祥子到底还是辞了杨宅的活儿。工钱他没有多争,杨家愿意给多少就算多少——他图的不是这几毛钱,是那口气。这一个月里,他从天亮忙到半夜,挑水扫地抱孩子跑腿,什么活都干,饭桌上却连口像样的饭菜都吃不着;末了还落了一句「是不是克扣了买菜钱」的疑心。吃苦他不怕,受气他受不了。收拾好铺盖,他连头也没回,出了杨家的门。
天快黑的时候,他拉着车回到人和车厂。院子里一溜儿停着车,刘四爷那间屋亮着灯,一切都还是老样子。祥子心里却乱得很:辞了工,下一步怎么办?再拉散座,收入没个准数;再找包月,又怕撞上第二个杨家。他盘算着,先歇两天再说,实在不行就还拉散座——反正他有一身力气,饿不着。
还有一件事梗在他心上:卖骆驼换来的那三十五块,还存刘四爷手里。他想过取出来,可又一想,钱到了自己手上,指不定哪天就散了。存着就存着吧,反正他打定主意是要攒钱买车的,多一天少一天不算什么。
这一段最要紧的,是看他给自己算的这笔账。祥子的账从来只有一笔:买车。在他心里,只要车是自己一辆血汗换来的,日子就有奔头,人也算站得住。所以他可以忍冷、忍饿、忍累,唯独忍不了被人看轻——因为一被看轻,他那个「靠自己」的念头就立不住了。杨宅辞得那么干脆,根子就在这里。
可他没算到的是,人和车厂不单是个存钱的地方。钱存在这里,人也就被拴在这里;刘四爷、虎妞、院子里的车、院子里的闲话,都是绳上的结。他只当自己存的是钱,其实连自己也一块儿存进去了。这一层,祥子此刻还想不明白,要等吃了亏才懂。
虎妞早看见他回来了,迎上来,比往日热络得多。往日里她说话像男人,嗓门又高又冲,今天却不一样:脸上搽了粉,嘴唇抹得红红的,换了一身鲜亮的衣裳,头发也梳得光溜。祥子看了一眼,心里说不出地别扭,又不好说什么。
她告诉他,刘四爷出门了,今儿不在家。回头就把祥子让进屋里——桌上摆着酒,还有几样菜,热气腾腾的,像是早就备好了。祥子本不肯喝,说自己不会。虎妞哪里肯依,一句一句地激他:说是给他接风,说是这点面子都不给,还笑他不像个男子汉。祥子脸皮薄,架不住这一张嘴,只好端起杯子。
一杯下去,又是一杯。虎妞陪着他喝,说话比平日软,眼睛却一直盯着他。酒劲慢慢上头,祥子脑子里那点警觉也就散了。他只觉得身上发热,眼皮发沉,心里还模模糊糊地想着:喝完这盅,就回屋躺下。
这里要注意作者怎么写虎妞。她没有硬来,也没吵没闹,只用三样东西:一身打扮、一桌酒菜、几句话。打扮是让祥子不自在,酒是让他松了防备,话是激他那个「男子汉」的短处——祥子最怕人说他不像个男人。三样一齐上,他哪里躲得开?
再看祥子这一头。他不是没起过疑心:虎妞今天太反常了,刘四爷又偏巧不在家。可他是个实心眼的人,脑子转得没有虎妞快,更不会往坏处去想一个「对他好」的人。他吃亏就吃在这里——他把世上的事都当成拉车:使多大力气,就有多大回报。可人心不是车,不是你使劲就肯往前走的。
他是被冻醒的。睁开眼,天还没大亮,自己却躺在虎妞屋里。一瞬间,什么都明白了。他先是不敢相信,随后一股说不出的味道涌上来——不是欢喜,是羞,是恨,是被人当猴耍了的那口气。
祥子这辈子最瞧得起自己的,就是这身力气和这点骨气。他穷,可他干净:血汗换来的钱,一分一厘都来得正。如今这一夜,把他心里那点自持全搅了。他觉得自己不干净了,觉得是掉进了一个早已挖好的坑里——人家连坑边都抹平了,只等他一步一步走过来。
他不敢再看虎妞,也说不上一句话,抓起衣裳就往外走。出了那道门,冷风一吹,他才觉出自己一直在发抖。他恨虎妞,更恨自己:明知道这女人不好惹,怎么就没长一点心眼?
