上回说到,祥子用九十六块买下那辆新打的车,把买车这天当成了「双寿」——人的生日,也是车的生日。这之后的半年,是他进城以来最舒坦的一段日子。不用再天天惦记车份儿,拉多少全是自己的;也不用再看拴车人的脸色,想去哪儿就去哪儿。他给车配了新脚垫儿,把车擦得能照见人影,连轱辘上溅的泥点子,都要蹲下去一点点擦掉。同行的车夫笑他:「车是拉人的,不是供着的。」祥子不恼,只笑笑——他心里清楚,这不是一辆车,是他用一千多个早起和一千多个摸黑换来的日子。
这半年里,他也慢慢咂摸出了这一行的门道。拉车看着都是两条腿跑,里头的讲究却不少:腿要长,步子要匀,腰里得稳,跑起来车把不能乱晃,座儿才坐着踏实、觉着安全。祥子天生占了这些便宜,又肯下苦功练,半年下来,不但熟客多了,连同行也承认他是个「跑得开的」。钱一天天厚起来,他心里那本账越算越有滋味:照这样干下去,干上二年,至多二年,他就能再添一辆,两辆……往远处想,他甚至可以自己开个小小的车厂。
日子顺了,胆子也就跟着大起来。原先他只在城里跑,路熟、人多、稳当;如今他敢往城外去,清华、海淀、西苑那一带,路远,可价也给得高。他心里有本很清楚的账:出城跑一趟,顶得上在城里忙活一整天。这本账算得没错,可他漏算了一样——那些天城外正在闹兵荒。
那时候的北平,年年春天都要传上一阵打仗的消息。今天说奉军要进关,明天说直军败退到了南口,后天又说丰台那边断了火车。茶馆里、车口上,人人都在讲,可谁也讲不出个准信儿。车夫们凑在一处,说得多的是「城外不安全」:有的说西直门外昨儿夜里过了兵,有的说海淀那边抢了铺子,说得有鼻子有眼;第二天再打听,又换成了另一套说法。讲的人说得热闹,听的人也只当解闷,谁也不肯真往心里去。
祥子听着,心里也犯过嘀咕,可他不大肯信。这半年他跑远道跑惯了,一路顺顺当当,从来没出过岔子;再说,打仗是将军们的事,跟他一个拉车的有什么相干?这里要停一停,说一说老舍的笔法。他写这一段,用的不是紧张的调子,反倒是北平人过日子的那种松快劲儿:谣言天天有,日子天天过,谁也不肯为了一句没影的话,把到手的好事推出去。可正是这种「不当回事」,一步一步把祥子推到了悬崖边上。
祥子的短处,从他出场那天就摆在那儿了——他有力气、能吃苦、肯攒钱,可他不识字,不会看报,也弄不明白世道为什么忽然会翻脸。他信的只有一条:肯下力气就有饭吃。这条理在乡下走得通,在兵荒马乱的年月里,就不一定走得通了。老舍笔下的北平,正是军阀混战的年月,城头变换大王旗,最倒霉的从来不是坐轿子的,是那些靠两条腿吃饭的人。祥子不懂这些,他只懂自己的车,这就够了不祥的了。
出事那天,是个再平常不过的日子。祥子把车停在车口等座儿,来了个光头的小伙子,问他肯不肯往城外去一趟,价钱开得高得离谱,比平常跑远路多出好几倍。这价钱实在招人,可围着的人没一个应声。祥子心里那杆秤先动了一下,紧接着又沉了一下:这么好的事儿,为什么别人都不接?事出反常,总有个缘由。他不是没想过危险,可他回头看了看自己那辆车——新漆、钢轴、黄铜喇叭,跑起来又稳又轻;他又想起这三年的窝头和墙根,想起那一百块里头的每一个清早。再想想那笔钱,够他跑上一天半。他一咬牙,一跺脚,把车拉了出去。
这一段写得极短,却极要紧。老舍没有给祥子安排什么豪言壮语,也不写他如何「明知山有虎偏向虎山行」,只写他怎么算账、怎么犹豫、怎么一咬牙。请注意「一咬牙,一跺脚」这六个字——它写的不是勇气,是穷人的狠劲:明知不妥,可这笔钱他实在舍不得。祥子不是英雄,他就是一个穷人,穷人做决定,靠的不是胆量,是账本上那几个数字。看懂了这一层,才明白后来他的车被抢走时,为什么伤得那么重:丢掉的不是财产,是他全部的道理。
出了城,起初倒还太平。路上行人稀少,两旁的庄稼地里静得出奇,偶尔能看见几辆大车停在道边,车上盖着席子,像是刚装过什么东西又卸走了;也有三三两两的乡下人,背着包袱往城里走,说家里待不住了。祥子心头那点不安,被风一吹散了些。他跑得很快,车轮碾过土路,沙沙地响,太阳把他的影子拉得老长。他还盘算着,回来的时候再顺路捎一趟,这一天的进项就够顶上两天;又想着等这趟赚的钱存进去,离第二辆车就又近了一截。
人在顺当的时候,最容易把运气当成本事。祥子这半年事事如意,车好、腿好、主顾多,他就以为往后也该是这样。他不知道,世上的事有两种:一种是靠力气挣来的,一种是被世道夺走的;前一种他熟,后一种他连想都没想过。等它真来了,他连躲都不会躲。
走到一处地方,前面的路忽然被截住了。冲出来一队兵,枪横着,吆喝着要车、要人。祥子的车被抢了去,他自己也被抓走。他的衣裳、鞋帽,连系腰的布带都被剥得干干净净,最后留给他的,只有青一块紫一块的一身伤和满脚的泡。他赤着脚站在那儿,望着那辆被拉远的车——新漆的车身上还映着太阳,黄铜喇叭在颠簸里一晃一晃。三年的窝头,无数个摸黑回家的黄昏,就这么没了。
