且说昨日盘丝洞七蜘蛛精吐丝困住唐僧,八戒变作鲇鱼滑脱、悟空变饿老鹰叼走妖衣,七妖败逃投奔黄花观师兄多目怪——师徒脱了盘丝洞之难,收拾上路,晓行夜宿向西而来。唐僧见连日灾厄刚平,心下稍安,只盼早过险山、赶到灵山。行不数日,山路渐陡,妖气又起。悟空跳在半空一望,见前头一座观院旗幡半旧,透着古怪,便知又是一处凶地。这正是第七十三回「情因旧恨生灾毒 心主遭魔幸破光」——前头一桩桩旧怨未消,唐僧(书中称「心主」)又逢新魔,幸而屡破屡脱,自有一番担当。
师徒进了黄花观,多目怪殷勤相迎,亲斟红枣茶。悟空火眼金睛,见茶色泛青、腥气扑鼻,自己没喝,唐僧、八戒、沙僧三人饮下便中毒倒地。那道士现出本相——原是只大蜈蚣精,脊背胁下千只眼睛齐睁,放出漫天金光,把悟空困在光里,浑身疼痛难当,化作穿山甲才钻出重围。悟空无奈,半路遇黎山老母指点:去紫云山千花洞,请毗蓝婆菩萨。菩萨取出一根绣花针——原是她儿昴日星官眼中炼成的——往金光里一刺,金光顿时散尽,蜈蚣精被收,七蜘蛛精也一并除灭。师徒脱难,继续向西。
正行间,山坳里转出一个白发老人,拄杖迎面而来,见唐僧便掉泪道:「长老,此去狮驼岭,万万去不得!岭上有三个魔王,大魔王青毛狮子,曾一口吞下十万天兵;二魔王黄牙老象,长鼻卷人如卷草;三魔王金翅大鹏,一展翅便是九万里,最是刁恶。三个魔王神通广大,手下的小妖更有四五万,专爱吃过往行人的肉。我劝你绕道罢,不然连骨头都剩不下。」老人又叹道:「那岭下白骨如山,尽是过往行人的遗骸,你若去,只怕也难逃一劫。」说罢化作一道白光去了——原来这老者正是太白金星(长庚),奉玉帝之命特来报信。
唐僧听了,面如土色,连声说「怎生是好」。八戒在旁吓得直哆嗦,扯着沙僧道:「俺老猪不去也罢,这岭听着就怕人。」悟空却笑道:「老爷儿报信是好意,可俺老孙偏要去会会这三魔。」他拔根毫毛变个假身护着师父,自己变作个小妖模样,径奔狮驼洞探听。洞中三个魔王正饮酒作乐,大魔王说:「闻得唐僧到了,擒来蒸吃,可成不老之躯,也能报了前头几回的仇。」二魔王献计:「先差小妖巡山,拿住那毛脸和尚。」三魔王最刁,附耳道:「不若如此如此,引他入彀。」悟空在梁上听了个真切,暗暗好笑——原来三魔已商量好诈降之计,要骗唐僧过岭再下手。他仍变回原形回去报信,把三魔的底细摸了个八九分。行者施为变化,这一回先发制人,倒叫三个魔王算盘落了空。临走还对唐僧道:「师父放心,俺去去就回。」回到师父面前,悟空把三魔的诈降之计一五一十说了,又道:「师父莫慌,明日出坡俺老孙打头阵,教那三魔尝尝俺金箍棒的厉害。」八戒、沙僧面面相觑,只盼大师兄早归。
三魔王果然使诈,假说送唐僧过山,却在半路埋伏,把唐僧、八戒、沙僧一并擒了,捆入狮驼洞。悟空赶来相救,三魔王哈哈一笑,叫小妖抬出一只阴阳二气瓶——瓶分阴阳二气,内藏三条火龙,说声「一时三刻,化做浆水」。悟空不识厉害,被一把装了进去。瓶盖盖定,三条火龙喷火便烧,瓶内漆黑一团,悟空忙捏个避火诀护住身子,火近不得身;他却想起观音菩萨所赠三根救命毫毛,拔下一根变作一把金刚钻,「吱吱」钻透瓶底一个窟窿,又变作小虫儿从洞里钻了出来——这一手「钻透阴阳窍」,正是金箍棒第三回东海所得、今日又立一功。
悟空钻出瓶子,并不声张,变作个小妖混回洞中。三魔王不知,正饮酒庆功,大魔王张着血盆大口叫嚣,悟空趁势一纵,跳进大魔王口中,顺到肚里,抡起金箍棒上下乱捣。大魔王顿觉五脏六腑如翻江倒海,疼得满地打滚,眼泪直流,连声叫「大圣饶命,我放还唐僧还不成吗」。悟空在肚里笑道:「早这般识相便好!」这才从他鼻孔里钻了出来。大魔王吃了这一场苦,仍怕悟空再钻进去,慌忙连饮七八钟药酒,想毒死腹中悟空;谁知悟空在肚里把药酒接来吃了,非但不怕,反而撒起酒风,翻江倒海闹得更凶,疼得老魔再次倒在地下。二魔王、三魔王面面相觑,一时没了主意。大魔王经这两番折腾,再不敢小看这毛脸和尚。
