祥子被拽进队伍的时候,天已经黑透了。他光着脚,身上只剩一条破裤褂,跟着一群同样被抓来的苦力,被赶到村外的一片空地上。兵们支起锅灶生了火,火光把人的影子拉得东倒西歪。有人低声哭,有人小声骂,祥子一声没吭——他不是不疼,是疼得说不出话来。他脑子里来来回回只有一件事:那辆车没了。新漆的车身、黄铜的喇叭、擦得能照见人影的脚垫儿,三年的窝头,一千多个早起,全让人一绳子牵走了。
跟他挤在一处的,还有几个同样被抓来的乡下人。有的上了年纪,蹲在地上直咳嗽,说家里还有两亩地没人收;有的还是半大孩子,被枪托砸了一下就不敢再吭声。天快亮时,一个老头儿悄悄对他说:「别想着跑,跑出去也是死。」祥子没接话,只是把脚上的泥一点点抠下来。他心里明白,这些人和他一样,都是这场仗随手抓来的,说没了就没了,连个名字也留不下。
夜里他躺在露天地里,身下是潮土,身上是星星。兵们轮流换岗,枪托磕在石头上咚咚地响。他闭上眼,眼前却全是车的影子:车轮碾过西直门外的土路,沙沙地响;太阳把他的影子拉得老长。他伸手一摸,摸到的只有冷冰冰的地。这一夜他没合眼,也没掉一滴泪——人到了这个地步,眼泪反倒没处去了。
天一亮,苦力们就被赶着干活:挑水、劈柴、喂马、抬弹药箱。祥子力气大,一个人顶两个,可越是能干,兵们越是往他身上加。稍微慢一点,枪托就砸下来。他背着沉重的箱子在泥地里走,脚上磨出的泡破了,血和泥黏在一处,每走一步都像踩在刀刃上。同被抓来的几个车夫,有的趁乱跑了,被人抓回来打得死去活来;有的索性认了命,低着头一声不响地干。祥子不认命,可他也不蠢——他明白,眼下硬碰硬只有死路一条,得等。
等什么?他自个儿也说不清。也许是等兵们松一口气,也许是等天再黑一次。可他心里那点火始终没灭:他还年轻,还有力气,只要人还在,总还能再挣出一辆车来。这段写得极短,老舍却在这儿下了一处极妙的笔——一个丢了全部家当的人,头一个念头不是报官,不是寻死,是「再挣一辆」。祥子的要强,从这里才算真正立住了。
到了夜里,远处忽然响起炮声,闷闷的,像夏天的雷。营地里一下子炸了锅:兵们四处乱跑,吆喝声、马嘶声、箱子倒地的声音混成一片。有人喊开拔,有人喊快跑,谁也顾不上谁。祥子缩在草堆后头,心怦怦地跳——他等的就是这一刻。他先不敢动,等了一小会儿,见没人朝这边看,才猫着腰,一步一步往暗处挪。
这一夜他等了很久。先是趴在草堆里数兵们走动的脚步声,等那声音渐渐稀了;又等马匹不再踢蹄子,等火堆里的柴烧成了灰。他不是不害怕——手里没有一件家伙,出了营门往哪儿走也不知道,万一被巡哨撞见,一条命就撂在这儿了。可一想起那辆车,他就又坐不住了:再拖下去,说不定被押到更远的地方去,一辈子都回不了北平。
这里要停一停,说说老舍的写法。他从不写祥子如何英勇脱身,只写他怎么等、怎么缩、怎么一步一步挪。逃,不是好汉的壮举,是被逼到绝路上的人的本能。可正是这种「不英雄」,让祥子这个人立得住:他跟我们一样怕死、犹豫、手脚发软,可他到底还是迈出了那一步。
跑出去二三十步,祥子忽然站住了。风里传来低低的响鼻声——营地边上拴着几匹骆驼,是兵们从乡下抢来驮东西的。他心里一动:这几匹骆驼,也是被抢来的命。他回头看了看,营地里依旧乱成一团,没人顾得上这边。他一咬牙,折回去解开缰绳,牵了三匹,转身就往黑地里走。
请注意这个「顺手」。祥子不是贼,他长这么大没偷过人家一根草;可这一夜,他觉得自己有资格牵走它们——兵抢了他的车,他牵走几匹骆驼,两下扯平。这是弱者能想到的、唯一的一种讲理。老舍没替他辩白,也没责怪他,只把这件事平平写来,让读者自己去掂量:一个人被夺走一切之后,还能守住多少规矩?
