通天河宽阔如海,岸边陈家庄的灵感大王庙还飘着香火。这妖怪占了通天河,年年正月十五要陈家献上一对童男童女,吃了才算完事;庄上陈澄、陈清两户,为此不知哭断了多少肝肠,眼看着儿女养大,到头却要送与妖精。上一年此时,悟空与八戒变作童男女,在庙里戏弄了它一场,妖怪吃瘪逃回水府。到了冬日,妖怪记恨,施展妖法,一夜之间竟把通天河冻得镜面也似,又变作「河面已冻实,大可踏冰而过」的假象,引得唐僧动了贪快的心,要与徒弟踏冰过河。
八戒、沙僧用钉钯试了试冰,只当结实,也怂恿师父快走。不想刚到河心,「咔嚓」一声巨响,冰面迸裂,唐僧连人带马沉入水底,被捉进妖怪的「水鼋之第」。悟空醒来不见师父,跳脚便骂,掣出金箍棒搅得河水翻腾如煮,那妖怪却缩在水府不出来应战。八戒、沙僧下水叫阵,也被关在洞里。悟空没法,一个筋斗翻上九霄,直奔南海去请观音菩萨。这一去,才知那妖的根脚,不在龙宫,却在莲池。
悟空到了南海落伽崖前,叫开普陀门,善财龙女引他进去。菩萨正与诸天讲经,听悟空说妖怪冻河捉了唐僧,便道:「那通天河的妖,我已知晓,你且稍候。」说罢唤来惠岸,取了玉净瓶与柳枝,又亲手解下青丝编篮。悟空在旁看得心急,又不敢催,只暗暗念着师父在冰窟里受苦,巴不得菩萨一步跨到河边。这一等,方显出「对症」二字比「蛮干」金贵。
菩萨一听便知根底,也不乘莲台,只解下头上青丝,挽了个竹篮,随悟空来在河边。只见菩萨半踏波心,把篮儿向河心里一兜,口里念动真言,那篮中「哗剌」一声,跳出一条金光灿灿的大金鱼来——原来是菩萨莲花池里养大的金鱼,日日听经,竟修成了精,私逃下界占了通天河,自称「灵感大王」,每年吃童男童女。菩萨收了金鱼,对悟空道:「那厮是我池中物,你这猴头,日后遇着来历不明的妖,先问清根脚再打不迟。」唐僧等方得脱难。这便应了那句:万物各有来历,也各有收服它的缘法,强攻不如对症。
这时河中浮起一只老鼋,头如宝塔,身大如船,谢过救命之恩,情愿驮师徒过河。临行,老鼋悄悄托唐僧:「弟子在此修行千载,只不知几时得脱本壳,修个男身;烦长老到西天问佛祖一声,替我讨个准信。」唐僧满口应承,又问:「你既驮我们,怎的还要受这轮回之苦?」老鼋叹道:「修行未到,只得如此。」过了河,老鼋叮咛而别。这一桩托付,日后通天河补经时才得结账,且留作后话。
临行前,悟空还去陈家庄看了那对险些被献的童男童女,对陈澄、陈清道:「妖怪已除,往后正月十五,再不必嫁祸儿女了。」庄上老幼跪地相送,直送出十里方回。这一段因果,也算是通天河一桩了结——可见救人救到底,不只是打败妖,还要安顿好被妖祸害的人家。
离了通天河,师徒西行多时,到了金峨山金峨洞地界。山势险恶,怪石嵯峨,崖畔寒风阵阵,悟空见状,便去化斋,临行用金箍棒在地下画了个大圈,嘱咐唐僧:「老孙画的这圈,唤作『避妖圈』,你们只在圈中坐等,任甚妖魔也近不得;我去了便回,万不可出圈半步。」说罢纵云而去。唐僧、八戒、沙僧在圈中枯坐,渐渐心焦,腹中饥馁,八戒嚷道:「坐着等饿死么!」
那圈并非寻常粉笔道道:棒尖点地,金光一绕,便成一道无形的墙。妖若触之,如撞铜墙;人若守之,百邪不侵。悟空这手,是把一个「护」字写进了土里——可惜唐僧没守住自己的心,听见八戒撺掇,便把性命交给了贪快。法宝再灵,也护不住不肯听话的人。这道理,放孩子身上也一样:规矩是圈,守得住才安全。
八戒最耐不住,撺掇道:「师兄画这圈做甚?圈外明明有座楼房,像是个好善的人家,且去化些斋饭来吃。」唐僧耳软,竟随着出了圈子,奔那楼阁。哪知那楼阁是独角兕大王变的庄院,一阵腥风过处,三人被摄进金峨洞捆了。妖王自报姓名,哈哈大笑:「唐僧乃十世修行之体,吃了可长生!」八戒哀嚎:「泼怪,快放俺老猪!」悟空化斋回来,圈在人空,骂道:「教你莫出圈,偏不听!」寻踪赶到洞口,与那妖王大战百十合,不分胜负。
妖王手里一件宝贝,望空一抛,竟把金箍棒「唰」地套了去——那宝贝唤作「金刚琢」,是太上老君八卦炉旁炼成的神物,管套诸般兵器。悟空失了棒,赤手空拳,又心疼师父落入妖手,只得先谋救人之法。他使个隐身法溜进洞中,见八戒被捆得像只粽子,嘴里还嘟囔「饿杀我也」;唐僧垂泪念经,却不慌乱。悟空不敢惊动妖王,只把解救的计较放在心头,出来便想:棒是老孙的命根,没了它,须得上天借宝。于是纵身而起,直入南天门。
这一回的教训最直白:圈是悟空用性命画的保护,出了圈,祸便从贪快起。八戒贪嘴撺掇,唐僧耳软跟从,把「避妖圈」当成牢笼跨了出去,反倒进了真牢笼。可见人劝的规矩,听着烦,往往是保命的;偏要由着自己的性子,吃亏的终是自己。
