且说昨日悟空钻出阴阳二气瓶,又入大魔王肚里上下乱捣,制伏了青狮;哪知三魔王最是狡诈,假意败走,哄得悟空追入洞中,却把唐僧、八戒、沙僧一并捆了,抬上蒸笼要蒸熟分吃。悟空变作个小妖在旁偷看,听见三魔狞笑「唐僧肉熟,我等分而食之」,大惊失色,忙使个瞌睡虫迷倒看守,救下师父;三魔回洞见走了和尚,恼羞成怒,竟把八戒、沙僧藏进后宅深坑。悟空寻不见师弟,怒发冲冠,掣出金箍棒杀回狮驼洞,与三魔大战三百回合,八戒、沙僧也挺钯舞杖相助;三魔抵敌不住,关了洞门死守不出。悟空无奈,只得又上灵山,参见如来佛祖,哭诉「弟子纵有金箍棒,也撬不开那深坑,救不得两位师弟」。
如来慧眼一看,微微笑道:「那三魔原与我有些亲。当年凤凰生孔雀、大鹏,孔雀出世便把如来啄了,如来剖她背脊放出,封她为佛母孔雀大明王菩萨——如此算来,那大鹏倒是我舅舅。他在此处伤生,我岂能坐视?」当下如来即令文殊、普贤二菩萨前往,自带五百阿罗、三千揭谛同赴狮驼岭。悟空随佛驾云到了岭前,三魔望见漫天佛光,早已吓得魂不附体。文殊、普贤现了原身,喝令坐骑归位:文殊菩萨收了青毛狮子——原是他的坐骑;普贤菩萨收了黄牙老象——也是他的坐骑;如来亲收金翅大鹏,对他说:「我管着四大部洲,天下众生都来供养,你若饿了,我自养你,何必在此吃人?」大鹏无奈,只得皈依,被如来收在光焰上做个护法。师徒四个死里逃生,抱头痛哭一场,又上了大路。悟空叹道:「早知如来舅舅在此,俺老孙也不消哭这一场!」八戒在旁嘟囔:「大师兄这一哭,倒哭出个活师父来。」
师徒离了狮驼岭,晓行夜宿,又走了些日子,来到一座城池,唤作比丘国,原先叫做小子城。进城一看,街上家家门口都摆着一只鹅笼,用五色缎匹盖得严严实实,笼外还有军士把守。唐僧觉得古怪,叫悟空去打听。悟空变作个飞虫,落在笼边一瞧,吃了一惊——笼里竟都是五六岁的小儿!他飘到街坊耳边,隐约听见:比丘国国王近年贪欢好色,身子虚耗,宠信一个「国丈」妖道;那国丈先献了个美后,把国王迷得神魂颠倒,又撺掇他出榜,要城乡一千多个小儿做药引。街坊们见了鹅笼,个个低头垂泪,却不敢声张,只盼着哪位神仙来救自己的孩子。唐僧听悟空回禀,长叹一声:「这等惨事,比那山精吃人更叫人心酸——分明是活人坑害活人。」悟空仍不放心,又变作小虫飞进驿馆,听驿丞与老者叹息,才知底细:那国丈献了一方,说要用「一千一百一十一个小儿的心肝」煎汤,给国王服下便能长生不老;满城父母哭天喊地,却不敢违抗,只得把孩儿装入鹅笼献上。悟空听了,怒从心起,忙唤来本地土地、城隍等神,教他们作法起一阵怪风,把满城鹅笼连小儿一并摄走,藏到城外空寺里,一件不少。他暗忖:这些孩儿是比丘国的命根,断不能教妖道糟蹋。
📝 白话讲解:今日三回连看,说的都是「邪正相争、弱者最苦」。第七十六回,悟空智斗狮驼岭三魔,救下师父,却救不得被藏入深坑的师弟,大战不胜只得奔灵山泣诉——可见再大的本事,也有独力难支之时,懂得借力、懂得求援,不是软弱,是智慧。第七十七回,如来亲临收伏金翅大鹏,道出「大鹏倒是我舅舅」一段亲缘,三魔各归原主——神通再大,也逃不过规矩与因果。第七十八回,比丘国满城鹅笼装小儿,国王为求长生听信国丈妖道,竟要用孩童心肝做药引;悟空唤神风摄走鹅笼、护住满城孩子,最是痛快。读来最警醒的,不在神通多大,而在「上位者若昏聩信邪,百姓便要遭殃」;反是悟空这般明辨妖伪、敢破陋习的胆识,才真护得住人。少年读此,也当学那识邪破妄的清醒:遇着花言巧语迷魂汤,先定神想一想,莫教表象晃了眼;更当记得,一个人再强,也有独力难支时,懂得借力、懂得求援,恰是另一种担当。明日且看那国丈妖道现出本相、南极老人星收回坐骑——故事未完,且待下回。
