出流水,是因为他肯安静下来,把心思全放在对方身上。现在的人常说「没人懂我」,其实多半不是没人懂,是自己不肯先去听别人。
很早很早以前,人还不会盖房子。白天在野地里找吃的,晚上就睡在地面上或者山洞里。那时候人少,禽兽多,蛇虫更是遍地。猛兽来了,人跑不过、打不过,一夜之间就要伤掉好些人。
传说有位圣人,看大家这样熬着,心里不忍。他留意到:鸟在树上做窝,风雨打不着,野兽也够不着——人为什么不能也住到高处去呢?
于是他教大家爬上大树,把粗一点的树枝交错搭起来,用藤条、草绳一层一层缠牢,顶上再盖上枝叶挡雨。远远看去,像一只大鸟窝架在树杈上,这就是「巢」。人住在里头,地面上的野兽便上不来了;夜里风再大,也比躺在外头强得多。大家高兴,就推举他做首领,称他为「有巢氏」——「有巢」,就是「造出了巢」的意思。
这件事见于《韩非子·五蠹》等古书。书里说得朴素:上古时候人少禽兽多,人受不了禽兽虫蛇的侵害,于是有圣人出来架木为巢,用来躲避灾害,人们很高兴,就让他做了王。
把这几则故事连起来看,能看出一条线:燧人氏教会人取火,有巢氏教会人盖房。火让人吃上熟食、熬过黑夜;房子让人睡得安稳、躲开野兽。人一步一步从「受着」变成「想办法」,靠的不是力气比野兽大,是肯动脑筋。
顺便补一句:这篇寓言在语文课本里也学过,原文只有几句话:「伯牙鼓琴,锺子期听之。方鼓琴而志在太山,锺子期曰:『善哉乎鼓琴,巍巍乎若太山。』少选之间而志在流水,锺子期又曰:『善哉乎鼓琴,汤汤乎若流水。』锺子期死,伯牙破琴绝弦,终身不复鼓琴,以为世无足复为鼓琴者。」——课文里写作「锺子期」,平时也常写作「钟子期」,说的是同一个人。把这几十个字背下来,比记多少解释都管用。
用法再记两个:「高山流水」可以用来形容乐曲高妙,也可以用来指知音难遇;「破琴绝弦」则专指因为失去知音而不再做某事。考试里若问「伯牙为什么破琴绝弦」,标准答法是「世上再没有像锺子期那样懂他琴声的人了」,答到「知音已逝」这四个字才算答全。
再说回有巢氏。古书上把这类人物称作「圣人」——燧人氏、有巢氏、伏羲、神农,都是这样的人。他们不是什么神仙,也不靠法术,靠的是比别人多看一眼、多想一层、多试一次。神话把几百年里无数人的聪明都记在了一个人头上,所以读神话,既要读出故事,也要读出故事背后那句话:人的日子,是一点一点自己想出来的办法堆起来的。
有兴趣的话,可以留意一下今天南方有些地方的木楼:柱子把房子架起来,人住在上头,底下通风防潮——那其实就是「构木为巢」传下来的道理。几千年前的办法,到现在还在用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