悟空没棒在手,上天启奏玉帝。李天王携哪吒父子来助,哪吒踩风火轮,挺枪便刺,妖王抛出金刚琢,把斩妖剑、降魔杵尽数套走;又调火德星君,率领火部众神放火攻洞,火龙飞舞,火具也被套了去;调水德星君,放出黄河之水淹妖,水具亦被套;连雷公电母的兵器,也被套得干干净净。天庭众神,竟奈何不得一头青牛,悟空在一旁看得目瞪口呆,暗道:「这圈子好生厉害,套尽天上兵!」
悟空无计,去灵山问如来。如来笑而不言其名,只暗示道:「那物件我认得,你自去天上查,莫说是我讲的。」悟空醒悟,直奔兜率宫,果见老君的青牛偷溜下界,连金刚琢与芭蕉扇一并带走,炉边空荡荡的,连看炉的童子都在打盹。老君随悟空下界,取出芭蕉扇,冲妖王扇了两扇,那牛力软现出本相,原是一头大青牛。老君叹道:「畜生,怎的又偷跑!」牵了回去,又数落悟空:「你惹的祸,却要我亲自来收。」
悟空取回金箍棒,打进洞里救出唐僧、八戒、沙僧,师徒洗去惊魂,又上西行大路。天兵一轮轮败下阵来,悟空望着满天被套去的兵器,心下明白:此妖不是本事大,是那圈儿邪门。他想起如来方才的暗示,猛然醒悟——能治青牛的,只有它的旧主。这一悟,省了千万兵马,也点出全书常理:许多难题,绕远路不如找对根。
三回读罢,可见两条理路:一则唐僧不听「莫出圈」的嘱咐,贪快反落难,是「定力」二字;二则青牛再凶,终归老君自家走失的畜生,天兵无功,只因没找对管束它的人——遇事硬碰不如溯源。下一回,金兜洞的因果还未完,悟空还要大闹一场,且看端的。
古时有个读书人,生性懒惰,最怕动脑筋,偏又爱在人前显学问。一日听人讲养生之道:「梨子对牙齿好,却伤脾胃;枣子养脾胃,却伤牙齿。」他听了连连点头,忽而一拍大腿叫道:「我寻得妙法了!吃梨时我只嚼不吞,伤不了脾;吃枣时我整颗咽下不嚼,伤不了牙——两全其美,谁也比不过我聪明!」旁边几个书生都摇头,他只当人家妒他机灵,越发得意,还到处跟人吹嘘这「养生妙法」。
有一人笑他:「你这是囫囵吞枣啊!枣子不嚼碎,肠胃如何受得住?到时脾胃照样受伤,还平白噎住喉咙。」他哪里肯听,当众张口便要吞下一整颗枣,结果卡在喉头,咳得满脸通红,半天说不出话来,灌了半碗温水才顺下去。众人笑得前仰后合,他这才讪讪闭上嘴,再不敢提「妙法」二字。从此他读书也学乖了,一字一句慢慢琢磨,再不敢把「听过」当成「懂得」。
鸭妈妈孵出一窝蛋,蛋破壳时,最后钻出来的那只灰扑扑、大大的,像个丑八怪。兄弟姐妹啄它:「你真丑!」公鸡赶它,连养鸭的小姑娘也嫌它碍眼,不给它饭吃。它只好逃进芦苇荡,独自挨过凄凉的秋天,夜里听着风声瑟瑟发抖。冬天来了,湖水结冰,它冻得几乎僵死,幸被路过的农人救回屋里,才捡回一条命,趴在炉边暖了半日。
可农人家里的猫和母鸡又笑它:「你不会生蛋,不会喵喵叫,凭什么住在这儿?」它低着头不吭声,只盼着春天。开春的一天,它来到湖边,看见几只洁白的天鹅掠水而过,美得叫人不敢直视。它不由低下头,却惊见水里的倒影——竟也是一只雪白的天鹅!它展翅一试,身子轻飘飘飞起来了,再也无人笑它丑,反倒有人赞它好看。它飞过农庄时,当年的猫和母鸡都仰头呆看。它这才懂:原来自己从来不是丑小鸭,只是还没到变成天鹅的时候。
众神之王宙斯掌管天庭,却不肯把「火」赐给人类。没有火,人只能生吃冷食、挨冻受寒,过得和野兽差不多,夜里更是漆黑一片,连取暖的资格都没有。泰坦神普罗米修斯怜悯人类,偷偷折下一根茴香杆,飞到太阳神的车前,引燃了火种,藏在空心杆里带下山去。人类第一次围着火堆烤熟食物、取暖照明,渐渐有了歌谣、工具与文明,不再畏惧长夜。
宙斯大怒,认为人类不配拥有火,更恨普罗米修斯抗命。他命人把普罗米修斯锁在高加索山的悬崖上,白天派一只神鹰啄食他的肝脏,夜里肝脏又重新长好,叫他日复一日永受折磨,不见尽头。许多年后,大英雄赫拉克勒斯弯弓一箭,射死神鹰,才解开了他的锁链。火,从此留在了人间,再未被收回,也再无人能夺走人类心里的光——那光,就叫「不甘心看着同类受苦」。
悟空丢了金箍棒,不硬闯,先上天借力、再寻根源,终靠老君收了青牛;囫囵吞枣的人贪快,反倒噎住——两相对照,都指向一句老话:己所不欲,勿施于人。别人不愿吃的苦、不愿受的笑,咱也别随手塞过去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