祥子到底还是离开了人和车厂。他托人打听,又自己跑了几趟,最后进了曹宅拉包月。曹先生是位教书的先生,在大学里讲课,家里有太太、有一位小少爷,还有个帮忙的老妈子高妈。人不多,规矩也不多。
祥子头一天上门,心里是提着的。上回在杨宅,他从天亮忙到半夜,挑水扫地抱孩子跑腿,饭桌上连口热乎饭都吃不上,末了还落了个「克扣买菜钱」的疑心。他怕曹宅也是这样。谁知住了几天,情形完全不同:曹先生说话和气,从来不高声;曹太太也不拿脸色待人;小少爷淘气归淘气,并不拿他当下人使唤。活儿有活儿的份儿,歇着有歇着的时辰,饭是跟大家一样的饭。
祥子心里慢慢松下来。他不太会说话,也不大懂得「体面」两个字怎么写,可他分得清楚:在这儿,他是被当人看的。夜里躺在门房的小床上,他甚至有点不敢相信——拉了这几年车,头一回碰上这样的主顾。
老舍先生写这一段,笔调是难得的温和。前面几章,祥子一路被人抢、被人骗、被人疑心,读者跟着他憋了一肚子气;到曹宅这一章,才总算喘过一口气来。可越是写得安稳,人心里越不踏实——因为谁都知道,这样的日子在祥子身上是留不住的。
祥子并不懂得什么叫「大学讲师」,也不明白曹先生嘴里那些新鲜词儿是什么意思。他只看得懂两件事:一是曹先生说话不急不躁,从不拿他当牲口使唤;二是曹先生讲道理,讲得连他这个粗人都能听明白。他肚里没学问,找不到合适的词来夸,只在心里暗暗把曹先生比作了「孔圣人」。这四个字从祥子嘴里说出来,分量比什么赞语都重——他这辈子没服过几个人。
顺便说一句:曹先生后来在书里还有大用场,眼下先记住这个人——他是祥子在这座城里遇到的少数几个「不坑人」的人之一。
安稳归安稳,祥子的心里却始终搁着一件事。车厂那一夜,他不是不想忘,是忘不掉。白天拉车,街上一晃而过的人和车厂那条胡同连着,他就忍不住绕开走;晚上躺下,白天压住的念头全翻上来:虎妞那边到底算怎么一回事?她要是找上门来怎么办?
他一遍遍给自己宽心:不过是喝多了酒,糊涂一夜,说过去也就过去了;自己是拉车的,人家是车厂掌柜的女儿,八竿子打不着。可宽心归宽心,他心里清楚,虎妞不是那种吃了亏就算了的女人。车厂的账她管着,刘四爷都让她三分。这样的人盯上了谁,谁就别想轻轻松松地走开。
这一层心事,老舍先生没有大写特写,只让它像一根细刺,扎在祥子日子最安稳的这几天里。这正是小说的好处:外面越平静,里面越不安;读者看着他吃饭、拉车、睡觉都妥妥当当,心里却替他悬着。
曹宅的老妈子高妈,是个见过世面的人。她丈夫好吃懒做,家里的日子全靠她一个人撑着,撑着撑着就撑出了一套本事:她会放债,也会给人「起会」——几户人家凑钱,按月轮流用,谁急着用钱谁先拿。
她看祥子老实、手里又攒着几个钱,就热心地劝他:钱放着是死的,得让它生钱;放出去,利滚利,比一个人闷头攒快得多。她还拿自己作例子,说这些年月月都是这么过来的。
祥子听完,没答应。他不是不动心——谁不想钱来得快些?可他打小就认一个死理:钱只有在自己手里才叫钱。他见过借钱的人怎么低头,也见过放钱的人怎么翻脸;那些弯弯绕绕的章程他弄不明白,也不想弄明白。他的算盘很简单:一天攒一点,攒够了买车,车是自己的,力气是自己的,这就行了。
高妈笑他死心眼。祥子也不辩,只是笑笑。
其实祥子心里是算过的。他手里那三十几块钱,是当初从军营里逃出来、牵了三匹骆驼卖得的本钱,一分一厘都带着惊吓和辛苦;后来拉包月、拉散座,一个月又能剩下几个。放出去,也许真能多出几块;可万一收不回来呢?他见过借钱的人怎么赔笑脸,见过要债的人怎么翻脸,那些弯弯绕绕的章程他算不明白。算不明白的事,他就不敢碰。这不是笨,是他吃亏吃出来的谨慎。
再说,祥子要钱,从来不是为了「有钱」。他要的是一辆自己的车。钱在他眼里不是数字,是车轮子、是车把、是车篷上的一块新布。这样的钱,他怎么肯交到别人手上去生利?宁可躺在泥罐子里,一天添一枚,添得慢,可添的都是自己的。
过后没几天,祥子在市场上挑了个泥做的闷葫芦罐回来——就是那种小口大肚的扑满,钱塞进去,摇着哗啦响,取不出来,除非砸碎了它。
他把它搁在床底下,每天回来,把当天剩下的铜子儿一枚一枚塞进去。塞一枚,听一声响,心里就踏实一分。到了夜里,他常常把罐子捧出来摇一摇,听着里头沉甸甸的动静,觉得那就是自己的日子,一天比一天厚实。
这个细节,是老舍先生写得最叫人心疼的地方之一。罐子里的钱,是祥子从牙缝里省出来的;他要的不是发财,是一辆车。别人说钱能生钱,他不信;他信的是力气,是天数,是「攒够了就买」。这份实在,既是他最可爱的地方,也是他最吃亏的地方——因为他只懂得靠自己,从来不懂得世上的钱是怎么转的,也不懂得有些祸事,不是攒钱就能挡住的。
