卖骆驼换来的三十五块现洋,祥子一分没留,全交到刘四爷手里存着。他心里的算盘打得清楚:三年血汗换来的一百块,已经随着那辆车一起没了;如今从头再来,得一分一厘往回攒,攒够了再买一辆新的。他在心里默算过无数遍——一辆新车的价钱,眼下这三十五块还差着一大截,可只要天天有进项,总有一天能补上。
他也想过回乡下。可乡下没有他的地,父母早已不在,回去不过是给人扛长活,一年到头落不下几个钱,更没有指望。在城里就不一样了:城里有车厂,有主顾,有成千上万要坐车的人。只要他还有力气,只要他还肯吃苦,总有一天能把那辆属于自己的车再拉回来。
钱存在刘四爷那里,他反倒安心些。祥子有个毛病,也算是他的好处:手边一有钱,心里就发慌,总想着是不是该拿去买点什么、吃点什么;钱一离身,那点念头也就断了。他宁可让别人替他锁着,也不肯让自己松了这口气。三十五块不多,却是他重新起步的全部本钱。
拉散座虽然自在,想歇就歇,收入却没个准数:赶上天气好、街上人多的日子,一天能剩下几毛;碰上刮风下雨,连车份儿都挣不回来,白贴一天力气。祥子盘算来盘算去,决定改拉包月——包月有固定的主顾,工钱按月算,住的地方也有着落,只要肯出力气,钱是一文一文能攒住的。他想得很实在:不图自在,图个稳当。
经人介绍,他进了杨宅。杨先生在外头当差,家里讲究体面:门口有门房,院子收拾得干干净净,屋里摆着讲究的家具,连窗帘都洗得雪白。家里人口不少——大太太、二太太,还有一群孩子,另外雇着一个女仆。祥子一进门就明白,这样的人家规矩多,说话得小声,走路得轻,一样做错了就要挨说。
头一天,他换上那身洗得发白的短衣,把车子擦得锃亮,站在门边等吩咐。他想着:只要肯卖力气,主家总归看得见,说不定还能多赏几个。抱着这个念头,他跨进了杨家的院子,也跨进了一段让他憋闷到顶的日子。
可他很快就发现,这「拉包月」跟自己想的不是一回事。天不亮就得爬起来,先扫院子、挑水、把车子收拾停当;接着送杨先生去当差,回来再送孩子上学;晌午上街买米买菜,一趟一趟地跑;下午接孩子、送客人、上铺子取东西;晚上等主人应酬回来,还得在门房里候着,常常忙到半夜才能歇下。
除了拉车,挑水、扫地、抱孩子、送信、跑腿,全压在他一个人身上。他原以为自己雇出去的是一副拉车的肩膀,到了这里才明白,人家要的是一整个人——从睁眼到闭眼,连喘口气的工夫都得看人脸色。
赶上主人家出门应酬,他就得在门房里一直等。别人在戏园子里听戏、在饭馆里吃酒,他守着一盏昏灯,听墙上的钟一圈一圈地走。困得实在撑不住了,就靠在车座上打个盹,一有动静又得跳起来。这样的日子,他从前拉散座时从未过过。
杨家的孩子淘气,坐在车上又吵又闹,脚蹬着座子,手里还拿着吃食往下掉,他不能说一句;两位太太又各有一套吩咐,这个叫他去东边,那个叫他去西边,他两头跑,哪一头慢了都要挨数落。一天下来,两条腿像灌了铅,肩膀被车襻勒出两道血印。
最让他咽不下去的,是杨家待人的那股子气。主子们在屋里吃饭,桌上是细粮好菜;他端着粗碗在门房里吃,饭是糙的,菜是剩的,油星难得见几滴。他干的是牛马活,吃下去的东西却顶不住力气,常常是吃完了还觉得空落落的。
更难受的是脸色。大太太和二太太互相攀比,谁也不肯让谁:大太太嫌二太太会花钱,二太太嫌大太太管得宽,两个人怄了气,就拿底下人出气。让祥子上街买东西,回来要一笔一笔报账,钱数差了几个铜子儿,就疑心他从中克扣。祥子最受不了的就是这个——他穷是穷,可从没拿过别人一文钱。
孩子也跟着学样。大人在屋里说一句难听的,孩子跑到院里就敢跟着喊一句。祥子低着头扫地,装作没听见,可那句话像钉子一样扎进心里,拔都拔不出来。他这辈子最怕的不是累,是被人看轻。
夜里躺在门房里,他浑身像散了架。他想起在乡下种地的日子,想起自己攒钱买车的那三年:那时候也苦,可苦得有奔头,多拉一趟就多一块砖;如今这份苦,是被人家当牲口使唤的苦,是多干一趟也垒不起一块砖的苦。
