祥子把三匹骆驼脱了手,怀里揣着那三十五块钱,人却再也撑不住了。他在海甸一家小店里躺下来,身上忽冷忽热,心里迷迷糊糊,牙床上起了一溜紫泡,只想喝水,不想吃什么。饿了三天,火气降下去,身上软得像皮糖。恐怕就是在这三天里,他那点说不清来历的遭遇,随着梦话和胡话被旁人听了去。等他清醒过来,外号已经传开了——人们不叫他祥子,改口叫他「骆驼」。
祥子听见了,也不怎么恼。他本来就是乡下进城的穷小子,姓什么一向没人在乎,如今「骆驼」两个字摆在「祥子」上头,更是没有人关心他的姓氏了。可他心里还是有点堵得慌:三条牲口才换了那么几块钱,自己倒落了个牲口的外号,这笔买卖怎么算都不上算。转念一想,人回来了,命还在,钱也在怀里,比那些死在炮火里的兵强得多。这么一想,他又爬起来了,一步一步往北平城里挪。
这三十五块,是他眼下全部的家当。三年,整整三年,他才攒够一百块买上自己的车;而今一夜之间,车没了,只剩这几十块。若是换了别人,早就在小店里喝顿酒、骂一通老天,然后回乡下去了。祥子不。他有个毛病,也是他最大的本事:认定了一件事,八匹马也拉不回来。他的志愿说起来简单得很——买车,买自己的车。
祥子进城,头一站就是人和车厂。他原先就在那儿租车,跟掌柜的熟。车厂院子里一排排停着洋车,车夫们进进出出,有的交「车份儿」(租车钱),有的蹲在墙根儿抽烟,有的为了抢个好位置吵得脸红脖子粗。掌柜的姓刘,行四,人称刘四爷。刘四爷是虎相:快七十了,腰板不弯,拿起腿还能走个十里二十里;两只大圆眼,大鼻头,方嘴,一对大虎牙,一张口就像个老虎;个子几乎跟祥子一边儿高,头剃得锃亮,没留胡子。他自己也以老虎自居,可惜膝下无儿,只有一个三十七八岁的虎女——知道刘四爷的,就必定也知道虎妞。
祥子把三十五块钱掏出来,交给刘四爷存着。他心里有本账:钱放在自己身上,今天添件衣裳,明天吃顿好的,用不了多久就漏光了;搁在刘四爷这儿,取出来麻烦,反倒能攒住。刘四爷见他这般实心,也乐得留他——这样肯下死力气拉车的车夫,正是车厂最欢迎的主顾。祥子就这么在人和车厂住下,租了车,重新上街。他给自己立了个规矩:什么嗜好都不沾,不抽烟,不喝酒,不赌钱,一门心思,只为了再买上一辆自己的车。
要明白祥子为什么肯把钱交给刘四爷,得先知道刘四爷是个什么人。他年轻时当过库兵,设过赌场,买卖过人口,放过阎王账。干这些营生该有的资格与本事——力气、心路、手段、交际、字号——他样样不缺。前清时打过群架,抢过良家妇女,跪过铁索。跪铁索那回,他没皱一下眉,没说一句饶命,硬把官司挺了过来,这就叫「字号」。出了狱,恰好入了民国,街面上的英雄已经不吃香了,他看清形势,转手开了个洋车厂子。
刘四爷对付穷人有一套:他知道穷人哪一处最软,也知道穷人哪一处最硬。你老实,他让你三分;你想赖账,他比你还狠。可他从不欺负自己手底下的车夫——车夫是他赚钱的买卖,坑了车夫,就是断了自家的路。祥子在车厂进进出出,看着刘四爷一声吆喝就把一院子人管得服服帖帖,心里头多少有点佩服,也多少有点发怵。他打定主意:跟这样的人打交道,只讲规矩,不耍心眼。
这便是老舍笔下的北平底层:不是非黑即白,好人与坏人也从来不写在脸上。刘四爷坏吗?他干过不少见不得人的营生;可他讲「字号」,说话算话,对车夫也不算刻薄。祥子老实吗?他一根筋、肯吃苦;可他只顾自己那辆车,别人的死活他顾不上。这样的人物,才像真的活在那条街上。
顺带说一说那时候拉车的规矩。车夫自己没车,就得向车厂租,每天交的租金叫「车份儿」。交完车份儿,剩下的才是自己的。所以一个车夫挣多挣少,全看腿脚勤不勤、肯不肯拉「晚儿」(夜里出车)。有的车夫摸清了门道,专在戏园子、茶馆门口等座儿;有的则老实巴交,哪儿人多往哪儿跑。祥子属于后者:他不大会讨巧,只肯下笨功夫。笨功夫也有笨功夫的好处——日子久了,熟客认他,愿意等他的车。
再说虎妞。她长得虎头虎脑,男人见了都发怵,因此耽误到三十七八岁也没人敢娶。可她帮父亲办事是把好手:什么账目,什么纠纷,什么车夫偷懒耍滑,她一眼就能看穿,几句话就能摆平。她说话跟男人一样爽快,骂起人来花样还更多些。刘四爷打外,虎妞打内,父女俩把人和车厂治理得像铁桶一般,成了洋车界里说一不二的权威。
虎妞对祥子却不一样。祥子忠厚、肯干、不油滑,在一群老油条车夫里显得格外扎眼。她见他回来,张口就喊:「过来先吃碗饭!毒不死你!两碗老豆腐管什么事?」话是说得不中听,碗却已经端到跟前了。祥子被她堵得答不上话,只能闷头吃。他吃着吃着,心里忽然有点不自在——他不明白虎妞为什么对他这样热络,也不想去弄明白。他脑子里只有一件事:多拉一趟,多攒几个铜子,早点把车赎回来。
