师徒离了祭赛国,前路被一片荆棘岭挡住,藤蔓荆棘密密匝匝,马匹难行。八戒笑道:「这等地方,看老猪的!」抡起九齿钉耙,左筑右扒,「唰唰」一阵,开通一条大路——这便是「悟能努力」。唐僧赞他勤快,师徒踏路而行。行到岭上,天色已晚,便在林中歇脚。八戒这回没偷懒,倒叫唐僧另眼相看。
谁知夜里一阵清风过处,唐僧昏昏睡去,待睁眼,已在一座庵院之中,面前几位老者正邀他对诗。原是荆棘岭的树精:劲节十八公是松、孤直公是柏、凌空子是桧、拂云叟是竹,还有一位杏仙,姿容清丽,也来赋诗。众树精轮流吟诗,孤直公先诵「丹枫映日斗繁华,劲节凌云傲岁华」,凌空子接「梁栋之材须妙选,何须平地起高牙」,拂云叟亦吟「风月同天诗酒客,乾坤何处不吾家」。唐僧本就饱读诗书,也回了一首,末句「禅心似月迥无尘」,句句不离禅理。
杏仙听得心动,斟酒相劝,柔声道:「长老既通文墨,何不留下与我等做诗友,成就一段风流雅事?」更以婚配相诱。唐僧合掌正色:「贫僧奉唐王之命西天取经,尘缘已断,岂可留恋?」杏仙再三纠缠,唐僧只是不允。天明时分,悟空、八戒找来,见师父独坐,四周几棵老树立着。悟空火眼金睛,认出皆是树精化身,八戒抖擞精神,一钯筑倒松树,再筑倒柏树、桧树、竹与杏树。唐僧见满地断木,叹息几声,却也知悟空做得对——温柔的诗句背后,原是摄人元阳的陷阱;肉眼看是老者,慧眼才见本相,切不可被表面的客气糊弄。
八戒这回立了功,岭上老树精却来缠师父——一个用力开山,一个用心守戒,倒都算各人的「修行」。可见勤快与定力,本就是两样本领。
师徒西行,见前方一座寺院,匾额写着「小雷音寺」,香烟缭绕,钟磬齐鸣。唐僧慌忙下拜,悟空却觉不对——那莲台上坐的「如来」,虽有宝相,气息却邪。他忍不住一棒打去,那佛祖「哈哈」一笑,抛起一只金铙,当啷一声把悟空连人带棒罩在里面。原来那金铙合拢便生锡焊,任悟空变山、变象、变芥子,都钻不出缝。多亏值日功曹请来二十八宿,亢金龙将头上独角变得极细,拱进铙缝,悟空在他角尖上钻个小孔,变了芥子藏在里面,亢金龙收回角,悟空方得脱身。
众神见悟空脱困,一拥杀进寺去;谁知那假佛张口,抛出人种袋,二十八宿、五方揭谛、六丁六甲、十八护教伽蓝,呼啦啦尽数被装了进去!悟空见势不妙,化只飞虫溜出,往南天门请救兵。先请荡魔天尊,天尊遣龟蛇二将并五大神龙助战,照样被装;又请小张太子领四将前来,也被一网打尽。悟空立在山下,头一回尝到「有力没处使」的滋味——那袋子专收神明,再大的法力也挡不住,硬闯只会一个接一个栽进去。
这一难,全因唐僧见「雷音寺」三字便拜,悟空却凭那点疑心捡回一条命——信佛不在名号,认得清真假,才不被假佛误。黄眉仗着两件宝贝,把个灵山弟子都玩弄于股掌——可见宝贝再好,也得看握在谁手里。
金铙合拢便如铁桶,任悟空千变万化也寻不到缝;人种袋一张口,连天兵天将都装得下。法宝之奇,全在这「无缝可钻、无神能逃」。
正无计可施,半空落下笑呵呵的弥勒佛。弥勒道:「那黄眉,本是俺座下司磬的黄眉童子,偷了俺的金铙与人种袋,下界冒充佛祖,已有些年头了。」悟空听了,咬牙道:「又是熟人闹事!」弥勒教他:「你先去引他出寺,俺变个种瓜叟在路口等。他见瓜必吃,你便变作西瓜,等他吞下,在肚里翻江倒海,管叫他求饶。」悟空依计而行。黄眉追出寺门,见老汉瓜田,捧起一颗西瓜就咬;哪知悟空在瓜里拳打脚踢,黄眉痛得满地打滚。
弥勒现出真身,取出金铙、人种袋,喝声「孽畜」,童子现了原形,乖乖随主回去。悟空救出袋中众神,师徒再上征程。这一难,悟空头回栽在「袋子」上——再大的本事,也怕对头的「克星」;而克星当前,与其硬碰,不如用计。能屈能伸、肯借智谋,方是真正的大圣。唐僧也由此记取:看似庄严的庙宇,未必个个是真佛;看人看事,终须有一双不被表象迷惑的眼,慢下拜、多思量,才不至上当。
