话说师徒领了有字真经,拜辞如来,由八大金刚驾香风相送,一路向东。观音菩萨在云端翻开那本「历难簿」,从头数到尾,共是八十难,眉头一皱:「我佛门中,九九归真。圣僧受过八十难,还少一难,不合此数。」即忙令揭谛赶上金刚,暗暗传下法旨。八大金刚听得法旨,把风头一按,四众连马带经,「扑通」一声,从半空里直落下来。
师徒定睛一看,脚下正是通天河西岸。八百里河面白浪滔天,无桥无船,正没做理会处,忽听水中有人高叫:「唐圣僧,这里来!」只见一只大白鼋翻波涌浪,游近岸边。悟空认得它——当年第四十九回,正是这只老鼋驮他们渡过通天河;临别时老鼋曾拜托唐僧:「老师父到了西天,替我问一声佛祖,看我几时能得个人身。」唐僧见了故人欢喜不尽,一行连马上了鼋背,稳稳往东岸去。
鼋行到河心,老鼋开口问道:「老师父,那年托你问的事,可曾替我问过?」唐僧一愣——原来他到了灵山,只顾着拜佛、献钵、取经,把老鼋嘱托的这一句忘得干干净净。他素来不撒谎,半晌答不上来。老鼋看这光景,心里已明白八九分,当下大怒,将身子往下一沉,「唿喇」一声,师徒四人连马带经一齐落水。亏得白马识得水性,悟空、八戒、沙僧也都会水,挣扎着把经包一个个捞上岸来。
打开经包一看,经卷尽湿。四人只得把经书摊在岸边一块平石上晾晒。日头晒到半干,经页粘在石面,揭起时沾破了几页——《佛本行经》缺了几行,至今那石头上还留着字痕,后人便叫它「晒经石」。唐僧心疼不已,悟空劝道:「师父,天地本不全。经文残缺,也是天地不全之理,岂是人力强求得的。」唐僧听了,方才释然。
师徒收拾经卷,重到陈家庄。陈澄、陈清两家老小喜出望外,摆下斋饭相待。唐僧心知此身已非凡体,不敢久住,挨到半夜,四众悄悄开了门往大路便走。才行得几步,忽闻一阵香风,八大金刚已立在面前,托着他们连马带经,须臾送到长安,轻轻放在望经楼前。
📝 白话讲解:这一回最要紧的一笔,是那个「少一难」。取经的路明明已经走完,真经也已经到手,菩萨却偏要再添一难——因为在《西游记》的算学里,「九」是极数,「九九」才算圆满,少一难功德便不圆。所以这一难不是惩罚,是补上最后一块砖。添在哪里不好,偏偏添在通天河?因为这条河他们来时渡过,是旧地重逢,最适宜「还债」。老鼋问的是一句旧话,唐僧答不上来;这一沉看似老鼋动怒,其实是唐僧欠了人家一个承诺。吴承恩写得极刻薄也极公允:人可以忘了别人托付的一句话,但那句话不会自己消失,它会在渡到河心的时候,翻出来找你。
📝 白话讲解:晒经石这一节,看似闲笔,其实是把「圆满」二字往下压了一压。十万八千里取来的真经,临门一脚却湿了、破了,唐僧心疼,悟空的回答却通透——天地本就不全,哪有十全十美的事?这一句既是安慰师父,也是替整部书收尾:从长安出发时什么都齐整,回来时经缺了几行、鼋翻了一次脸,可人还是那个人,路还是那条路。真正的圆满,不是没有缺憾,是带着缺憾把事做完。
却说唐太宗自贞观十三年送御弟出关,年年在望经楼上向东盼望。这日忽见云端落下一行人,正是玄奘,喜得御驾亲迎。唐僧入朝,细细奏明:一去一十四遍寒暑,路程十万八千里,历经九九八十一难,取得真经五千零四十八卷。太宗大喜,即日设宴庆功,因唐僧奏明真经须在佛地演诵,便准大学士萧瑀所奏,驾幸城中雁塔寺,搭起高台,请唐僧登台讲经。
唐僧刚登上台,正要开口,忽听得半空中八大金刚高叫:「诵经的,放下经卷,跟我回西天去也!」只见香风缭绕、彩雾缤纷,唐僧、悟空、八戒、沙僧并那一匹白马,一齐冉冉腾空而起。太宗与满朝文武、合寺僧众望空礼拜,都说是活佛临凡。这一段写得极快——台上经文一句未讲,人已回了灵山,可见取经人的功德在「取」与「历」,不在「讲」。
