祥子牵着三匹骆驼,摸黑往回走。路不平,脚上的泡早就磨破了,每踩一步都像踩在刀刃上。他不敢走大道,专拣庄稼地里的小道钻;玉米叶子割脸,露水打湿了裤脚,他全顾不上。三头骆驼跟在他后头,蹄子踏在土路上闷闷地响,脖子上的铃铛早被兵们摘走了,倒省了招人耳目的麻烦。他一边走一边盘算:这东西不能牵回城里去——城里哪儿有放骆驼的地方?再说,让人看见他一个拉车的牵着三匹骆驼,一准儿要说他是偷的,拉去见官,浑身是嘴也说不清。
可他又不甘心白白丢下。他一辈子没偷过东西,这回心里倒坦荡:兵抢了我的车,我牵他三匹骆驼,两下扯平,谁也不欠谁。这么一想,他脚步反倒稳了些。天边泛出鱼肚白的时候,他远远看见一片矮墙,是个村子。他把骆驼拴在村口一处破庙后头的树上,自己蹲在墙根下等天亮。冷风一吹,他才觉出浑身疼:肩膀被绳子勒出了血印子,脚底板像揭了一层皮。可他心里头那点热乎劲儿没散——三十五块也好,二十块也好,卖了它,就又能从头攒,还能再买一辆车。
天亮了,村里有了人影。一个老头儿背着手踱过来,上下打量那三匹骆驼,又上下打量祥子,半晌才开口:「小伙子,这牲口是你的?」祥子脸一红,话却答得干脆:「是。」老头儿笑了笑,也不追问。他养了一辈子牲口,什么来历看不出来?可他见祥子衣不蔽体、脚上没鞋,一身伤,知道这是个遭了难的苦人,就没再为难他。「卖不卖?」老头儿问。「卖。」祥子说,「您给个价。」
老头儿绕着骆驼转了两圈,掰开嘴看牙口,摸了摸脊背,心里早有了数。这牲口是军营里抢来的,膘情不好,一路又没得好好喂,换了别人,顶多给二十块。他慢悠悠伸出三个指头:「三十。」祥子心里咯噔一下——三十块,离一辆车还差着十万八千里,可他已经两天没吃一口热东西了,再拖下去,骆驼没处喂,人也熬不住。他想讨价,嘴张了张,话到嘴边又咽了回去:自己这副模样,一个外乡人,牵着来路不明的骆驼,真把人家惹恼了,喊一声「抓贼」,那才叫吃不了兜着走。
老头儿看他为难,倒也痛快,添了五块:「三十五。多了没有,我也不是趁火打劫的人。」祥子咬咬牙,点了头。老头儿回屋取出钱,一张一张数在他手里。祥子攥着那卷钱,手直哆嗦——三年前他攒那一百块,是一天一天、一个铜子一个铜子抠出来的;这一回,钱来得太快了,快得让他心里发虚。他低声说了句「谢谢您」,转身要走,老头儿在背后补了一句:「小伙子,往后别走夜路。」祥子没回头,怕一回头,眼泪掉下来。
这笔钱来得容易,去得也快,祥子心里比谁都清楚。三年前为那一百块,他舍不得吃一碗炸酱面,舍不得添一件新褂子,连生病都硬扛着不肯歇一天;如今这三十五块,是他在死人堆边上捡回来的。同样是攒钱,前三年攒的是力气,这一回攒的是命。他把钱贴身揣好,隔着衣裳按住,像是按住一个随时会飞走的东西。
拿了钱,祥子先进了城边上的一个小澡堂。热水一泡,身上那层泥垢和血痂一块儿往下掉,他才发现自己瘦得脱了形。他让堂倌替他剃了头,又花了几毛钱,置了一身粗布裤褂,一双旧布鞋。穿戴整齐,人往镜子跟前一站,虽然还是那张脸,可眼里又有了点活气儿。出了澡堂,他钻进一家小饭铺,要了两碗老豆腐,就着咸菜,呼噜呼噜灌下去,烫得直吸气,却舍不得停。吃饱了,他靠在墙上发了会儿呆:这半个月的担惊受怕,好像都在这一碗热豆腐里化开了。
出了饭铺,他在街上慢慢走。城还是那座城,车还是那些车,拉车的仍旧弓着背在巷口等座儿。祥子看着他们,忽然觉得又陌生又亲切:半个月前自己也是他们当中的一个,如今倒像个从坟里爬回来的人。他在心里给自己算了一笔账:三十五块,再拉上两年车,省吃俭用,又能凑出一百块,又能有一辆自己的车。想到这儿,他脚步都轻快了些。人只要还揣着一个盼头,就不算真穷。
