老君牵了青牛,径回兜率宫去。悟空取回金箍棒,打进洞里救出师父、师弟,师徒洗去惊魂,重上西行大路。临行悟空却猛然记起:那独角兕大王的洞府里,还堆着天兵被套走的兵器——哪吒的斩妖剑、降魔杵,火德星君的火龙火具,水德星君的江河器具,连雷公电母的锤凿,全教那金刚琢一卷,收进了金兜洞。若不取回,天庭众神岂不空手而回?于是他领着李天王、哪吒并一众天兵,回转金兜洞。
洞中果然兵器成堆,金光耀眼。悟空一件件取出,交还原主:哪吒接了斩妖剑,火德领回火具,水德收了江河器皿,俱各欢喜,称谢不已。又闯进妖府深处,赶散残余小妖,放火焚了洞寨,黑烟直冒,才算彻底了结这段公案。这一场「大闹金兜洞」,闹的不是厮杀,是清算——把被套去的家当,一件不少地物归原主。
临别时李天王执手相谢:「今日多亏大圣取回兵器,不然我等空手回天,玉帝跟前不好交代。」悟空笑道:「彼此彼此,这青牛的圈儿,连我也吃了亏。」天兵散去,山前复归清静,只余一缕未散的青烟,证着适才一场风波。取回的是兵器,也取回了一口闷气。
火光里悟空回头一想,猛然印证了如来那句暗示——「那物件我认得,你自去天上查,莫说是我讲的」。当日天兵一轮轮败下阵来,不是本事不济,是没找对管束青牛的人;待老君亲临,芭蕉扇两扇,青牛便现了本相。这一悟,省了千万兵马,也点出全书常理:许多难题,硬碰不如溯源,绕远路不如找对根。能治青牛的,终是它旧主,旁人再蛮干也无用。
悟空忍不住对八戒、沙僧说起这番周折:当初如来不肯直指青牛根底,只教「你自去天上查」,一来顾着老君颜面,二来要悟空自己醒悟。八戒听得似懂非懂,咂嘴道:「还是俺老猪省事,扛耙便走,不用猜这猜那。」悟空笑骂:「你省事,却也常惹事。」这般闲笔,倒把取经路上连神仙也讲分寸的况味,轻轻点了出来。
又说回那金刚琢——它本是老君八卦炉旁炼丹的神物,平日不过套个丹炉器皿,不想被青牛偷带下界,竟成了套尽天兵兵器的凶器。一件法宝,落在守规矩的人手里是「器」,落在放纵的畜生手里便是「祸」,端看谁来使、为着何用。青牛之败,败在不守本分,非败在宝贝不灵。
金兜洞的因果,至此方休。师徒拜别天兵,重上西行。只是西行路长,才离了金兜洞的刀兵,前头又有一处叫「子母河」的奇怪水津在等着——且看下一回,师徒如何在这水里吃个哑巴亏。
师徒西行,到了西梁女国地界的一条大河,唤作「子母河」。这国古怪:满国尽是女子,从无男子,女子到了年纪,饮了子母河水便自受孕、生养后代。时值盛夏,唐僧走得口渴,见河水清冽,便与八戒各饮了一盏。不想才走数里,腹中绞痛,肚子渐渐隆起,竟似怀了身孕——原来男子饮了此水,也要受孕,待足三月方可分娩。二人疼得在路边打滚,八戒杀猪般嚎,惊动了一位老婆婆。
婆婆听得缘由,笑道:「这是子母河,喝了定要怀胎;若想解,须到解阳山破儿洞,取那『落胎泉』的水来吃下一盏,方消。只是那泉有个难缠的守神。」悟空不敢耽搁,纵云直奔解阳山。守泉的果然难缠——如意真仙,乃是牛魔王的兄弟、红孩儿的叔叔。他因红孩儿被收做善财童子,记恨悟空,任悟空好说歹说,死活不肯给泉水,还掣如意钩来战,口里骂道:「你收了我侄儿,今又来讨水,天下哪有这等便宜!」
悟空暗忖:硬夺难免缠斗,不如用计。他拔毫毛变个身子,缠住真仙厮杀;真身却跳进泉眼,使个神力打出一桶落胎泉,回头浇了唐僧、八戒。二人一阵腹痛,打下胎来,方得解脱,谢天谢地又上了路。这一难,讲的是「不谙水土、贸然行事必吃苦头」——连喝口水都能喝出祸来,何况旁的莽撞。
婆婆还讲起女儿国规矩:这国代代只传女子,男子是稀罕物,故见了唐僧这「稀罕的男子」格外珍重,笑劝唐僧「既来了,便留下做国王也是造化」。唐僧只摇头念佛,连说「罪过」。这闲笔把女儿国风土点得更活,也埋下后文女王招亲的由头——原来此国见着男子,便当宝贝一般。
唐僧、八戒下了胎,摸着平复的肚子直喘气。八戒还嘟囔:「以后再不敢乱喝生水,差点当爹!」唐僧啐他:「胡说,出家人哪来的儿女。」师徒笑作一团,方才的惊惶化作一阵轻松。八戒这般憨直,倒叫这荒唐一难多了几分烟火气。
子母河一难,看似荒唐,却藏着一句实在话:不了解就乱来,常常闹出大麻烦。唐僧是得道高僧,尚且因一口生水受了罪,何况咱们平日做事,先弄清状况再动手,总比事后叫苦强。
师徒进了西梁女国都城。这国满朝文武皆是女子,女王年方二十余,守寡掌国,久慕大唐高僧,闻唐僧到来,竟要招为夫主,愿让出王位、改国号为「大唐」,只求与圣僧做个比翼夫妻。太师入馆提亲,唐僧面红耳赤,不敢应声,只把眼去瞟悟空。那女王眉如远山、目似秋水,言谈间自有一国之主的风范,唐僧一时也凡心微动,幸被悟空一句「师父莫忘取经大事」悄悄点醒。