这一笔写得极狠,却又极省。老舍没有让祥子喊一句,也没有写他哭,只写他光着脚立在土路上,眼睁睁看着车被拉远。越是不写,越让人心里发堵。原来一个人攒了整整三年的指望,可以这么轻、这么快地就没了——这就是乱世给一个诚实人的答复。
第一,留意「车」这个字在书里的分量。它不是一件家当,是祥子全部的人生信念:只要肯下力气,日子就会一天天好起来。车一丢,丢掉的不只是九十六块,是这套信念本身出现的第一道裂缝——后面所有的故事,都是从这道裂缝里长出来的。祥子后来还有再买车的念头,可每一回都被更大的手夺走,这就是常说的「三起三落」,而第一落,就落在今天这一章。
第二,注意老舍怎么写「时代」。他不写大场面,只写车夫们在车口上说的一句闲话、一个高得离谱的价钱、一个被剥掉鞋帽的年轻人。战争在这部书里没有正面出场,可它把一个人三年的心血,一夜之间抹平了。这种「不写之写」,比正面写战场更有力量。
第三,留意老舍的语言。他写祥子,用的全是老百姓嘴上的话——「车份儿」「嚼谷」「座儿」,没有一个字是书斋里想出来的。这些话有股子热乎劲儿,读着像真有人坐在你跟前说。考试若问语言特色,就答「京味口语,朴素生动」。
第四,可以想一想祥子同别的车夫有什么不一样。车口上那些上了年纪的,跑不动了就去拉趟子车,挣一顿算一顿;还有一有钱就钻小酒馆、喝醉了跟人耍骨头的。祥子都不学。他要强、干净、肯熬,是这一行里最像样的一个。可偏偏是他,摔得最惨——老舍这样安排,正是要问一句:一个人无论多要强,若生错了年头,还能不能凭力气挣出个明天?
老舍在书的开头写了一句很有意思的话:我们要介绍的是祥子,不是骆驼,因为「骆驼」不过是个外号。这个外号眼下还没落到祥子头上,它要等他从兵营里逃出来、顺手牵走几匹骆驼之后,才被人叫响。可作者一开头就把它点了出来,等于先给读者留了个悬念:这个年轻人后来究竟遇上了什么事,才会得这么个怪名字?带着这个问题往下读,明天那一章就有了着落。
春秋时候,孔子带着弟子到东方去游历。路上,他看见两个小孩正争得面红耳赤,就上前问道:「你们在争什么呢?」
一个小孩抢着说:「我说太阳刚冒头的时候离人近,到了晌午反倒离人远。」另一个小孩立刻摇头:「我说反了个儿——刚冒头时离人远,到了晌午才离人近。」头一个小孩说:「太阳刚出来时大得像车上的篷盖,到了晌午却只有盘子那么小,这不正是远的看着小、近的看着大吗?」后一个小孩也不示弱:「太阳刚冒头时凉飕飕的,到了晌午热得像把手伸进滚水里,这不正是近的热、远的凉吗?」两个孩子各说各的理,谁也说服不了谁,于是一齐转过头来看着孔子,请他评理。
孔子想了又想,实在判断不出谁对谁错。两个小孩拍着手笑起来:「谁说你的学问多呢?」
评判那天,隔壁栏里一头叫「叔叔」的大白猪拿了头奖。它又肥又壮,皮毛像擦过油,人人都围着它夸。威尔伯缩在自个儿的角落里,觉得自己没戏了,连祖克曼站在一旁也讪讪的。夏洛特却不动声色,连夜在威尔伯头顶的网上织出了最后一个词——「谦逊」。
天一亮,评委和游客看见这张网,又炸了锅:「连『谦逊』都织出来了,这猪是有灵性的!」祖克曼一家乐坏了,连忙跟人解释这是自家的猪,说它不光干净,还「懂礼数」。评委被这股「灵气」打动,破例给威尔伯颁了个特别奖——一枚银质奖章,挂在栏前叮当作响。
威尔伯挂着奖章,终于松了一口气:它没赢过「叔叔」的个头,却赢到了一种更长久的东西。夏洛特累得几乎吐不出丝了,却微微一笑,八条腿轻轻收拢——它知道,最难的那个词,织成了。展馆里人声鼎沸,没人注意到角落那张小网上,一只蜘蛛正用最后的力气,把一个朋友的名字,从「待宰的猪」改成了「被记住的猪」。威尔伯摸了摸奖章,又抬头望了望夏洛特,悄悄把这份感激和那个词,一起记在了心里。
集市那晚,天凉了下来,风里有了秋意。威尔伯抱着银奖章,欢喜得直想转圈,可它渐渐发现,夏洛特不像往日那样在网边忙碌说笑,而是缩在角落里,身子越来越轻,颜色越来越暗,像一片将要落下的叶子。
夏洛特说:「我老了,织完这几个词,也该走了。不过你别怕——我留了样东西给你。」它指了指自己腹下那个小小的、灰白色的囊:「那是我的卵袋,里面有五百多个蛋。等春天暖了,小蜘蛛就会出来。你带它回谷仓,就等于把我留下了一部分。」
威尔伯鼻子一酸,想说些什么,却只挤出一句:「你救了我,自己却要走了?」夏洛特很平静:「朋友一场,值了。你活下去,平平安安地活,就是我活过的证据。」晚风穿过展馆的缝,吹得卵袋轻轻晃,像在提前跟威尔伯打招呼。
威尔伯把奖章贴在胸口,忽然明白过来:这枚亮闪闪的银牌,原来是夏洛特用自己最后的光换来的——它捧着的不是奖,是一整个朋友的性命。那一晚,它第一次懂得,有些礼物,重得要用一生去还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