骆驼走得慢,性子却稳,踩在土路上不声不响。祥子牵着它们专挑小路走,避开大道,避开村里的狗叫。夜风凉,他身上单薄,可心里反倒比前半夜踏实——手里有了缰绳,就像有了伴。他不敢停,也不敢快,就这么一步步往北平的方向挪。天边泛白的时候,他发现自己已经走出很远,远处隐约有了村子的轮廓,还飘着一缕炊烟。
走到这儿,祥子才第一次敢回头想:车是真没了,可人还在,命还在。他伸手摸了摸骆驼温热的脖子,忽然觉得这世上的事古怪得很——他攒了三年才有一辆车,丢却只用了半天;他一夜之间什么都没有了,却又白得了三匹骆驼。老舍写这一笔,写的不是运气,是乱世的荒唐:一个人三年的心血,抵不过一场兵祸。
天大亮以后,他牵着它们躲进一片树林歇脚,掏出口袋里仅剩的一块干粮掰成两半,一半自己啃,一半喂了骆驼。他坐在树下,忽然想起从前在车口上听人说过的一句话:这年头,人不如牲口值钱。从前他只当是句牢骚,如今咂摸起来,才觉出里头的苦味——营里那些兵,抢车、抢人、抢骆驼,可从没问过一句这些东西原本是谁的。
这一章其实没写什么大事:没有刀光剑影,没有正面战场,只有一个年轻人怎么在乱兵堆里熬过一夜、怎么逃出来、怎么顺手牵走三匹骆驼。可正是这些细处,把祥子写活了。他不是书里那种宁折不弯的好汉,他会怕、会等、会算计;丢了车他没有喊一句口号,只是一门心思想着再挣一辆。老舍用的全是老百姓嘴上的话——拉车的、座儿、车份儿、嚼谷,没有一个字是书斋里想出来的,读着像真有人坐在你跟前说。
还可以留意一处对照:进城三年,祥子靠力气攒出了一辆车;乱兵半天,就把这三年抹平了。老舍不写战争怎样残酷,只写一个车夫光着脚站在土路上,眼睁睁看着自己的车被拉远。越是不写,越让人心里发堵。战争在这部书里没有正面出场,可它把一个人的指望一夜之间抹平——这种不写之写,比正面写战场更有力量,也是《骆驼祥子》最常被考到的笔法。
读到这里,可以回过头看看书名。老舍在开头就交代过:我们要介绍的是祥子,不是骆驼,因为「骆驼」不过是个外号。这个外号眼下还没落到祥子头上,可它的根已经埋下了——正是这一夜牵走的三匹骆驼,日后让人把这年轻人叫成了「骆驼祥子」。作者先点名字,后讲故事,等于给读者留了个扣子。明天我们就把这个扣子解开:他怎样脱手这三匹骆驼,又怎样带着这段经历回到城里。书名里的这两个字看着像随手一安,其实是老舍埋下的一条暗线——它记的不是祥子的光荣,是他这一辈子最狼狈的一夜。
春秋时候,秦穆公(mù gōng)想找一匹能跑天下的好马,就把最有名的相马(xiàng mǎ,就是看马的本事)能手伯乐请来,问他:「您年纪大了,您的子孙里有没有能接您这手本事的人?」伯乐摇头说:「一般的良马,看外形就能认出来;可天下最好的马,得看骨子里的那股神气,我的孩子学不来。不过我有个一块儿挑过柴、打过草的朋友,叫九方皋(jiǔ fāng gāo),他看马的本事不在我之下。」穆公听了很高兴,就请九方皋去找。
九方皋出去了三个月,回来报告说:「找到了,在沙丘那一带。」穆公问:「什么样的马?」九方皋说:「是一匹黄色的母马。」穆公立刻派人去牵,牵回来的却是一匹黑色的公马。穆公很不高兴,把伯乐找来埋怨:「你推荐的人连公母、颜色都分不清,还相什么马!」
伯乐长叹一声,说:「他竟到了这般地步啊,这正是他比我强千万倍的地方。九方皋看的,是马天生的神气:他抓住了要紧的地方,就顾不上那些不要紧的;看进了里头,就忘了外头。他只看见该看的,看不见不该看的。这样的相马,比看毛色公母贵重多了。」那马牵来一试,果然是天下少有的好马。
