且说师徒在寇员外家住下,一住半月。寇员外斋僧二十四年,已斋过九千九百九十六众,唐僧师徒四人正应了那「只差四众」的圆满,欢喜得摆下「圆满」道场,请唐僧念经度亡祈福。唐僧见他至诚,便住下做完法事。临行,寇员外备下金银相赠,唐僧分毫不受:「贫僧出家人,要财物何用?」员外无奈,只得排素宴相送,合城僧俗送出城外。
谁料祸从天降。师徒离了寇家,当晚投宿在城外一座华光行院。就在那一夜,三十多名强盗明火执杖闯进寇家,抢去金银衣饰;寇员外舍不得家私,上前与贼理论,被强盗一脚踢中要害,当场气绝。次日师徒上路,正撞上那伙强盗坐地分赃,悟空使个定身法拿住他们,夺下财物,要送还寇家。谁知官兵奉命追赶,见财物在他们手里,不由分说把唐僧师徒当贼拿了,解回城中。寇家儿子已递了失状,坐名告了「圣僧」,刺史当堂检看赃物,发还寇家,却将师徒四人收监拷打,逼他们招认。唐僧有口难辩,只得把锦襕袈裟给了狱卒抵钱。
悟空在狱中暗叹:这糊涂官,不分青红皂白便动刑。他却不动声色,待到夜深,使个遁法出了狱门,先变作蜢虫儿飞到刺史宅中,装作刺史亡伯显魂告状;又半空中伸下一只巨脚,自称玉帝差来的浪荡游神,喝令放了取经的佛子。刺史惊惧,连夜把师徒放出。悟空随即一个筋斗直至幽冥地界,径撞入森罗殿。十阎王道:寇洪是善士,不曾有鬼使勾他,是他自家到此,遇着地藏王的金衣童子,引去翠云宫了。
悟空即至翠云宫,拜见地藏王菩萨,具言前事。菩萨喜道:寇洪阳寿止该卦数,不染床席,弃世而去;我因他斋僧是个善士,收他做个掌善缘簿的案长。既大圣来取,我再延他阳寿一纪,教他跟大圣去。悟空谢了菩萨,把寇洪吹化为气,收在衣袖之间,复返阳间,驾云头到了寇家,唤八戒捎开材盖,把魂灵推付本身。须臾间,寇员外透了气,爬出棺来,当着刺史与合家老小磕头道:「那夜有三十多名强盗明火执杖劫去家私,是我向贼理说,不期被他一脚踢死,与这四位圣僧毫不相干!」又唤过妻子来问:你等怎敢妄告?一家老小只是磕头,刺史宽恩免究。唐僧只合掌道:「此乃天理昭彰,贫僧何功之有。」
📝 白话讲解:这一回的关节在一个「查」字。寇员外本是善人,斋僧二十四年,只差四众便圆满,偏偏圆满了却遭横祸;唐僧一行好心夺回财物要送还,反倒被官兵当成贼拿了——世上最难辩的,就是这种没来由的嫌疑。悟空的过人之处,不在于一棒子打翻县衙,而在于压住了火气:先施显应救出师父,再去弄清人是怎么死的、魂魄此刻在何处,请地藏延他阳寿一纪,让死者自己开口。真相由当事人说出,比谁争辩都管用。换作从前大闹天宫的脾气,怕是先把县令打一顿了事,冤屈反而不一定洗得干净。吴承恩在此处写悟空的「细」,正是要写他一路西行学到的东西:本领长了,心也定了。
师徒离了铜台府,一路西行,这日来到灵山脚下的凌云渡。只见一梢公撑着一只无底船过来,口称接引。悟空认得是佛门中人,推唐僧上船。船到中流,唐僧低头,忽见水中漂过一具尸体,惊问是谁。悟空笑道:「那是师父的凡胎——如今脱了壳,方寸清净,才好见佛。」言罢,尸体顺流而去,唐僧只觉身子轻了一层。
上了岸,行到灵山,来见如来。如来命阿难、迦叶二尊者引去藏经阁。谁知二尊者伸手讨「人事」,唐僧远路而来,实不曾备得,二尊者便把无字的白本经传了下来。师徒欢欢喜喜捧着下山,那宝阁上的燃灯古佛早已知晓是白本,命白雄尊者驾狂风赶上,把经包夺去,经书散落一地。悟空拾起一看,竟无一字,怒而回头找如来。
如来含笑不语,半晌才道:「经不可轻传,也不可空取。你如今空手来取,是以传了白本——白本者,乃无字真经,倒也是好的;只因你那东土众生愚迷不悟,只可以此传之耳。」便命阿难迦叶重引唐僧去取有字真经。这回唐僧再无他物,只得把唐王亲手所赐、一路化斋用的紫金钵盂双手奉上;迦叶这才进阁检经,唐僧叫徒弟们一卷卷验明有字,共传了五千零四十八卷,乃一藏之数。唐僧顶礼拜受,一场十万里奔波,至此方得正果。