可他也明白,盼头这东西最不经熬。前三年他一步步走到了买车的那天,结果一辆车、一身衣裳,一夜之间全没了;如今从头再来,谁也不知道下一个跟头栽在哪儿。街上的车夫一个个低头走路,谁脸上也没写着「我明天就没饭吃」,可这一行当里,谁不是把命拴在车把上过日子?祥子把手插进袖筒,攥紧那卷剩下的钱,在心里对自己说了一句:先活着,再攒钱。
这句话他没说出口,却在心里记了很多年。往后他每挣一个铜子,都要先过一遍这道坎:攒够了钱,先保住命;命保住了,才谈得上买车。
可盼头归盼头,祥子也知道这一回不一样了。头三年攒钱,他心里是踏实的:钱在自己手里,车是自己买的,谁也拿不走。如今这三十五块,说到底是从乱兵手里顺来的,来路不明,去路也就没个准数。他不敢乱花,一双鞋挑最便宜的买;也不敢跟人细说,只推说「在乡下帮了几天工」。人一旦尝过一夜之间归零的滋味,再看手里的钱,眼里就多了三分小心。
祥子回到人和车厂,天已经擦黑。车厂老板刘四爷正坐在门口的藤椅上喝茶,见他进来,眼皮一抬:「哟,活着回来了?」祥子讪讪地笑,把那三十五块钱掏出来,双手递过去:「四爷,您替我存着。」刘四爷接过钱,数了一遍,倒没说什么难听的——他心里明白,这小子从乱兵手里逃回来,还带回这三十五块,算是有本事、也有运气。钱入了柜,祥子心里踏实了一半:钱放在自己身上,指不定哪天又没了;搁在刘四爷这儿,反倒像上了把锁。
刘四爷把钱收进柜里,只淡淡说了一句:「搁着吧,别乱花。」祥子连声应着。这话听着平常,他却像吃了颗定心丸——在人和车厂,刘四爷说的话就是规矩。他退出屋来,抬头看见院子里一排排擦得发亮的车,心里那股熟悉的馋劲儿又上来了:什么时候,这里头能有一辆是自己的?
车夫们听说他回来了,都围过来打听。有人说他命大,有人问他这半个月跑哪儿去了。祥子闷头抽着烟,半晌才憋出一句:「叫兵给抓去了,牵了三匹骆驼回来。」众人先是一愣,接着哄堂大笑,有人拍着他的肩膀叫:「骆驼!骆驼祥子!」这外号来得没道理,却顺口得很,一叫就传出去了。祥子脸涨得通红,想反驳,又不知从哪儿驳起。他心里明白:那三匹骆驼他一头也没留下,可这三个字算是跟他一辈子了。
夜里,他躺在车厂那间堆草料的小屋里,翻来覆去睡不着。三十五块,离一辆车还远着呢;可他到底没输干净,还有一双手,还能拉车,还能从头再来。窗外月亮很亮,照在空空的车辙上,像一条等着人走的路。他闭上眼,脑子里只剩下三个字:三十五块。明天天一亮,他就该去车厂门口等着出车了。
古时候有两个人,一个叫鲁公扈(lǔ gōng hù),一个叫赵齐婴(zhào qí yīng),两人都生了病,一块儿去找名医扁鹊(biǎn què)。扁鹊给他们看完病、抓了药,没多久两人都好了。临走那天,扁鹊忽然说:「你们先前这病,是从外头侵入五脏六腑的,吃药就能治好。可你们还有一样天生的毛病,是从小跟身子一块儿长的,我想替你们治一治,行不行?」两人一听,齐声说:「您先说说看。」
扁鹊说:「公扈这个人心志强、气力弱,所以主意多、决断少,遇事总拿不定主意;齐婴恰恰相反,心志弱、气力强,所以不爱多想,认准一件事就一门心思干到底,容易钻牛角尖。要是把你们俩的心换一换,两个人就都齐全了。」两人商量了一下,觉得有理,就答应了。扁鹊让他们喝了药酒,昏睡了三天。趁这三天,他剖开两人的胸膛,把心取出来对调放好,又敷上神药。等他们醒来,伤口已经长好,跟常人没有两样。