到了第四天上,他实在撑不住了。那天又为一桩小事挨了一顿数落,话说得极难听,连「臭拉车的」都骂了出来。祥子心里的火一下子窜上来——他想骂,想摔东西,想一把扯下身上的号衣。可他咬着牙忍住了:忍不是因为怕,是因为他知道自己一还嘴,这几天的力气就全白出了。
忍到天黑,他把这几天的工钱结算清楚,卷起铺盖,头也不回地走出了杨家大门。钱拿到手上的那一刻,他心里反倒松快了:钱是少了,可脊梁骨还在。祥子不是没想过低头——只要忍一忍,一个月的工钱是稳稳的;可他宁可不要这份稳当。他可以吃苦,不能受这份气。
走出杨家那条胡同,街上已经没什么人了。冷风一吹,他的脑子反倒清醒过来:这几天的委屈,跟丢车那回是两样——丢车是被世道抢了去,这一回是他自己不要的。想到这儿,他心里竟有些说不出的痛快。
他拉着车回到人和车厂。刘四爷见他这么快就回来,少不了要笑话几句,说拉包月的人都是这副德性,吃不了苦;虎妞却高兴得很,一边数落他不会挑主顾,一边格外亲热地招呼他,给他端吃的、留他说话。祥子心里烦,闷头蹲在一边,一句也听不进去。
虎妞越是热络,他越是别扭。他不是说不出感激的话,只是本能地觉得:这份热乎劲儿后面藏着什么他捉摸不透的东西。乡下来的祥子不懂那些弯弯绕绕,他只认一条死理——力气换钱,别的都不算数。可偏偏在这座城里,别的偏偏最算数。
这一天他才算明白过来:在这个城里,穷人的力气是最不值钱的东西,可穷人的脸面,别人更不当回事。他想攒钱买车,可买车的路上,每一步都得拿尊严去换——这才是最让他心凉的地方。三十五块攥在手心,攥得越紧,越觉得手里空。
这一章在全书里有个要紧的位置:祥子「三起三落」里的第一落已经落过了——车被乱兵抢走,如今他正挣扎着要「起」。读的时候要留意,老舍并没有直接喊苦,而是把苦写进了实实在在的一天里:从天亮到半夜的差事、门房里的粗饭、报账时的白眼。读者跟着祥子过一遍这样的日子,才懂得他为什么宁可辞工。写作文也是这个道理:与其空喊「他很辛苦」,不如把辛苦写在几点起床、吃了什么、被谁说了什么上面。
这一章还值得学一学老舍的写法:他写人,很少用形容词,几乎全用动作和细节——扫院子、挑水、报账、粗碗里的糙饭,几样小事摆在一起,杨家的刻薄和祥子的委屈就都出来了。自己写作文时也可以照这个法子练:少说「他很可怜」,多写他做了什么、看见了什么。
还有一层是「体面」。杨家把体面挂在嘴上,屋里摆设样样讲究,规矩一条挨着一条,可转过身就把一个车夫当牛马使唤,还要疑心他贪钱。真正的体面不在家具和排场,而在怎么待人——这是老舍最厉害的讽刺,读的时候要能读出来。考试问到「杨宅的作用」,答这一层就抓住了要害。
最后是祥子这个人。他辞工,不是懒,也不是不会算计,是要强。一个人的要强,放在公道的地方,能成事;放在不公道的地方,就只剩下一身伤。祥子后来一路往下走,就是从这一次次「要强也没用」开始的。读到这儿可以把这一章和他后来变了一个人对照着看,才明白老舍写的不是一个人懒,是一个世道把人磨坏了。
杨朱(yáng zhū)是战国时期有名的思想家,他有个弟弟叫杨布。有一天,杨布穿着一身白衣裳出门,走到半路上,天忽然下起雨来。雨越下越大,前不着村后不着店,他只好脱下白衣裳,在熟人那里借了一身黑衣裳换上,等雨停了才往回走。
到了家门口,他家的狗迎出来,冲着他汪汪直叫,一副不认得的样子。原来狗是认衣裳不认人的:它只记得早上出门的是个穿白衣裳的人,如今回来的却是个穿黑衣裳的陌生身影,自然把他当成了外人,拦着不让进。杨布被叫得心烦,抬起手就要打狗。
杨朱看见了,连忙拦住他说:「你别打它。换了你,你也一样会觉得奇怪。假如这只狗出去的时候是白的,回来的时候变成了黑的,你难道不觉得奇怪吗?」杨布一听,觉得这话在理,气也就消了,慢慢把手放了下来。
故事到这里就完了,可值得我们多想一层。狗没有错,它只是照着自己看到的样子做出反应;杨布也没有错,他平白无故被自家狗咬,心里当然窝火。真正难的是站在中间想一想:如果我也只看得见「衣裳」,我会不会做出和这条狗一样的判断?
