祥子生长在乡间,十八岁那年,父母没了,几亩薄田也没了,他一个人跑到城里来。带着乡下小伙子的足壮与诚实,凡是以卖力气就能吃饭的事,他几乎全都作过:扛过大个儿,拉过排子车,替人抬过棺材,也干过别的零碎苦工。可是不久他就看出来,拉车是件更容易挣钱的事——作别的苦工,收入是有限的,一天挣多少,早早就定了;拉车却多着一些变化与机会,不知道在什么时候、什么地点,就会遇上一些多于所希望的报酬。自然,他也晓得,这样的事不能尽凭运气,得自己能干、肯干。他有的是力气,于是他决定去拉车,就拉车去了。
祥子的身量,像是天生为拉车长的。他的头不很大,圆眼,肉鼻子,两条眉很短很粗,头上永远剃得发亮。腮上没有多余的肉,脖子可是几乎与头一边儿粗;脸上永远红扑扑的,特别亮的是颧骨与右耳之间一块不小的疤——小时候在树下睡觉,被驴啃了一口。他还能头朝下,倒着立半天。这样立着,他觉得自己很像一棵树,上下没有一个地方不挺脱的。他确乎有点像一棵树,坚壮,沉默,而又有生气。
他不吃烟,不喝酒,不赌钱,没有任何嗜好,也没有家庭的累赘。他有的是力气,加上聪明和努力,只要自己肯咬牙,事儿就没有个不成的。他老想着远远的一辆车——一辆可以使他自由、独立的车,像自己的手脚那么听使唤的车。有了自己的车,他可以不再受拴车的人们的气,也无须敷衍别人;有自己的力气和洋车,睁开眼就可以有饭吃。他先赁了一辆破车练腿。头一天下来,两条腿像灌了铅,第二天照旧爬起来——他知道,腿是练出来的,钱是一文一文攒出来的。
那时候的北平街头,最不缺的就是洋车。车夫们有的拉包月,专伺候一户人家,月钱稳当;有的拉散座,在胡同口、戏园子外等座儿,一天能挣多少,全看腿脚和运气。祥子腿长步大,腰里非常的稳,跑起来没有多少响声,步步都有些伸缩,车把不动,让座儿觉着安全、舒服。坐过他车的人,常常记住了这个不声不响的年轻车夫,下回还点名要他。
拉车这一行,也有三六九等。拉自己车的,走到哪儿腰板都挺得直;赁车拉的,天天要交车份儿,剩下的还不够嚼谷;再往下,是那些又老又病的,只能去拉趟子车,挣一顿算一顿。祥子从最下边起步,心里却装着最上边的念想。他最看不上的,是那些一有钱就往小酒馆里钻、喝醉了跟人耍骨头的人。他把每天挣的钱,除了交车份儿、留够嚼谷,一文一文攒起来。别人笑他傻,说一个大子儿也是钱,攒到哪天才是个头儿?祥子不答话,只在心里记着账。
他对自己起过誓:一年半的工夫,他——祥子——非打成自己的车不可!是现打的,不要旧车。可是事实并不完全帮着他的愿望。他真拉上了包月,可东家并不因此就不辞他,三两个月或者十天八天就「吹」了,他只得一边找事一边拉散座。一忙就出错:皮轮子碾上碎铜烂磁片放了炮,碰坏了车得赔钱;病了他舍不得钱去买药,自己硬挺着,反倒躺了好几天。就这样他还是咬着牙往下熬——夏天不喝一碗酸梅汤,冬天不添一件新棉袄,别人下馆子,他蹲在墙根啃窝头。整整三年,他凑足了一百块钱。
这三年的日子,是没有旁人见证的。祥子没有朋友,也不大会说话。别人歇工时凑在一处说笑,他坐在车簸箕上打盹,或者一个人把车擦了又擦。他不是不合群,只是不肯把工夫花在闲话上——每一句闲话都要耽误一个铜子儿。钱贴身放着,隔几天数一回,数完了再揣回去。钱是死的,可他觉着,那一百块里头,有一千多个早起的清晨,和一千多个摸黑回家的黄昏。