西域有个胡商,乘船出海,得一明珠,大如鸡卵,光润可爱,欢喜得不得了。他转念又怕:「这等宝物带在身上,万一遇了强人抢去,可怎生好?」旁边有人劝他:「珠在身上,不如命在身上——你且把珠收进箱笼,看紧自己的身子要紧。」胡商却听不进,思来想去,竟拔出佩刀,剖开自己肚子,把明珠藏了进去。船靠了岸,腹中剧痛,珠未丢,人却先没了气。邻人见他这般光景,急忙上前劝阻,已然不及,只得连连叹道:为守一粒珠,把命都搭上,值也不值?这故事(唐人笔记里所载)讲的是一个理:爱财爱物过了头,反把最要紧的身子性命都误了。珠子再贵,贵不过人;舍本逐末,到头来一场空,临死方悔,早已晚了。
有只狼,啃骨头时一根尖骨卡在喉咙里,吞不下也吐不出,疼得直喘,满地打滚。他见一只鹭鸶踱过,便哀哀求告:「鹭鸶兄,你长嘴灵巧,替我把骨刺夹出来,我重重谢你!」鹭鸶心想:救他一命也好,便把长嘴探进狼口,叼出那根骨刺。他收回嘴,讨要谢礼,狼却咧嘴一笑:「你把脑袋伸进我嘴里,我都没咬下来——这便是谢你了,还想要什么?」鹭鸶听了,摇摇头走开,心里明白:对恶人施恩,本就不该指望回报。这故事说的是:狼的本性凶恶,不会记你的好,反倒要反咬一口;帮了不该帮的,先护好自己要紧。
希腊雅典有个国王,名叫埃勾斯。他出征前,把一柄宝剑和一双金鞋压在一块巨石底下,对妻子说:「若生下儿子,等他能举起巨石、取走剑鞋,便让他来雅典寻我。」妻子生下儿子,取名忒修斯,在特罗曾(特洛伊城)长大。忒修斯渐渐长成少年,力气过人,一日走到石前,双手一抬,巨石应声掀开,取了剑鞋,这才知道自己是雅典王子。母亲叮嘱他:「路上妖怪多,须处处小心。」
忒修斯要赴雅典认父,一路遇着「六害」——夺人棍棒的珀里斐忒斯、扳松摔人的辛尼斯、踢人入海的斯喀戎、野猪克克罗昂、摔跤的刻耳库昂、铁床杀人的普罗克鲁斯忒斯。他凭剑与勇,一一斩除,闯过凶路,来到雅典。父王埃勾斯见子持剑鞋而来,又惊又喜,认下这少年英雄,当即设宴庆贺,满城百姓也来称颂这位少年英雄。这便是忒修斯童年与寻父的故事,后面他要闯的,是更凶的迷宫。
📝 白话讲解:这三则故事,说的都是「分寸」二字。剖腹藏珠的胡商,把一粒明珠看得比性命还重,宁可剖开肚子藏珠,也不肯把珠子收进箱笼、看紧自身,到头来珠未丢、人先没——舍本逐末,终究人财两空,叫人警醒:身外之物再贵,也贵不过自身的平安。狼与鹭鸶,则撕开了恩将仇报的嘴脸:鹭鸶好心探嘴夹刺,狼反以「没咬下你的头」当作谢礼,可见对歹人施恩,本就不该指望回报,先护好自己才是正理。忒修斯举石取剑、沿途斩除「六害」,靠的是真力气与胆识,一步一个脚印走到雅典认父。三则连看,最要紧的不是故事新奇,而是照见自己:遇事先掂轻重,别为虚名浮利误了根本;少年长本事,也正该这般踏实肯干。老话讲「留得青山在,不怕没柴烧」,青山便是自身性命与本分,柴便是身外浮利;青山若失,柴多何益?读这三则,先把这一笔账算清,方算读进去了。
剖腹藏珠的胡商,为守一粒珠丢了命;悟空却为满城小儿,唤风摄走鹅笼,把最要紧的性命护得稳稳的。忒修斯举石取剑,一路斩害,靠的是日日练出的真本事。杨万里写小池「泉眼无声惜细流」——不喧哗,却长久。做人与做事,往往也是这样:不急不躁,把心放细,把该护的护住,自有一份安稳的温柔。
落到孩子身上最实在:写作业、练琴、读书,急吼吼想「一下学好」最容易半途而废;像小池那样,每天细细流一点,反倒积得久、积得真。今天把「泉眼无声惜细流」记心里——慢一点,也能走到远处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