读这一段,要注意老舍写人的法子:他不直接说虎妞喜欢祥子,只写她骂人、写她端碗、写她盯着他看。也不直接写祥子害怕,只写他「闷头吃」「心里不自在」。人物的心思都藏在动作里,这叫「白描」。我们写作文写人,也可以学这一招——少说「他很生气」,多写他把门一摔、半天不说话。
祥子又上了街。这一回他拉得比从前更狠。天不亮就出门,夜深了才收车;别人抢不动的远座儿他抢,别人不肯跑的坏路他跑。他像一棵树,坚壮、沉默,而又有生气,风里雨里就这么立着。他心里清楚:头一辆车是三年攒出来的,如今从头再来,也许还要三年——可他还年轻,还有力气,还有的是工夫。
同行们背后议论他,说他傻,说他是「骆驼」——只知道低头拉车,不知道抬头看路。祥子听见了只当没听见。他不是不明白世道艰难,只是他信一条最笨的理儿:力气是自己身上的,谁也抢不走;只要肯卖力气,总能攒够买车的钱。这份执拗让他撑过了最难的时日,后来也把他拖进了更深的泥潭。老舍写祥子,写的就是这样一个人:优点和缺点长在同一条根上。
只是命运似乎总爱跟他开玩笑。他越想挣脱,绳子缠得越紧;他越想清清白白做个人,身边的事越由不得他做主。人和车厂这扇门,他今天是自己走进来的;往后还能不能干干净净地走出去,眼下的祥子,自然是不知道的。明日接着读:祥子在车厂的日子刚稳下来,虎妞那边又会生出什么动静?
从前宋国有个种地的农夫,家里穷得叮当响。他冬天穿的是乱麻絮(luàn má xù)填的衣裳,勉勉强强才能熬过冬天。等到春耕(chūn gēng)的时候,太阳暖洋洋地照下来,他往墙根儿一坐,晒得浑身舒坦,骨头缝里都是热的。
这农夫从来没见过世面,不知道天下还有高楼大厦、深宅暖屋,也不知道有钱人穿的是丝绵(sī mián)、狐裘(hú qiú)。他晒着晒着,越晒越得意,回头对妻子说:「晒太阳这么舒服的事,别人竟然都不知道!我要是把这个法子献给国君,一定能得重赏!」妻子听了,哭笑不得——太阳人人都能晒,谁也不稀罕,哪里用得着他去献?
故事讲到这里就完了,可值得我们多想一层。这个农夫其实有两样好东西:一样是他真的从晒太阳里得到了快乐,这一点不假;另一样是他有了好东西,第一反应是想着献给国君、让别人也受用,这份心眼也不坏。他错就错在——从来没走出过自己的村子,以为全天下的人都跟他一样,冬天挨冻,春天才知道暖和。
传说在很古很古的时候,有个叫华胥氏(huá xū shì)的姑娘,走到一个叫雷泽的大湖边,看见泥地上有一个巨大的脚印,觉得稀奇,就踩了上去。这一踩,她心里忽然有种说不出的感应,后来生下了一个儿子,取名伏羲(fú xī)。古书上讲,伏羲长着人的头、蛇的身子——这当然是后人的想象,意思是说,他跟天地万物是连在一起的。
那时候的人过得很难。捕鱼靠手抓,打猎靠木棒,饿肚子是常事。伏羲看见蜘蛛结网捉虫,心里一动:既然蜘蛛能用网捕虫,人为什么不能用网捕鱼?他教大家把野麻搓成绳,编成渔网和猎网,一下子捕到的鱼兽多了好几倍。人们感激他,就称他「庖牺」(páo xī)——「庖」是厨房,「牺」是牲畜,意思是让大家都吃上肉的人。
吃饱了之后,伏羲又想:打来的猎物一时吃不完,能不能养起来?他就教人们把活着的野兽拴起来喂养,于是有了牛、羊、猪这些家畜(jiā chù)。人也从此不必天天追着野兽跑,日子慢慢安稳下来。
伏羲最了不起的一件事,是画出了八卦。他常常一个人坐在高处,仰起头看日月星辰怎么走,低下头看山川河流怎么分;又看鸟兽身上的花纹,看草木生长的样子,看自己身体的模样。看得久了,他总结出八种最基本的自然现象,各画出一个符号:乾(qián)为天,坤(kūn)为地,震(zhèn)为雷,巽(xùn)为风,坎(kǎn)为水,离(lí)为火,艮(gèn)为山,兑(duì)为泽。这八个符号合起来,就叫「八卦」。
这八个符号长得很朴素:每个都由三道横杠叠起来。完整不断的一道叫「阳爻」(yáng yáo),中间断开的一道叫「阴爻」(yīn yáo)。三道一组合,就代表一种自然现象——三道全断是坤,代表地;三道全是整的,就是乾,代表天。后来到了周文王手里,又把八卦两两相叠,演成六十四卦,成了《周易》这本书的底子。几千年来,读书人一直在琢磨这几道横杠里的道理。
古书《周易·系辞》里也记着这件事,说伏羲「仰则观象于天,俯则观法于地,观鸟兽之文与地之宜,近取诸身,远取诸物,于是始作八卦」。意思是:他抬头看天象,低头看地形,观察鸟兽的纹路和万物的样子,从近处取法自己的身体,从远处取法天地万物,这才画出了八卦。除此之外,相传他还定下了嫁娶的规矩,教人用刻画的符号代替结绳记事,又制作了乐器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