到得灵山,如来开言封赏。唐僧前世本是如来二弟子金蝉子,因轻慢佛法被贬下凡,今封「旃檀功德佛」;孙悟空一路降妖伏魔、护师有功,封「斗战胜佛」。八戒在旁听了,忍不住叫起来:「他们都成佛,如何把我做个净坛使者?」如来笑道:「因汝口壮身慵,食肠宽大。天下四大部洲,凡作佛事之处,教汝净坛,乃是个有受用的品级,如何不好!」八戒听了,方才欢喜谢恩。
沙悟净登山牵马,忠谨无差,封「金身罗汉」;白马一路驮经,封「八部天龙马」。封赏已毕,悟空却又转身对唐僧道:「师父,此时我已成佛,与你一般,莫成还戴金箍儿?趁早儿念个松箍儿咒,脱下来打得粉碎罢。」唐僧笑道:「当时只为你难管,故以此法制之。今已成佛,自然去矣,岂有还在你头上之理!你试摸摸看。」悟空伸手一摸,那紧箍儿果然早已不知去向。五圣各归本位,灵山大众合掌称扬。
再说那匹白马。它本是西海龙王三太子,因纵火烧了殿上明珠,被父王告了忤逆,吊在空中待斩,是观音菩萨求下情来,教它在鹰愁涧等候取经人,驮唐僧一路西行。这一路十万八千里,除了第三十回那一次——悟空被逐、师父遭魔,它变作宫娥提剑救主、开口说了话——其余时候它不显原形、不出一声,只在人前做一匹脚力;到得灵山化龙池边,褪去凡毛,盘绕在擎天华表柱上,方才现出本相。师兄弟三人各有各的本领、各有各的脾气,唯独它从头到尾沉默,却一步也没有落下。取经五圣之中,它是说话最少、却从不曾退场的一个——当年鹰愁涧里吞了唐僧白马的那条玉龙(第十五回),如今也成了正果。
满寺僧众念起回向偈:「愿以此功德,庄严佛净土。上报四重恩,下济三途苦。」一部十万八千里的跋涉,至此收束——魔灭尽了,道归根了。从花果山一块仙石迸出的石猴,到灵山莲台上的斗战胜佛;从长安城外一声「御弟」,到雁塔上空一阵香风,故事绕了一大圈,最后落在这样一句上:所有受过的难,都不是为自己受的。
📝 白话讲解:这一回的看点,全在那个「封」字上。唐僧成佛,是从前的金蝉子归位;悟空成佛,是他自己一路打出来的;八戒得了个「净坛使者」,听着不如佛号响亮,如来却说得实在——天下佛事之后的供品都由他享用,分明是按着他的性情给的差事,也算人尽其才。最妙的是紧箍儿:当初戴上是为了管束,如今成佛,「自然去矣」。这「自然」二字极有分量——不是求来的,也不是谁动手摘的,是你真的不再需要它的时候,它自己就消失了。
📝 白话讲解:结尾那首回向偈,是全书最后的一句话。一路打怪、一路受难,攒下的功德,最后不是留给自己的,是「上报四重恩,下济三途苦」。一部热闹了整整一百回的神魔小说,收尾收在这样一句上,读到最后,心里是静的。吴承恩写了那么多的妖魔与筋斗,到头来要说的还是一句老实话:本领是拿来担事的,不是拿来逞的;路是自己走的,功却不必记在自己名下。
战国时候,孟子给学生们讲课时,说了一段很有名的话。他说:「鱼,是我想要的东西;熊掌,也是我想要的东西。这两样如果不能同时得到,我就舍弃鱼,取熊掌。」学生们听了都笑:熊掌比鱼贵重得多,谁不会选呢?孟子摇摇头,说:「我要讲的不是吃。生命,是我想要的;道义,也是我想要的。这两样如果不能同时保全,我就舍弃生命,选取道义。」
有学生不服气:「老师是说,命都不要了?」孟子说:「我说的不是不看重命,是说有比活着更想要的东西,也有比死更让人厌恶的东西。」他举了个例子:一筐饭、一碗汤,得到就能活命,得不到就要饿死。可是如果有人「呼尔而与之」——呼喝着把食物扔给你,路上饿得走不动的人也不会接受;「蹴尔而与之」——用脚踢着递过去,连讨饭的人也不屑一顾。可有的人见了高官厚禄,就不管合不合礼义,欢欢喜喜受了,这样的好处,对他又有什么用呢?
