乌鸡国事了,师徒重整行装西行。走过春夏,行到一座高山,唤作号山。唤作号山。此山方圆六百里,山势奇险,终年云遮雾绕,寻常人等从不敢入;偏生这等凶地,正是那圣婴大王称王称霸的巢穴。山中枯松涧边云气昏沉,透着一股说不出的邪气。悟空跳上云头看了一回,回来劝师父小心。原来这山中住着一位圣婴大王,名唤红孩儿,早算准了取经人要打此过,日日在山头守候。他打听得明白:唐僧肉吃一块可长生不老,只是有那孙行者护着,硬抢不得——须得用计。
悟空不放心,唤来当地山神土地细问。原来这红孩儿竟是牛魔王与罗刹女铁扇公主的儿子,在号山修下三百年道行,练就一身三昧真火,手使一杆丈八火尖枪,手下有百十个小妖,自号圣婴大王;他早探得取经人将至,日日在这山头守株待兔。
红孩儿定下的计策十分刁钻:他摇身变作一个七八岁的小孩,用绳子倒吊在松树梢上,扯着嗓子哭喊"救命"。唐僧在马上听见,心头一软,急命悟空去看。悟空一眼看穿,回话道:"师父,这荒山野岭,八百里没个人家,哪来的小孩?分明是妖精变的,休要理他。"唐僧变了脸色,斥他狠心:"出家人以慈悲为本,见死不救,还取什么经!"
悟空争不过,只得解下绳索。唐僧命八戒驮着走。红孩儿伏在八戒背上,暗使一个"重身法",越压越沉,把八戒压得腿软筋麻,一跤跌翻在地,摔了个满脸泥。白白摔了个满脸泥。悟空在旁看得真切,暗暗喝彩:这呆子平日里偷懒耍滑,关键时刻倒有一股憨勇。悟空知道厉害,索性自己来背,落在最后,暗暗使劲,想寻块大石头把这厮摔个粉碎。红孩儿何等机灵,早觉出背上的杀气,使个解尸的法儿,元神"呼"地跳出躯壳,只留下一个空壳给他。悟空把那假身照石头上一摔,摔得稀烂,正暗自得意,忽听半空里狂风大作。
那阵风来得又急又怪,飞沙走石,遮天蔽日,吹得人睁不开眼。风过处,唐僧连人带马已不见了踪影。八戒、沙僧慌了手脚,悟空跺脚道:"着了这厮的调虎离山!"——回目里那句"木母空",说的正是八戒驮了半日、白忙一场。三人循着妖风一路寻去,转过山坳,只见一座洞府依涧而立,石门上凿着七个大字:"号山枯松涧火云洞"。
悟空上前叫战。洞门开处,跳出个红衣少年,面如傅粉,唇若涂朱,手执一杆火尖枪,正是红孩儿。悟空一见,倒先攀起亲来:"贤侄,你父亲牛魔王当年与老孙在花果山结拜为兄弟,论辈分你该唤我一声叔叔。快把我师父送出来,大家和气。"红孩儿哪里肯认,冷笑道:"我与你无亲无故,休来诓我!"举枪劈面便刺。举枪劈面便刺。悟空也不恼,抡起金箍棒相迎,两人在火云洞前斗作一团,棒来枪往,各显神通;斗到深处,红孩儿这才祭出看家本领。
二人斗了二十来回合,红孩儿见占不着便宜,跳出圈子,捏起拳头往自己鼻子上"当当"捶了两下,口中念动真言,鼻孔里"呼"地喷出火来。洞前五辆小车按金、木、水、火、土排开,霎时烈焰腾空,浓烟滚滚,把半座山都罩住了——这便是三昧真火,与凡间的火大不相同,越浇越旺。
这火按金、木、水、火、土布成五辆小车,名为「五气朝元」,须得五行齐备方能烧得起来。悟空虽会避火诀,却只挡得住火、挡不住那滚滚浓烟——三昧真火的烟才是伤人最利的暗器,熏得他火眼金睛酸痛难开。
悟空不信邪,跳上云头请来四海龙王,教他们布云降雨。雨倒是下得瓢泼,那三昧真火却见水不灭,反把凡水激成一片白烟。悟空咬牙冲进烟里去寻师父,两只火眼金睛被浓烟一熏,酸痛难当,睁也睁不开。他慌不择路,一头扎进枯松涧的冷水里避火,谁知冷水一激,火气攻心,登时昏死过去,随水漂流。八戒、沙僧慌忙下水捞起,八戒使个按摩禅法,推拿了半晌,悟空才长长出了一口气,缓缓醒转。
醒来第一句话,悟空便说:"这厮的火,非请观音菩萨不能降。"当即打发八戒往南海去请。谁知红孩儿早算到这一着,抢先一步在半路云头上等着,摇身变作观音菩萨模样,慈眉善目,杨枝净瓶一样不少。八戒一见"菩萨",喜得就地便拜,一路跟着走,直到进了火云洞才知上当,被众妖捆了塞进一条皮袋,高高吊在梁上——"木母被魔擒",八戒这一趟又栽了个大跟头。
悟空久等八戒不回,心知有变,摇身变作个小妖溜进洞去打听。果然听见众妖议论:那长嘴大耳的和尚已装在皮袋里,只等请了大王的父亲牛魔王来,一同享用唐僧肉。悟空心中一动,索性变作牛魔王的模样,大摇大摆进了洞。红孩儿起初真真切切拜了下去,可拜到一半忽然起疑,抬头问道:"父王,孩儿是哪一日生的?"悟空一时答不上来,被当场识破,只得杀出洞门。
原来红孩儿机警得很,又补问了一句「父王平日最爱吃什么、常去何处」,悟空越发支吾,那点破绽再也遮不住,只好变回原身杀出洞去。