再说回那只狗。它其实尽到了本分:主人家出了生人,它叫,是为着看家。杨布若肯先想一想「它为什么冲我叫」,蹲下身让狗闻一闻手,事情也就过去了。人跟人相处也是这样——先弄清楚对方为什么这样,比急着发火有用得多。
传说黄帝打败蚩尤(chī yóu)之后,被各部落推为首领,他的正妃名叫嫘祖(léi zǔ)。那时候的人,冬天裹兽皮,夏天穿树叶编的衣裳,又硬又漏风,天一冷就只能缩在火堆旁边。嫘祖看着族里的人挨冻,心里不安,常常一个人在桑树林里转悠,想找出一样能做衣裳的东西来。
有一天,她看见桑树上有一种白白的小虫,专吃桑叶,长大了会吐出细细的丝,一圈一圈把自己裹成一个白茧(jiǎn)。她看着稀奇,摘下几个茧带回住处。传说她把茧放进热水里,用树枝一搅,竟抽出了一根又细又长的丝,怎么也扯不断。嫘祖心里一亮:这丝又轻又韧,要是能织起来,该是多好的衣料!
打那以后,嫘祖教大家采桑叶、养这种小虫——人们叫它「蚕」(cán);又教大家把茧放进热水里抽丝,这一步叫「缫丝」(sāo sī);抽出来的丝再织成帛(bó),比兽皮轻软,比树叶结实,穿在身上又暖和又服帖。她还把这些本事一样一样教给族里的妇女,让它们一代代传下去。日子久了,养蚕织丝成了家家户户的活计。
后人感激她,尊嫘祖为「先蚕娘娘」,也叫「蚕神」。古时候,皇后每年春天还要行「先蚕礼」,亲自采桑喂蚕,表示天下人不忘这项发明。这件事在《史记·五帝本纪》里也留下了一句话,说黄帝「淳化鸟兽虫蛾」(chún huà niǎo shòu chóng yǐ)——大意是教人们学会利用鸟兽虫蛾这些生灵,蚕桑的来历就藏在这句话里。
蚕这一辈子很短:先是比芝麻还小的卵,孵出来的小蚕黑黑的,像蚂蚁,所以叫「蚁蚕」(yǐ cán);它日夜不停地吃桑叶,蜕几次皮,身子渐渐变得白白胖胖;等长够了,就抬起头一圈一圈吐丝,把自己裹进茧里,最后化成蚕蛾破茧而出。嫘祖把这些门道摸得清清楚楚,才谈得上教给别人。看来,任何一门手艺,都是要先把其中的道理摸透的。
养蚕其实是个细活。蚕很娇气,怕冷、怕热、怕气味,桑叶要新鲜干净,沾了水、放了蔫都不行;夜里还得起来添几回叶。所以古人才说养蚕「起早贪黑」,一点也不夸张。会养蚕的人家,日子就比别人家宽裕些。
后来,这些又轻又亮的丝织品越织越好,被商人们带去很远的地方,换回粮食、皮毛和各样的物产。后世人把那条跨越千山万水的商路叫做「丝绸之路」。追到源头,都要追到那个在桑树林里停住脚步的女人身上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