孟子讲完,学生们都不说话了。后来「鱼与熊掌不可兼得」就成了成语,说的正是:两样好东西摆在面前,只能选一样时,要拿最要紧的那一样。而孟子真正想让人记住的,是后半句——「舍生取义」。
坦普尔顿从镇上的垃圾堆里叼回几张花花绿绿的广告纸,摊在网下。夏洛特凑过去一张张看过去,却仍选了会上定下的那两个字——「了不起」,点点头:「这个好,比上一个更有分量。」等谷仓安静下来,它挑准后半夜,趁威尔伯睡得沉,在网中央一根丝一根丝地拆、又一根丝一根丝地织,把「王牌猪」换成了「了不起」。天亮时,它的八条腿都在发抖,可网面干干净净,像什么都没发生过。
第二天一早,祖克曼先生提着食桶走进来,一抬头就愣住了。他叫来妻子,又叫来邻居,人人仰着脖子看那张网:「了不起!这猪真了不起!」有人举着相机拍照,有人回去写进了镇上的小报。来谷仓参观的人比先前更多了,汽车排到了路口。祖克曼一家越看越欢喜,早把「圣诞节宰猪」的事抛到了脑后,倒盘算着带威尔伯去县里的集市露露脸,说不定还能捧个奖回来。
威尔伯被夸得有点飘飘然,走路都忍不住把胸脯挺一挺。可夜里安静下来,它心里是明白的:它什么也没做,全是朋友在替它奔走。于是它学着更懂事——见有人来,就乖乖站好让人摸摸脑袋,绝不撒泼捣乱。有一次它半夜醒来,正看见头顶那道小小的身影在梁上忙碌,它把鼻子轻轻贴着栏杆,在心里说了句「谢谢」,又悄悄睡了。夏洛特听见了,丝线微微一颤,像在笑。
芬恩的妈妈最近有点发愁:女儿整天往谷仓跑,回来就讲猪和蜘蛛的事,讲得眉飞色舞。她又来找多里安医生,这回不只说女儿,还说起镇上的新鲜事——祖克曼家那头猪的圈里,蜘蛛网竟然织出了字,人人都说是奇迹。
医生听完,一点也不惊讶,反倒认真地说:「蜘蛛织网,本来就是自然界里的小奇迹。一根细得几乎看不见的丝,却能粘住飞虫,韧得很。你们大人觉得『写字』稀奇,可对孩子来说,这恰恰说明她眼里的世界是有灵气的。」妈妈嘀咕了一句:「可那到底是蜘蛛真织的,还是孩子自己想的呢?」医生笑了:「也许,是蜘蛛替孩子说出了喜欢。别急着拿大人的尺子,去量孩子的童话。」
这话后来传到了芬恩耳朵里。她更安心地守着谷仓,再也不怕别人说她「怪」。而谷仓里,夏洛特已经挑定了第三个词,只等夜色落下来动丝;眼下网上还留着旧字,银亮的丝在晨光里闪着细碎的光。医生没有见过那张网,却用一句话,护住了一个孩子看世界的眼光。威尔伯趴在栏边,听着芬恩轻声念着网上的字,忽然觉得:这份心意它说不出来,只在栏边把身子伏得更低些,把头轻轻搁在前蹄上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