这一回,悟空没靠金箍棒硬打,靠的是「钻进肚子」的巧劲;对头再横,也总有个能克他的法子。弥勒临走笑叹:「这童子偷了我的宝贝,到底还是回我身边。」悟空也算开了回眼——原来天底下,没有管不住的祸胎。弥勒收了童子,顺手把金铙、人种袋一并带走——这俩惹祸的物件,本就是他的。
黄眉偷了宝贝下界,冒充佛祖多年,到头还是栽在自家主人手里——偷来的威风,终究长不了;假的再像,也经不住真主现身。
四川边境有两个和尚,一个富,一个穷。一天,穷和尚对富和尚说:「我打算去南海朝圣,你看怎样?」富和尚笑他:「我多年来想雇条船去南海,还没去成;你靠什么去?」穷和尚答:「我只需一个水瓶、一个饭钵就够。」富和尚不信,摇摇头,心想这穷小子连路费都没有,能走得到?他自家箱里早备好了船只、盘缠、仆从,却总说「等明年春暖再走」。
第二年,穷和尚从南海回来了,把自己朝圣的见闻讲给富和尚听。富和尚听了,满脸惭愧——自己盘算多年、总说「等准备好了再去」,到底没动一步;穷和尚凭一瓶一钵,说走就走,竟真到了。古语说得好:「天下事有难易乎?为之,则难者亦易矣;不为,则易者亦难矣。」难的从来不是路远,而是迟迟不肯迈步;许多人不是不会做,只是永远在等一个「刚好」的时机。时机不会自己走来,是走的人把它走出来的。
有个农夫的田里,常来一群鹤啄食他播下的种子。农夫心疼庄稼,支起一张大网,守在旁边。不多时,鹤群落下,连同一只鹳鸟一起被网罩住。鹳鸟慌了,扑腾着求饶:「先生行行好!我不是鹤,也没吃您的种子,我是只善良的鹳,您放了我吧!」农夫蹲下来,打量了它一番,见它长腿细颈,确与鹤不同。
农夫冷笑:「你说没吃我的种子,我信;可你明明和偷种子的鹤待在一处,被我一网打尽——既然跟他们混在一起,就该连同受罚。」说完,照样把鹳鸟带走。这故事叫人记住:和什么人做伴,常常就担什么风险;近朱者赤,近墨者黑,不是空话。交朋友要看清对方在做什么,别等到一起惹了祸,才说自己「本没参与」——那时旁人又怎分得清你清不清白?
希腊神话里,赫拉克勒斯是众神之王宙斯与凡间王后阿尔克墨涅之子,生来力大无穷。他刚出生,天后赫拉就派来两条毒蛇想害他,却被他一把掐死在摇篮里。他本该享福,却因赫拉嫉恨,叫他发了疯、做下错事;为赎罪,神谕命他完成十二项几乎不可能的大功。第一件,便是除掉涅墨亚森林里那头巨狮——它刀枪不入,四处伤人,村野闻风丧胆。
这狮子皮坚肉厚,刀枪箭矢都刺不进。赫拉克勒斯先把狮洞两口堵死一口,逼狮子进洞,抡起木棍当头一击将它打晕,再扑上去用双臂死死扼住狮颈,硬生生把它扼死。狮子虽死,皮却刀剑难伤,他灵机一动,用狮爪自己把狮皮剥下,从此披在身上、当铠甲护身。第一功,就此立下;往后还有十一件苦功,等他一件件去闯。天生才华要靠打磨,困境当前,蛮力未必管用;看清对手的弱处,以巧破力,才是真本事。
蜀鄙的穷和尚,一瓶一钵就敢去南海,富和尚想了多年还在原地;赫拉克勒斯不靠刀枪,用双手扼死刀枪不入的巨狮。许多事难,不是难在事情本身,而是难在「迟迟不肯开始」。今天把「玉不琢不成器」放在心头——你这块玉,正等着自己一刀一刀琢出来。
落到孩子身上最实在:作业拖到最后一晚、练琴总说「明天」,难的从来不是题,是开头那一步。穷和尚说走就走,你也能说写就写、说练就练。把大任务拆小,今天琢一点,明天琢一点,器成就在不经意间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