求雨输了一场,三个大仙心里不服,又奏请赌"云梯显圣"坐禅——各在百尺高台上端坐,谁先动谁输。这一场该唐僧上阵。虎力大仙先驾云坐上高台,唐僧被悟空托着送上去,稳稳打坐,一坐两个时辰,纹丝不动。
鹿力大仙见师兄占不着便宜,暗中作法,拔一根短发变作个臭虫,弹在唐僧头上叮咬。唐僧痒得难受,又不敢动,只把头往柱上轻轻蹭。悟空看出蹊跷,变作一只小飞虫落在师父头上,捉了臭虫捻死;转念一想,又变作一条七寸长的蜈蚣,飞去在虎力大仙鼻孔里狠狠一叮。虎力吃痛,一个跟头栽下高台,这一场唐僧胜。鹿力见师兄吃亏,还要再赌坐禅,却被悟空一一将计就计,尽数破了下去。
三妖不甘心,又赌"隔板猜枚":把东西藏在柜中,两边各猜。头一回柜里放的是一件宫衣,悟空变作蟭蟟虫钻进去,把宫衣变作一领破僧衣;第二回柜里放的是一颗仙桃,悟空进去把桃啃得只剩个核;第三回三妖学了乖,把一个小道童藏进柜中,悟空钻进去,替他剃了头、换上僧衣,又教他听见敲柜声才出来。三番猜枚,三妖回回落空,国王的脸色也一次比一次难看。
三妖恼羞成怒,索性赌起性命来。先赌砍头:虎力大仙昂然上场,刽子手一刀砍下头颅,那头骨碌碌滚出三十几步;他喊一声"头来",头本该飞回原处。悟空却拔一根毫毛变作黄犬,抢先把头叼走,扔进御水河里。虎力连喊几声不应,脖腔里血喷如注,扑地倒下,现出原形——竟是一只黄毛虎。满殿文武尽皆失色,这才知道平日里恭敬礼拜的「虎力国师」,不过是一只成精的黄毛大虫。
鹿力接着赌"剖腹剜心",把肚子剖开,将五脏一件件理清了再装回去。悟空拔根毫毛变作一只饿鹰,凌空扑下抓走他的五脏。鹿力倒地现形,原来是只白毛角鹿。羊力最后赌"滚油锅洗澡",跳进滚油里安然无恙——悟空觉得蹊跷,探手一试,锅底竟凉飕飕的,原来藏着一条冷龙护着。悟空请北海龙王把冷龙收走,羊力再下油锅,登时炸得皮开肉绽,现出原形,是只羚羊。国王这才如梦初醒,当即请回众僧,重开寺院,恭恭敬敬倒换关文,送师徒西行。
又走了几个月,前头现出一条大河。天色已晚,河面浩浩荡荡,望不见对岸。岸边立着一通石碑,上刻三个大字"通天河",下有两行小字:"径过八百里,亘古少人行。"唐僧望着滔滔水面发愁,正没主意,忽听得远处传来一阵鼓乐之声。
师徒循声寻到一个村庄,唤作陈家庄。庄上灯火通明,像在办事,却听不出是喜是丧。主人陈澄、陈清兄弟迎出门来,唐僧问明缘由,两位老人放声大哭:庄西有座灵感大王庙,那位"大王"每年降雨保收成,却要庄上轮流供奉一对童男童女。今年正轮到我陈家:老大陈澄有个八岁的女儿叫一秤金,老二陈清有个七岁的儿子叫陈关保。今夜就得送去。
唐僧听得眼圈发红,八戒、沙僧也不作声。悟空却笑道:这有何难?把孩子抱来我看。他端详片刻,摇身一变,与那陈关保分毫不差,把两位老人惊得目瞪口呆,绕着看了三圈才敢信。悟空又扯八戒来变一秤金。八戒推三阻四,变了半天只变得头像、身子不像,圆滚滚一个大肚子,惹得满堂人破涕为笑;悟空吹一口仙气,才算变停当。两个「童男童女」端坐红漆盘里,被庄上人一路吹打,抬往那灵感大王庙去——明日这一场,关乎两条小命。
两个"童男童女"被端端正正抬上红漆盘子,送进灵感大王庙,摆在供桌上。众人送到门口便远远退开,庙里冷冷清清,只有香烟一缕缕往上飘。八戒变的"女童"坐立不安,压着嗓子嘀咕:"这妖精怎么还不来?坐得老猪腰酸。"悟空低声道:稍安勿躁,等他先开口——回目里的"金木垂慈",金公是悟空,木母是八戒,救的正是这两个小童。陈家二老在庙门外远远望着,见两个孩子端坐供桌之上,只能磕头如捣蒜,连声念佛——今夜这场「上供」,究竟能否平安过去,谁心里也没底。
半夜里阴风大作,庙门"呀"地一声开了,进来一个高大妖魔。他也不急着动口,先按老规矩问一句:"今年是哪家上供?"八戒变的女童被问得心慌,随口应了一声。妖怪听出破绽,伸手来抓,八戒现出本相就是一钯,悟空也抡起铁棒杀出。那妖怪吃了一惊,丢下兵器化作一阵狂风,"扑通"钻进通天河去了。悟空、八戒紧追几步,只捞得几片碎冰,那妖怪早已没入水底,连个影儿也不见了。
妖怪回到水府,越想越气,又实在舍不得唐僧肉。他手下有个鳜(guì)婆献计:如今天寒地冻,不如作法降一场大雪,把通天河冻住。那和尚急着赶路,见河面结了冰,必定要踏冰过河;等他们走到河心,我们把冰凿开,一个也跑不了。妖怪听了拍手叫好。