天亮以后,威尔伯看见夏洛特正用剩下的丝,把那个灰白色的小袋子牢牢缠在网角上。它一圈一圈地绕,又吐出一层软丝裹在外头,像给里头五百多个还没出世的孩子盖好被子,生怕夜风灌进去。夏洛特累得八条腿直打颤,却还是叮嘱威尔伯:「袋子上写着我名字的缩写,C·A·C。你回去把它挂在谷仓的门梁上,那儿通风、向阳,可别让老鼠偷吃了。」威尔伯郑重地点点头,用嘴轻轻衔住卵袋——它不敢用牙,只用嘴唇托着,怕碰疼了那些还没睁眼的小生命。
跟着祖克曼一家上路的时候,坦普尔顿这回难得配合,帮着把袋子的边角拢好,免得一路颠散。车一开动,威尔伯回头望了一眼空荡荡的集市——夏洛特没有跟来,它留下的,就只有这个灰白的小袋子。威尔伯把它贴在心口,心想:这袋子的分量,是一个朋友的一生,我得拿稳了。风从车窗外灌进来,吹得它的耳朵往后贴,它却把头压得更低,把袋子护得更紧。它暗暗发了誓:从今往后,它要做那个替别人撑伞的人,就像夏洛特曾经为它撑过那样。
祖克曼家因为威尔伯拿了特别奖,个个荣光满面。银奖章被擦得锃亮,挂在猪圈旁边;玉米糊里添了营养餐,连芬恩都骄傲地跟同学讲「我家那头猪」。邻居们纷纷上门道贺,说这猪「了不起」,真是名副其实。可威尔伯被人围着夸,心里却高兴不起来——它总忍不住抬头看梁上那张空网,想起夏洛特织字时专注的样子,想起它说「朋友一场,值了」时的平静。
威尔伯把卵袋小心地挂在门梁通风的地方,每天清早第一件事,就是抬头确认袋子还在、没被谁偷啃了去。庆功的喧闹散去以后,谷仓又恢复了往日的安静,只有威尔伯知道,这份安稳是用一个朋友的性命换来的。它对着那张空网轻声说:「你看见了吗?我活下来了,还带着你的孩子们。」风从门缝里钻进来,卵袋轻轻晃了晃,像是谁在点头应了它一声。
威尔伯把奖章往稻草里埋了埋,不想让人看见自己红了的眼圈——原来英雄的欢喜里,也掺着说不出口的想念。它终于明白,最隆重的胜利,往往是一个人在热闹散尽以后,对着空荡荡的角落,轻轻说一句谢谢。
盼望着,盼望着,东风来了,春天的脚步近了。
一切都像刚睡醒的样子,欣欣然张开了眼。山朗润起来了,水涨起来了,太阳的脸红起来了。
小草偷偷地从土地里钻出来,嫩嫩的,绿绿的。园子里,田野里,瞧去,一大片一大片满是的。坐着,躺着,打两个滚,踢几脚球,赛几趟跑,捉几回迷藏。风轻悄悄的,草软绵绵的。
桃树,杏树,梨树,你不让我,我不让你,都开满了花赶趟儿。红的像火,粉的像霞,白的像雪。花里带着甜味;闭了眼,树上仿佛已经满是桃儿、杏儿、梨儿。花下成千成百的蜜蜂嗡嗡地闹着,大小的蝴蝶飞来飞去。野花遍地是:杂样儿,有名字的,没名字的,散在草丛里像眼睛,像星星,还眨呀眨的。
“吹面不寒杨柳风”,不错的,像母亲的手抚摸着你。风里带来些新翻的泥土的气息,混着青草味,还有各种花的香,都在微微润湿的空气里酝酿。鸟儿将巢安在繁花嫩叶当中,高兴起来了,呼朋引伴地卖弄清脆的喉咙,唱出宛转的曲子,跟轻风流水应和着。牛背上牧童的短笛,这时候也成天在嘹亮地响。
雨是最寻常的,一下就是三两天。可别恼。看,像牛毛,像花针,像细丝,密密地斜织着,人家屋顶上全笼着一层薄烟。树叶儿却绿得发亮,小草儿也青得逼你的眼。傍晚时候,上灯了,一点点黄晕的光,烘托出一片安静而和平的夜。在乡下,小路上,石桥边,有撑起伞慢慢走着的人,地里还有工作的农民,披着蓑戴着笠。他们的草屋,稀稀疏疏的,在雨里静默着。
天上风筝渐渐多了,地上孩子也多了。城里乡下,家家户户,老老小小,也赶趟儿似的,一个个都出来了。舒活舒活筋骨,抖擞抖擞精神,各做各的一份儿事去。“一年之计在于春”,刚起头儿,有的是工夫,有的是希望。
春天像刚落地的娃娃,从头到脚都是新的,它生长着。
春天像小姑娘,花枝招展的,笑着,走着。
春天像健壮的青年,有铁一般的胳膊和腰脚,领着我们上前去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