祥子也有他的短处。他不识字,也不会算细账,一辈子没进过学堂;他相信的只有一样——力气。在乡下的经验里,肯下力气就有饭吃,到了城里,他还守着这个理儿。他弄不明白,为什么有人不干活儿却吃得好、穿得暖,也想不通世道为什么忽然会翻脸。他唯一的办法,就是把自己这身力气攥得更紧些。
他不能再等了。原来的打算,是买一辆最完全、最新式、最可心的车;现在只好按着一百块钱说了。万一再出点什么事,丢了几块呢!恰巧车铺里停着一辆刚打好的车:本是人家定作的,定钱交了一半,后来不要了,车铺愿意少要一点,把它出手。祥子围着那辆车转了三圈,摸了摸车把,按了按车座,又蹲下去看那两只轱辘——钢圈、辐条、新胎,样样都精神。他心里说:就是它。
铺主打算挤个整数,把那辆车拉出去又拉进来,支开棚子又放下,按按喇叭,末了还在钢轮条上踢了两脚:「听听声儿吧,铃铛似的!拉去吧,你就是把车拉碎了,要是钢条软了一根,你拿回来,把它摔在我脸上!一百块,少一分咱们吹!」祥子不搭腔,只把钱又数了一遍:「我要这辆车,九十六。」脸涨得通红,手却稳稳按着那摞钱。铺主知道是遇见了一个死心眼的人,看看钱,看看祥子,叹了口气:「交个朋友,车算你的了;保六个月:除非你把大箱碰碎,我都白给修理。保单,拿着!」
祥子的手哆嗦得更厉害了,揣起保单,拉起车,几乎要哭出来。他把车拉到一处僻静地方,细细端详自己的车,在漆板上试着照照自己的脸。越看越可爱,就是那不尽合自己理想的地方也都可以原谅了,因为已经是自己的车了。他坐在水簸箕的新脚垫儿上,看着车把上发亮的黄铜喇叭,忽然想起来:今年是二十二岁。父母死得早,他忘了生日是在哪一天;自从到城里来,他没过一次生日。好吧,今天买上了新车,就算是生日吧——人的也是车的,好记;而且车既是自己的心血,简直没什么不可以把人与车算在一块的地方。
怎样过这个「双寿」呢?祥子有主意:头一个买卖必须拉个穿得体面的人,绝对不能是个女的;最好是拉到前门,其次是东安市场。拉到了,他应当在最好的饭摊上吃顿饭,比如热烧饼夹爆羊肉之类的东西。吃完,有好买卖呢就再拉一两个;没有呢,就收车:这是生日!
自从有了这辆车,他的日子过得越来越起劲了。拉包月也好,拉散座也好,他天天用不着为车份儿着急,拉多少钱全是自己的。心里舒服,买卖也就更顺心。拉了半年,他的希望更大了:照这样下去,干上二年,至多二年,他就可以再买一辆,两辆……他也可以开车厂子了!可是,希望多半落空,祥子的也非例外——这是后话。眼下他只觉得,北平的太阳,比从前亮了些。
读这一章,有几点值得留心。第一,老舍写人,不堆形容词,只拿眼睛看得见的东西说话——「头上永远剃得发亮」「脸上永远红扑扑的」,一个健壮要强的乡下青年就站到了眼前。第二,祥子的志愿很朴素,不是做官发财,只要一辆自己的车;可正是这样一个不高的愿望,要用整整三年的血汗去换,这就为后面的故事埋下了伏笔。第三,留意「车份儿」「嚼谷」「座儿」这些北京口语词,它们让故事有了真滋味,也让我们看见一个时代的生计。