读这一段,可以和前面几章连起来看。祥子丢了车、牵了骆驼、挨了兵灾,都没有服过软——那时候他虽然倒霉,心里还是干净的,觉得力气在自己身上,什么都能重来。可这一夜不一样:这不是外头来的祸,是从里头塌下去的。他第一次觉得自己「脏」,第一次觉得自己被人摆布,第一次发现光有力气挡不住别人的算计。
老舍先生写祥子,最狠的地方就在这儿:他不是把祥子一下子打垮,而是一点一点地磨。第一落丢的是车,这一夜丢的是心气。车还能再买,心气一散,人就再难回原来的样子了。
街上没有什么人。祥子拉着空车,一路狂跑。他不想往哪儿去,只想把自己跑空、跑累,跑到脑子里什么也想不起来。可跑得越久,心里反倒越清楚:虎妞不是那种吃了亏就算了的女人。车厂的账她管着,刘四爷都让她三分;这样的人盯上了谁,谁就别想轻轻松松地走开。
跑了一阵,他慢慢停住,开始盘算后路。车厂是不能再住下去了,见天儿抬头不见低头见,这日子没法过。得另找一份拉包月的活儿,离得远远的,最好是体面些的主顾,能安安稳稳攒钱。这个念头一起,他心里才算有了点着落——只要有活儿干,有力气使,总有法子把日子拉回正道上去。
这也是祥子一贯的做法:遇上过不去的坎,他就换一个地方从头再来。丢了车,他去拉散座;杨宅受气,他辞工;车厂待不住,他就找包月。他相信「挪一挪」总能挪出条路来。这个法子以前都灵,往后却越来越不灵了——因为这一回缠上他的不是一处地方,是个人。
可他还不知道,网才刚张开口。这一夜之前,祥子一直相信:人只要肯吃苦,肯一天一天地熬,总能熬出头。这一夜之后他才明白,世上的祸事,有的不是吃苦就能躲开的。读懂这一层,后面虎妞再说什么、做什么,就不会觉得突然了。
古时候有个年轻人叫薛谭(xuē tán),拜了一位叫秦青(qín qīng)的老师学唱歌——「讴」(ōu)就是唱歌的意思。秦青唱得极好,远近都有名。薛谭跟着学了一阵子,把老师教的几支曲子都学会了,心里就有点飘:他觉得自己已经把老师的本事都学到手了,再待下去也没什么可学的,于是向秦青告辞,要回家去。
秦青听了,既没有挽留,也没有责备,只说:那我送送你吧。两人一路走到城外,秦青摆下简单的酒菜,算是给薛谭饯行。酒过一巡,秦青拍着节拍唱起歌来。这一唱,声音悲凉又雄壮,树林子像是跟着一起颤动;歌声冲上去,连天上飘着的云都停住不动了。
薛谭端着酒杯,听得呆住了。他忽然明白:自己学的那几支曲子,不过是最浅的一层皮毛;老师肚里的东西,深得他还望不见底。原先那点自满,这会儿全变成了脸上发烧。
他站起身,向老师认错,说自己学得太浅、走得太急,请求留下来接着学。秦青答应了。从此薛谭再不敢提「回家」两个字,一直跟在老师身边,学了很多年。
再往细里想一层:秦青为什么不拦?他要是当场说「你还差得远呢」,薛谭未必肯听——正觉得自己学成了的人,最听不进这句话。他不拦,只唱一支歌,让薛谭自己听出高下来。这比讲一百句道理都管用。
所以这个故事其实有两层:一层是学无止境,别学到一点就以为了不起;另一层是让人自己醒过来,比当面说破更有力量。我们平常劝同学也是这样——与其说「你这样不行」,不如把做得好的样子摆出来,让他自己看出来差在哪儿。
还有一个词值得记住:「响遏行云」。以后写歌声好听、琴声动人,或者形容一阵声音高得惊人,都可以用这四个字,比写「好听极了」要强得多。
传说颛顼是黄帝的孙子,后来做了部落的首领,号称高阳氏。在他之前,天地之间是有路可通的:有的说是有座极高的山,有的说是有一棵叫建木(jiàn mù)的大树,人能顺着爬上天,神也能顺着下到地上来。
那时候,人和神混在一块儿过日子。谁家都能自己请神,人人都说自己明白神的意思。遇到事情,你一套说法,他一套说法,谁也不服谁,弄得乱哄哄的,什么事也办不成。
颛顼当了首领,就派了两位大臣去办这件事:一位叫重(chóng),管天,专司天上的事;一位叫黎(lí),管地,专司地上的事。天梯一断,上天和人间就分开了。从此,人只能在地上过自己的日子;要问天上的意思,得通过专门管这件事的人。分开之后,各归各位,天下才慢慢安定了下来。
神话里说的「乱」,不是打打杀杀,而是「谁说了都算」。人人都说自己懂天上的意思,那就等于谁说了都不算——碰到事情,各执一词,谁也说服不了谁,正经事就全耽误了。颛顼的做法看起来是「断了路」,其实是「定了规矩」。
读神话有一个好办法:不要只问「这事是真的吗」,要多问一句「古人为什么这么想」。天地分开,讲的是界线;界线清楚了,事情才有着落。放到我们身边,上课有上课的界线,下课有下课的界线;比赛有规则,游戏有规则;写作文也有审题的界线。界线不是束缚,是让一切都跑得起来的前提。
连着前面几则一起看:盘古开天地是「有」,女娲造人是「有人」,伏羲画卦是「人懂得看天地」,嫘祖养蚕是「人会做衣裳」,到颛顼这里是「人学会定规矩」。一条线串下来,讲的都是人怎么一步步把日子过得像样子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