果然,一夜之间朔风怒号,鹅毛大雪整整下了一天一夜,天地间白茫茫一片。次日再看,通天河竟结了厚厚一层坚冰。庄上有人来报,说河已冻实,还有客商赶着车马往对岸做买卖。唐僧一听大喜:等船不知等到几时,既能踏冰而过,何不趁早动身?悟空心里犯疑,劝师父再稳一稳,探明白了走也不迟。唐僧取经心切,哪里听得进去。
师徒辞了陈家庄,踏冰上路。八戒到底心细,教众人把九环锡杖横担在肩上——万一冰面裂开,横杖能架住身子,不至于整个人漏下去。走到河心,只听得脚下"喀喇喇"一声巨响,冰面裂开一道大口子。八戒、沙僧凭着水性各自跳开,白龙马也踏着碎冰浮住,唯有唐僧连人带马一并沉了下去,被守候多时的灵感大王一把捉住,装进石匣,沉入水底。悟空立在浮冰上跺脚:"一步之差,又着了这厮的道!"——这一场雪,下的哪里是天时,分明是妖计。
战国时,齐威王即位后三年不理朝政,成天饮酒作乐,百官忧心却不敢劝。一臣子淳于髡(kūn)借隐语进言:「国中有只大鸟,停在王宫三年,不飞也不叫,大王可知是何鸟?」威王会意,答:「此鸟不飞则已,一飞冲天;不鸣则已,一鸣惊人!」原来他早有谋划,只是按兵不动。自此威王励精图治,整顿吏治、赏罚分明,出兵讨伐诸侯,诸侯震惧,纷纷来朝,齐国大治。后人便用「一鸣惊人」比方:平日不张扬、不显山,是在蓄力;一旦出手,便成大事。那三年不是荒废,是蹲苗——根扎深了,才飞得高、叫得响,印证了「厚积薄发」的老理,急吼吼叫唤的,多半飞不高,反成了别人的笑柄,真正厉害的人,都懂得把劲留在最关键的那一下,平日低调,是给那一鸣攒底气,底气虚,鸣出来也是破锣嗓子,吓不住人,唯有沉得住气,方能一鸣惊人,叫满堂皆惊,也叫咱们懂:别急着显摆,先把根扎深,等风来了,才飞得起来,风不来,根也稳,不慌不忙,方成大器。
一男孩把手伸进装榛子的窄口罐,抓了满满一把,攥得紧紧的,抽手时却卡在罐口——手胀着出不来,急得哇哇叫。旁人笑他:「傻孩子,少抓点,手就能出来,榛子也带得走;你偏要一把抓满,结果一个也拿不成。」男孩不肯松,越挣越卡,最后只好放下几个,手才抽出,虽少拿几颗,总算有得吃。这故事和「猴子捞月」「愚人食盐」一路:贪多求全,反误了手边。手里的东西,够用就好;抓太满,连本来能得的也丢了,松一松,反而全,握得太死最易空,人呐常栽在一个「满」字上,满则溢,溢则空,道理就在这罐口上,留三分余地,反倒什么都在手里,攥得越紧,漏得越多,这是小孩都懂、大人常忘的理,明明松手就能带走,偏要死攥,到头来两手空空,连罐口的笑都兜不住,何苦来哉,不如松手得安,少拿几颗,反倒尝到了甜,贪满的教训,便在这罐口上,写得明明白白,满则溢,松则全。
《山海经·大荒东经》记着东方极远处的「日出之地」:有座汤谷,谷里一棵巨大的扶桑树,是十个太阳歇脚的地方——十个太阳是金乌所化,每日一个值日,沿扶桑升上天,周而复始,照临人间。谷边还有「羲和」之国,羲和是给太阳驾车的人(也是太阳的母亲),每日驾车送一个太阳过天,从不为乱。先民把「天为什么亮」「日从哪里来」的疑问,写成了扶桑、金乌、羲和的车——日出不再是谜,而是一辆准时的车、一棵树上的轮值。这「大荒东经·日出之地」,为咱们这轮山海经神兽连载画上句号:从开明兽守门,到扶桑载日,先民抬头看天、低头看地,把日月山川都编进了故事。日出的地方,也是希望的地方——每个清晨,都是金乌又一次按时出发,提醒人:天总会亮,路总在走,山海经的奇兽虽终篇,抬头看天的眼睛别合上,明天的太阳,照常升起,希望也照常到来,纵使今夜再黑,金乌也从不等谁催,准点便上路,这般守时,便是先民送给咱们的定力,也送给每一个怕黑的小孩,天亮,从来不迟到,你也别迟到于自己的明天,该你出场时,准时出发。
悟空被三座大山压肩,不硬扛,钻山缝、变、绕,把「困心猿」变成了腾挪的戏;男孩抓满榛子卡在罐口,松几颗手就出了。两人一正一反:一个在重压下找缝,一个在贪满中肯松。困住你的从不是山,是不肯转身的死心眼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