战国时候,庄子的老朋友惠子在梁国做了相国,权势很大。庄子听说后,便动身去看他。有人赶紧跑去对惠子说:「庄子这回来,怕是冲着你的位子来的,想取代你做相国呢!」惠子一听慌了神,立刻派人在都城里搜捕庄子,一连搜了三天三夜。庄子听说了这事,反倒自己上门去见惠子。
见了面,庄子不提搜捕的事,只慢悠悠讲了个故事:「南方有一种鸟,名叫鹓鶵(yuān chú,一种像凤凰的鸟)。它从南海出发,要飞到北海去。这一路上,不是梧桐树它不肯落下歇脚,不是竹子的果实它不肯吃,不是甘甜的泉水它不肯喝。有一只猫头鹰,捡到了一只腐烂发臭的老鼠,正要下嘴,抬头看见鹓鶵从天上飞过,生怕被抢,就仰起头冲着它厉声叫了一声:『吓!』」
庄子看着惠子,笑了一笑:「如今,你是想拿你的梁国来『吓』我吗?」惠子听了,脸上红一阵白一阵,一句话也说不出来。他这才明白,自己捧得战战兢兢的相国之位,在老朋友眼里,不过是一只发臭的死老鼠。
夏末的风里,谷仓外的草丛响起了蟋蟀声,一声接着一声,像在数着剩下的日子。夏洛特趁夜色织出了第三个词——「光彩照人」。这个词是坦普尔顿从一块肥皂广告上啃回来的。威尔伯慌了:「光彩照人?我一身泥,哪儿光彩了?」夏洛特说:「你要去集市了,站在人前就得精神些。我先把名号给你安上,你再照着样子活。」
网上「光彩照人」四个字一亮出来,来祖克曼家看猪的人比先前更多了。威尔伯愁眉苦脸:「我一身泥,哪儿光彩了?」夏洛特说:「你照着这个名号练就是了,先学着精神起来。」于是它眨眼睛、练后空翻,一点一点把自己往那几个字上凑。可人一散,它还是怕:万一将来有一天,祖克曼先生仍旧要它的一条命呢?它把心事说给夏洛特听。夏洛特告诉它,集市就要到了,若能得个奖,主人多半就舍不得宰它了。威尔伯央夏洛特陪它上集市,夏洛特却说,她该做卵袋、产卵了,怕是去不成;看它急得团团转,她又软下来:「我尽量,能去就一定去。」
蟋蟀在草丛里不知疲倦地唱着,一声赶着一声,像在替夏天数剩下的日子。夏洛特在梁上静静收拢了八条腿——她比谁都清楚,这一季也要过去了。威尔伯听着虫声,把满心的欢喜和没敢说出口的害怕,一起咽进了肚子里。
赶集的前一夜,谷仓里的人睡得格外早,个个都梦见了明天的集市。天一亮,全家换上最好的衣裳,雇工擦净了卡车,又抬出特为威尔伯做的绿金两色大木箱,箱帮上写着「祖克曼的名猪」。祖克曼太太还用脱脂乳给威尔伯洗了个澡,洗得一身雪白。夏洛特到底还是决定同去,钻进箱子角上一个树节孔里藏好;坦普尔顿是被老羊拿「集市上满地的剩饭」说动的,钻进稻草底下蹭车,一路颠得直嘟囔。
装车的时候还出了乱子:大人们一边推,一边念叨这样一头猪能出多好的火腿和咸肉;威尔伯听见这话,腿一软就瘫在了地上。芬恩的哥哥又爬进箱子闹腾,卡车竟溜起车来,好不容易才刹住。威尔伯一急,干脆晕了过去,是雇工一瓢冷水把它浇醒的。众人七手八脚把它弄进木箱、抬上卡车,一大家子说说笑笑,往集市去了。
车轮一转,谷仓就落在了后头。威尔伯趴在箱子里,从板缝间望出去,田埂和树一棵棵往后退——它这辈子头一回离家。箱角里,夏洛特一动不动地藏着,八条腿轻轻收拢;它知道,这一趟怕是最后的一程了。稻草底下的坦普尔顿打起了呼噜,好像这趟集市,与它只有一顿饱饭的干系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