哪知三魔王又使「小人儿」之计:差个小妖飞报,假称「唐僧已被大魔王吃了,这是他的头颅」,捧上个血淋淋的假头骗悟空死心。悟空捧着那假头,想起师徒一路患难相扶,不由悲从中来,当下痛哭失声,连声唤「师父」,驾云直奔灵山,要找如来佛祖评理——这一哭,连南海观音、西天诸佛都惊动了。如来见他泪落如雨,知是中了诡计,却也不点破,只道「唐僧有难,你自去救」。悟空含泪领命,掉头杀回狮驼岭。正是:三魔狡诈,一计更比一计狠;心猿情重,为师甘冒万重险。狮驼岭这场大难,才刚刚开场。
春秋时候,鲁国有一对夫妻,丈夫擅长编草鞋,妻子擅长织生绢(那种又白又细、用来做帽子的绢),手艺都好,日子却过得紧巴巴。丈夫琢磨:咱们的鞋和帽,在鲁国多得是竞争,不如搬去越国——那儿从没见过这等精细活计,准能发大财。妻子也心动,便收拾家当,准备举家南迁。街坊邻里见他们忙忙碌碌,都来打听,一听要去越国,纷纷摇头。
邻人赶来劝道:「你这一去,只怕要穷到底!越国人有赤脚走路的习惯,谁穿草鞋?又有披发不戴帽的风俗,谁要生绢帽?你们的长处,到了用不上的地方,不就白费了?」丈夫听了,愣在原地——他只想着「我手艺好,到哪都吃香」,却从没想过「人家要不要」。故事未必真有这夫妻,却讲透一个理:有用没用,不在自己多能,而在对方用不用得上。办事先看清环境与需要,别凭一腔热情瞎搬。长处要落在需要它的地方,才叫真长处;否则再好的本事,也是英雄无用武之地。
夏天,一个大热天,有个行人赶路走得满头大汗,见路边一棵梧桐树冠又大又密,便跑到树下歇脚乘凉。凉风习习,他舒坦极了,抬头赞道:「这树真好,荫凉得紧!」可赞着赞着,他又打量起树干树枝,嘟囔起来:「可惜这木头又松又轻,做不得好器物,实在没多大用处。」一边乘着人家的凉,一边嫌人家的材,浑然不觉自己正在受惠。
梧桐树听了,开口道:「我方才遮住烈日、给你一身清凉,你倒嫌我做不得器具——受了我的大恩,反倒挑我的短处么?」行人红了脸,再不言语。这故事原是外国人讲的,说的就是那种受人好处还挑三拣四的人:人家帮了你,你不谢也就罢了,偏要嫌人家「没用」。受人恩惠,先记人家的好,才是本分。乘凉时念着树的好,比挑树的差,要紧得多;对人也是一样。
上一回,赫拉克勒斯活捉了神鹿与野猪。这一回,欧律斯透斯又派下第五件苦差——去伊利斯国王奥吉亚斯那里,一天之内扫净他那座牛圈。奥吉亚斯本是太阳神赫利俄斯的儿子,家底殷实,牛圈却千年不扫,早成一方笑谈。这牛圈养着上千头牛,三十年没人打扫,粪屎堆积得能没过膝盖,臭气冲天,连附近的鸟都不肯落,谁见了都摇头。国王听说「一天扫净」,哈哈大笑:「除非你是神,否则别想!这样罢,你真扫净了,我把牛群的十分之一赏你。」
赫拉克勒斯不去硬铲,他绕着牛圈看了一圈,发现旁边正好流着两条河——阿耳甫斯河与珀涅俄斯河。他挥锹挖开河堤,引两条河水改道,从牛圈这一头灌进去、那一头冲出来,哗啦啦一天工夫,三十年积粪被清水冲得干干净净,连石板都露了底。国王原答应给他重赏,见活儿真做完了,却翻脸不认账,说「是你引水冲的,不算你扫的」。赫拉克勒斯也不争,只冷笑一声,转身去闯第六功——后来随征讨伐,果然将这赖账的国王杀了,替自己出了口恶气。只是这「赖账」的教训,倒叫人记了许久。真正的难事,往往不是靠蛮力,而是借水势、用巧劲,把死活做不动的,变成水到渠成。
鲁人若先看清越人的需要,或许不致落空;赫拉克勒斯不硬铲粪,引水改道一天清净;悟空被装进阴阳瓶,不慌不乱,金箍棒变钻就钻了出来。做难事,最怕脚底发飘、随风乱转。郑板桥写竹石「咬定青山不放松」——先把根扎稳,外面的风再大,也撼不动你。
落到孩子身上最实在:练字嫌枯燥、背诗嫌烦,最容易「换一样试试」而半途而废。可竹石是咬定青山才立得住的;认准一件有益的事,每天做一点、扎下根,日子久了自然稳。今天把「咬定青山不放松」记心里——不是不遇风,是风里也站得稳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