谁知麻烦才刚开始。两人道谢回家,公扈迷迷糊糊走回了齐婴的家,进门就把人家的妻子儿女当成了自家人;齐婴也一样,走回了公扈的家,对着公扈的妻子儿女说话。两家的妻子都吓坏了,谁也不认他们,说这是哪儿来的疯子。两家人吵到官府,谁也说不清。最后只好又请来扁鹊,扁鹊把换心的事从头讲了一遍,官司才算完。
集市最后一天,看热闹的人一批一批散去。威尔伯在猪圈里不安地转圈,它已经两天没见到夏洛特了。它抬头喊:「夏洛特,你在哪儿?」过了很久,才从角落里传来一个很轻很轻的声音:「我在这儿,往上一点儿。」威尔伯踮起脚,才看见它——夏洛特缩在网上,八条腿都蜷着,比先前小了一圈。威尔伯吓坏了:「你怎么了?」夏洛特慢慢地说:「我快要死了。我活不过这个秋天了。」
威尔伯一下子哭出声来:「不行!我不让你死!」夏洛特很平静:「别难过,谁都有这一天。蜘蛛活不了多久,这是我们的命。」威尔伯说:「那你为什么还要替我织那些字?你明明可以不管我的。」夏洛特说:「因为你一直是我的朋友。我这一辈子,如果只是织网、抓虫、吃掉虫子,那就太平淡了。帮了你,我这日子才算有点意思。」威尔伯说不出话,只顾掉眼泪。
夏洛特忽然想起一件事:「那个卵袋,你替我照看好。麻烦坦普尔顿把它从梁上取下来,给你带走。」威尔伯赶紧答应。坦普尔顿本来懒得动,被威尔伯许下一日三餐随它先挑的好处,才磨磨蹭蹭爬上去,把那个鼓鼓的丝袋子叼了下来——它后来一直抱怨说,这一趟把它的牙都硌(gè)疼了。威尔伯把卵袋含在嘴里,小心得连气都不敢大口喘。装车的时候,人们笑着推它上卡车,谁也没往角落里看一眼。车子开出集市,夏洛特独自留在那个空荡荡的棚子下面,四周静得能听见风声。
春天来了。谷仓的门整天敞着,风一吹进来,带着泥土和青草的味道。威尔伯每天清早都要抬头看一眼门梁——那个灰扑扑的卵袋还挂在那儿,安安静静的,像一颗睡着的果子。日子一天一天过去,它几乎要以为里面什么也不会发生了。可就在一天早晨,暖烘烘的阳光照进门来,卵袋上忽然裂开一道细缝,接着,无数个小不点儿从里头爬了出来,比芝麻粒还小,白花花的,在阳光下挤成一团。威尔伯屏住呼吸,连腿都不敢动,生怕吹一口气就把它们吹没了。
小蜘蛛们爬上栏杆,站到最高处,然后一件奇怪的事发生了:它们一个个屁股朝天,吐出一根细细的丝,风一兜,身子就离开了栏杆,飘着飞走了。一只、两只、上百只,谷仓门口像飘起一场小小的雪。威尔伯慌了:「你们去哪儿?别走啊!」可谁也没回头。它们顺着暖风,飘过牧场,飘过公路,飘到谁也看不见的地方去了。
最后只剩三只留了下来。它们说,我们喜欢这个地方,也喜欢你。威尔伯高兴坏了,给它们起了名字:快乐、内莉、阿拉妮(ā lā nī)。从此谷仓里又热闹起来。年复一年,夏洛特的子孙一代一代在这里出生、长大、远走,可威尔伯再也没遇见过第二个夏洛特。它常常站在门梁下,抬头看着那张新织的网,想起许多年前,有一只蜘蛛为它织过几个字,也织完了自己的一生。
如何让你遇见我 在我最美丽的时刻 为这 我已在佛前求了五百年 求它让我们结一段尘缘
佛于是把我化作一棵树 长在你必经的路旁 阳光下 慎重地开满了花 朵朵都是我前世的盼望
当你走近 请你细听 颤抖的叶 是我等待的热情
而你终于无视地走过 在你身后落了一地的 朋友啊 那不是花瓣 是我凋零的心