悟空悄递眼色,附耳定下一计:将计就计——唐僧假意应允,待女王倒换关文(盖印放行),再寻机脱身,既不伤女王脸面,又保得西行。次日上殿,女王设宴款待,丝竹盈耳。唐僧依计,先请女王换了通关文牒,女王大喜,亲送城外,十里长亭,依依不舍,唐僧暗里也谢悟空周全。
悟空见关文已到手,便使个定身法,将女王并送行女官齐齐定住,师徒三人急忙抽身,八戒、沙僧左右护卫,腾云便走。女王醒来,只见空车一辆、清风满道——这「烟花」情关,到底被悟空定计脱过,不伤一兵一卒。这一关之险,不在刀枪,而在人心一念;唐僧几动摇,悟空一句点醒,便稳住了阵脚。
谁知正行间,一阵旋风卷地而起,飞沙走石,竟把唐僧摄了去——这劫却不是凡间女王,而是一个潜伏的妖邪,且听第五十五回分解。可见西行路上,情关方过,色劫又生,一难才平一难又起,正是取经之难处。悟空定计脱得女王,却脱不得这暗中的风,取经之险,原常在人心与诱惑之间。
悟空见师父被摄,跌足大呼「妖精敢尔」,急纵祥云追索那阵怪风的去向,八戒、沙僧紧随其后。风过处隐隐有妖气,却一时寻不见洞府——这一摄,比起女儿国的柔情,又是另一番硬仗。且看第五十五回,悟空如何救回师父。
女王醒来,见长亭空寂、车马无踪,先是一怔,继而苦笑——她本知那和尚心在取经、不在富贵,只是惜那一段缘分。女儿国一幕,就此收尾;可唐僧刚脱情关,便落妖手,取经之难,总是这般环环相扣,叫人不敢有半分松懈。
古时有个叫伯乐的人,最会相马,还写了一部《相马经》,里头说:良马「隆颡(sǎng,高额头)蚨(fú)目,蹄如累麴(qū,像叠起来的酒曲)」。他儿子死读这本书,背得滚瓜烂熟,便出门去找良马。走了一程,见一只大蛤蟆蹲在路边,凸着两只大眼、鼓着腮帮子,便一把捉回家,兴冲冲喊:「爹,我找到良马了——隆颡蚨目、蹄如累麴,书上写的全对上了!」
伯乐哭笑不得,上下打量那蛤蟆,说:「这『马』好是好,可惜只会蹦,不会跑,更骑不得。」原来儿子只照书上的字句死套,连眼前是蛤蟆还是马都没看清。伯乐叹道:「读死书,不如不读书。」后来这儿子跟着父亲真去马市,学看骨相、听嘶鸣,才慢慢成了真行家。邻人再笑他按图索骥,他却牵来一匹真良马,请父亲品评骨相,叫人刮目相看——书要读,脚也要迈出门去。后人便把「按图索骥」当作成语,专讽那些死抱书本、生搬硬套、不知变通的人。
从前有个皇帝,最爱穿漂亮新衣,整天换衣服、不理朝政。一天来了两个骗子,说能织出一种「只有聪明人才看得见」的布,笨人看了只觉空白。皇帝给了金子,骗子支起空织机,装模作样地穿梭、比划,好像忙得不得了。皇帝派老大臣去察看,大臣明明啥也没有,却怕被说「蠢」,回来猛夸布料美极了;皇帝亲自来看,也跟着赞「华丽无比」。
新衣「做成」,皇帝脱光衣裳,披着空气游行,大街小巷的百姓怕显蠢,也都齐声叫好:「多漂亮!」队伍里一个小孩忽然喊:「他什么都没穿呀!」这一声,像戳破了个泡。皇帝浑身一颤,却硬着头皮把游行走完——他不愿承认自己也被骗了。游行散后,大人们私下也笑自己蠢,可当时谁也不敢先开口——盲从,就是这么悄没声地捆住了所有人。满城大人怕显得蠢而盲从,反是小孩敢说真话。虚荣和盲从最可笑:假装聪明,比老实说「我看不见」累得多,也假得多。
上回讲到普罗米修斯为人类盗火,惹恼了众神之王宙斯。宙斯为了惩罚人类,命火神造了第一个女人,取名潘多拉,又让众神各赠她一件礼物——美貌、口才,还有那压不住的好奇心。宙斯交给她一个盒子,再三叮嘱:「千万不可打开。」随后把潘多拉嫁给普罗米修斯的弟弟厄庇墨透斯。厄庇墨透斯虽知诸神礼物多藏祸,终究还是收下了妻子与那只盒,为后来的灾祸埋下引线。潘多拉好奇难忍,终于掀开盒盖——霎时间,疾病、饥饿、战争、贪婪等一切灾祸,像黑烟般飞出,散布到人间,人们从此有了苦难。
她慌忙盖上盖子,谁知盒底只留下一样东西:「希望」。从此人间虽满是灾祸,却始终存着一线希望,叫人在苦里也撑得下去。这故事讲「好奇要有分寸」,也讲「灾祸虽多,希望不灭」。之后我们还会读到更多希腊天神的故事,且看这把火、这只盒,怎样照亮又考验人间。
悟空取回金箍棒、了结金兜洞,靠的不是蛮力,是「找对根、办到底」的诚心;按图索骥的儿子只背字句,自然找来蛤蟆。两相对照,都指向一句:精诚所至,金石为开。读书也好、做事也好,肯下真功夫、不浮皮了事,难关自会松动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