硬打不成,悟空只得亲往南海。见了观音,他把红孩儿的三昧真火细细说了,末了赔着小心求助。菩萨听罢,把手中净瓶往地下一放,教他去取。悟空自恃力大,上前一提,那瓶竟纹丝不动;再运足力气,仍是搬不起来——原来瓶中盛的是整整一海之水。菩萨这才含笑轻轻托起净瓶,同他往号山来。同他往号山来。临行时菩萨将净瓶收得严实——这瓶中盛的是南海潮音圣水,重逾千钧,便是天神地祇也轻易提它不动;当年如来赐这宝贝,原就是为收伏大妖预备的。
到了火云洞前,菩萨先教悟空上天向李天王借来三十六把天罡刀,把刀往地下一抛,化作一座金光灿灿的莲台;她自己坐上试了试,又变作红孩儿的模样,把真红孩儿引出洞来。红孩儿赶到时,只见"观音"腾空而去,地上单单留下一座宝莲台。他以为是好东西,一屁股坐了上去。菩萨在云端念动咒语,莲台霎时化回三十六把天罡刀,刀尖齐齐穿透两腿,疼得他杀猪般叫唤。杀猪般叫唤。红孩儿在莲台上翻滚啼哭,却再挣不脱这慈悲的束缚——观音的莲台,原就不是给他舒服坐的。
红孩儿连声求饶,菩萨要他皈依。这厮嘴上答应,一得脱身便举起火尖枪来刺。菩萨也不动怒,取出五个金箍儿,望空一抛,喝声"着!"金箍分头套住他的脑袋、两手、两脚;菩萨念起金箍咒,箍儿越收越紧。红孩儿捱不过,扑地跪倒,连拜数十下,情愿受戒。菩萨与他摩顶受戒,取个法名叫"善财童子",收在座下听用。悟空进洞救出唐僧、八戒,一把火烧了火云洞。这一难,悟空吃了平生少有的大亏,也总算明白:本事再大,也有降不住的时候;那时候低下头去求人,一点也不丢人。
宋国一富户,围墙塌了个缺口。他儿子说:「不修好,必招贼。」隔壁老翁也好心提醒:「墙坏了,快补,防贼。」当夜果然失窃,财物丢了不少。富人一边叹惋,一边琢磨:「我儿真聪明,早料到贼;倒是那隔壁老翁,偏这时候说墙坏——莫不是他偷的?」他越想越疑,看那老翁走路、说话都不顺眼,竟真当贼防起来。旁人听了直摇头:同样一句「修墙防贼」,出自儿子口便是聪明,出自邻居口便是嫌疑——这富户不是糊涂,是心里先存了亲疏,看人戴了有色镜。先入的偏见,叫他黑白颠倒,连好心都当成恶意,蠢得可笑又可叹,亲疏乱了秤,道理也歪了,白白冤枉了一个好心邻居,自己还浑然不觉,到头来防了好人、漏了真贼,两头落空,还丢了财物,这一场糊涂,全因心里那杆偏秤,秤砣歪了,称什么都错,好心人寒了心,真贼乐得逍遥,实在愚不可及,也警醒咱们:听意见,看对错,别看是谁说的,偏见这副有色镜,戴上去容易,摘下来难,却最易冤枉人。
独木桥窄,只容一身。两头山羊各从一头上桥,走到中间,谁也不肯退。白羊挺角:「我先上的,你退!」黑羊也挺角:「我赶路要紧,你退!」两角顶在一处,互不相让,推搡间脚下一滑,扑通双双落水,呛得直扑腾,好不容易爬上岸,各自湿透,狼狈不堪。若有一头先退到桥头让一让,不过多走几步,何至于落水?桥宽不过一身,心宽却能容两头。两只羊这才懂:让一步不是输,是省下一场灾;逞强争先,到头来一起倒霉,谁也没占着便宜,倒贴了皮毛,还喝了一肚子河水,真是何苦来哉,早知如此,当初退半步便是晴天,俩羊各自过桥,各赶各的路,谁也不湿毛,何至于在河里扑腾,成了过河人茶余饭后的笑料,争那一时的先,赔了一身的湿,值当么,不如退一步海阔天空,让一让,路反而宽了,谁也没吃亏,反倒都过了河,皆大欢喜。
《山海经》与后世传说里,凤凰是百鸟之王,身披五彩,五色俱全,非梧桐不栖、非醴泉不饮,性子高洁,乱世藏身、治世才现,是祥瑞的征兆;它一出现,天下安宁、五谷丰登,连别的鸟都跟着清净。鸾鸟则是凤凰的「近亲」,形似凤而略小,身覆青色翎毛,鸣声如铃,清越动人,古人说「鸾鸟自歌,凤鸟自舞」,它常与凤凰同现,是祥和之乐的化身。先民把「太平」「和美」的愿望,托给这对神鸟——凤凰主「治世之安」,鸾鸟主「和声之乐」。它们不凶不猛,却最得人敬,因为人要的从来不是打打杀杀,而是一方安宁、一片欢歌。凤鸾齐至,便是好年景的画法,也提醒人:祥和比威风更金贵,歌舞升平好过刀光剑影,家里的和气,比外面的掌声更难得,一个让孩子安心的家,便是一只无形的凤凰,日日绕着屋檐飞,护着满屋的笑声,比什么祥瑞都实在,也最该好好守住,别让一句气话,惊飞了屋檐下的凤凰,那才真叫可惜,平平安安,胜过一切热闹。
智子疑邻的富户,同样的「修墙防贼」,儿子说便是聪明,邻居说便是贼——心里的亲疏遮了他的眼。唐僧也是:悟空打的是妖,他偏信是滥杀。两人都栽在「先入为主」:戴着有色镜,真相就走丢了,好人坏人全颠倒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