第一层,看人物。曹先生一家是《骆驼祥子》里少见的好人。老舍先生没有把他们写成救星,只写成「不欺负人」的普通人——这恰恰是那个年月里最难得的东西。祥子在曹宅过得像个人,靠的不是谁施舍,是人家本分。
第二层,看高妈。她劝祥子放钱,不是害他,是真心觉得那是条路。可她和祥子,说的是两套道理:她信「钱生钱」,祥子信「力气生钱」。两个人都没错,但两个人隔着一层,谁也说服不了谁。读到这儿可以想一想:为什么祥子宁可把钱锁在泥罐子里?因为他这辈子只相信看得见、摸得着的东西。
第三层,看那根刺。这一章最要紧的,其实不是安稳,是安稳底下的不安。虎妞那边还没了结,祥子却以为换个地方就能躲开。他躲得了一时,躲不了一世——下一章,那根刺就要发作了。
到这一章为止,祥子已经历了「一起一落」:一起是拼命攒钱买了自己的车,一落是被乱兵连人带车掳走,只剩三匹骆驼。他没垮,从头再来——这正是他了不起的地方。眼下他进了曹宅,手里有了闷葫芦罐,日子看着又往回走了。可读者要留个心眼:前面那两章埋下的车厂那一夜,并没有了结。老舍先生写小说,从不肯让一件要紧的事白白过去。
还有一点值得学着看:这一章几乎没有什么大事件,没有抢、没有打、没有死人,可它偏偏是全书里极重要的一章——因为它写的是「一个人原本可以怎样活」。把这一章和后面的章节对着读,就能明白老舍先生到底在说什么:不是祥子不努力,是那个年月,努力换不来安稳。
古时候,有个女子叫韩娥(hán é),歌唱得特别好。她从韩国到齐国去,走到齐国都城临淄(zī)的时候,带的干粮吃光了,盘缠也用完了,回不去,往前也走不动。
没有办法,她就在城门底下卖唱。那时候的城门叫雍门,来往的人多。她一张口,声音清亮又婉转,过路的人不知不觉就停下脚步,围成一圈听。
唱了几场,她攒够了路费,就接着赶路走了。可她人走了,歌声却像留在那儿没走——住在雍门一带的人,过了三天,耳朵里还绕着她的调子,吃饭都觉得没滋味。后来人们把这种情形说成「余音绕梁,三日不绝」:余音,就是唱完以后还留着的声音;绕梁,是说那声音绕着屋梁转,久久不散。
这个故事还有后半段。传说韩娥路过一家旅店,店主人看她穷,言语上欺侮了她。她心里委屈,就拖长声音哭着唱了一曲。这一唱,凄凄切切,全村的男女老少听了都跟着伤心,你看着我、我看着你,眼泪止不住,整整三天吃不下饭。
村里人后来弄清楚了缘由,赶紧追上去道歉,把她请了回来。韩娥见大家诚心,又唱了一曲欢快的歌。这一回,全村的人跟着拍手、跺脚、跳起舞来,先前那点悲伤全忘了,拦也拦不住。
所以雍门一带的人,直到很久以后还学着她的唱法。当地善歌的风气,据说就是从她那儿起的。
还要看到另一层:韩娥哭,全里跟着悲;韩娥歌,全里跟着喜。这说明人的情绪是会传染的。你带着笑进教室,周围的人也松快;你一进门就摔书本,一屋子人都跟着紧绷。古人讲这个故事,一半是夸歌声,一半也是在说——一个人的情绪,能影响一整片人。
「余音绕梁」这个成语就是从这儿来的,考试常考,记住它专指「音乐或话语动人,给人留下的印象久久不散」。
很早很早以前,人还不会用火。打回来的野兽只能生吃,腥膻难咽;找到的野谷也只能生嚼。到了夜里,四下一片黑,野兽的眼睛在暗处发着绿光,人只能缩在树上、洞里熬着。冬天更难,冻死的人不计其数。
那时候,天上的雷劈中树木,会燃起大火。人看见火,又怕又想靠近:火会烧人,可火边上暖和,被火烤过的兽肉也更香。等火灭了,他们就小心地留下一块还在冒烟的木头,日夜看护着,怕它熄了。一旦熄了,就只能等下一次天火,有时要等很久。
传说有个圣人,观察天地万物,一心想替人找出个长久的法子。他注意到:鸟落在一种叫「燧木」的树上,用嘴一下一下地啄树干,啄着啄着,树屑纷飞,竟冒出烟来,接着就迸出火光。他看呆了——原来火不是只能从天上掉下来的,用力钻、用力磨,木头自己就能生出火来。
于是他折下燧木的枝子,找来一根更硬的木棍,在木头上一遍一遍地钻。手磨破了,烟冒出来了;再钻,火苗就蹿起来了。他把这个法子教给了大家,从此人想要火,就不必再等天打雷了。
后人敬他,称他为「燧人氏」——「燧」(suì)就是取火的东西。这个故事见于《韩非子·五蠹》《太平御览》等古书,各书记述略有出入,但「钻木取火」这件事是共同的。
再往深里想一层:从盘古开天地,到女娲造人,到伏羲画卦,到嫘祖养蚕,再到燧人氏取火,这些故事讲的其实都是同一件事——人怎么一步一步把日子过好。天给了材料,办法是人自己想出来的。
还有一点值得留意:古人说「看鸟啄树」才想到钻木,这不是随便编的。神话里藏着一条很重要的经验——会观察。鸟啄树啄了千百年,看见的人不知有多少,只有那个有心的人停下来多看了两眼,又肯动手去试。看见,还要试,这才有了火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