📝 白话讲解:这两回说的,是「冤屈终会水落石出」和「功到自然成」两件事。寇员外一生行善,却横遭惨祸、还连累唐僧蒙冤;可悟空不慌不忙,入地府查明原委、请地藏延他阳寿一纪,让死人自己开口,真相大白于天下——可见遇事最怕的不是难,而是乱;先弄清来龙去脉,公道自会到场。后一半,取经走到灵山门口,还要过凌云渡那一关。两回放在一处看,一个说的是「公道」,一个说的是「放下」:该查的查明白,该舍的舍干净,这十万八千里才算走完。
📝 白话讲解:回目「猿熟马驯方脱壳」,说的是心猿归正、意马收缰,凡胎这才脱得下来。渡口那只没有底的船最耐寻味——船本该靠底载人,这只却偏是无底,意思是要过此河,不能靠任何托底的东西,只能靠自己放下。唐僧低头看见水中漂过一具尸身,正是旧日的自己,这一笔把「脱胎换骨」写成了看得见的画面。至于阿难迦叶索要人事,读来像敲竹杠,如来的解释却在说:白手得来的东西常被轻看,有所付出才知珍惜。无字经被识破,靠的是燃灯古佛遣人夺包,师徒才发现捧在怀里的竟是一叠白纸。十万里路走到了山门,还要过这一道「诚心」的关,吴承恩是把世情写进了佛门。
战国时候,魏国国君梁惠王一心想让魏国称霸诸侯,连年发动战争,弄得士兵伤亡、百姓疲累。有一天,他问孟子:「我治理国家,可算尽心尽力了——哪里遭灾,我就调剂粮食、迁移百姓,邻国国君没一个像我这般替百姓打算的,可我的百姓也没见多起来,这是为什么?」
孟子说:「大王想扩张疆土、让秦国楚国来朝拜,靠打仗去求,就好比『缘木求鱼』——爬到树上去找鱼。树上本没有鱼,爬再久也捞不到;这还罢了,爬树找鱼顶多白费力气,可大王如今穷兵黩武去求想要的结果,尽心而为,日后必定招来大患。」惠王听了,半信半疑。
孟子接着说:「与其缘木求鱼,不如回到根本上:不违农时、不竭湖泊而渔、不滥伐山林,让百姓安居乐业。这样,天下的百姓自然背着粮食来投奔您,何愁人口不增、国力不强?」惠王这才恍然。后来「缘木求鱼」便成了成语,专说那些方法不对、白费力气的事。
清晨,祖克曼先生来喂猪,一抬头,瞥见威尔伯头顶的网上赫然写着「王牌猪」(Some Pig)。他揉揉眼,以为看花眼,可字清清楚楚,笔划还带着露水。他叫来妻子、叫来邻居,人人都说稀奇:一只猪的圈里,蜘蛛网凭空织出字,这不是奇迹是什么?消息像风一样传开,镇上人纷纷来谷仓围观,指着威尔伯啧啧称奇:「瞧这小猪,了不得!」祖克曼一家受宠若惊,把威尔伯当宝贝供起来,玉米糊管够,还天天给它刷毛、清理圈舍。威尔伯懵懵懂懂成了「明星」,却分明觉出:被端上餐桌的那一天,好像离自己远了一层。夏洛特在网角不动声色——第一步成了,人最信自己眼睛看见的「神迹」,只要你给得巧。威尔伯望着网上的字,心里慢慢浮起一个念头:原来被人这样看待,竟是这么踏实的一件事。它甚至有点想对着围观的人拱拱手,又怕失了体面,只好把得意藏进圆滚滚的身子里,只拿眼睛悄悄去寻头顶那双亮晶晶的小眼睛,像在说:谢谢你,朋友。从那天起,来谷仓的人一天比一天多,连外村的人都慕名赶来,只为一睹那张会写字的网。
夜里,夏洛特把威尔伯和坦普尔顿叫到网下。它说:「一个词不够,人新鲜几天就忘了。得接着织,让威尔伯的好名声坐实。」它要坦普尔顿去镇上,从垃圾场、从人丢掉的报纸杂志里,找些夸猪的好词儿带回来。坦普尔顿本不肯动,夏洛特点破:「威尔伯要是被宰了,这谷仓的剩饭谁还天天给你留?你帮它,就是帮你自己。」老鼠一想有理,答应了。威尔伯感动又不安:「就为救我,你们都跟着忙。」夏洛特笑:「朋友嘛。不过记住,词得真——不能瞎夸,得是它真有的好,人才信。」于是,一场围绕「用文字救人」的计划,在谷仓的夜色里悄悄定了。夏洛特知道,夸一个人,若夸不到点子上,反倒显假;它要的,是每个词都让人点头说「对,这猪就是这样」。坦普尔顿打了个哈欠,钻回洞里先睡了,嘴里却嘟囔着「明天就去捡词儿」,算是把答应下的事放在了心上。威尔伯望着那张空网,忽然鼻子发酸:原来有这么多朋友,正悄悄为它使劲。这份情它是还不清了,只能牢牢记在心里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