三更时分,唐僧在宝林寺禅房里刚合上眼,忽听得门外风声飒飒,一阵阴冷。他抬头一看,门口立着一个人,浑身水淋淋地往下滴水,头戴一顶冲天冠,身穿一领赭黄袍,腰系碧玉带,满脸都是泪痕。唐僧惊问来者何人,那人哽咽道:"长老,我是这西下之地乌鸡国的国王。"
国王把冤情一一诉来:五年前国中大旱,河干井枯,草木尽枯,百姓饿死无数。正在危难之时,来了个钟南山的全真道士,能呼风唤雨、点石成金,一场甘雨救活满城生灵。我感他大恩,与他八拜为交,同吃同睡了两年。谁料三年前的一天,我与他在御花园八角琉璃井边赏花,他趁我不备,猛地把我推下井去,又搬石板盖住井口,移了一株芭蕉树栽在上面遮掩。他自己摇身一变,变作我的模样,占了龙床,霸了江山——满朝文武、三宫娘娘,竟没有一个看出破绽。
唐僧问:你是一国之主,手下文有谋臣、武有猛将,为何不去告他?国王含泪答道:他神通广大,满朝官员与他都有交情;我便是要到阴司去告,那夜游神也拦着说他"阳寿未终",不许我进城。今日特来求长老,明日差你那大徒弟到我国中,捉了妖魔,辨明邪正,我在九泉之下也感恩不尽。说罢,留下一件信物——一块金厢白玉圭,化作一阵清风去了。
唐僧惊醒,一身冷汗,只当是场恶梦。他起身推门一看,阶前果然端端正正放着那块金厢白玉圭。他慌忙叫醒悟空,把梦中之事一五一十说了。悟空翻来覆去看那玉圭,笑道:"这事包在老孙身上。"次日打听得国中太子要出城打猎,悟空便有了主意——他摇身变作一只雪白的小兔子,蹦蹦跳跳,正落在太子马前。
太子见了白兔,弯弓搭箭一射,正中兔身;那兔子却拖着箭一路奔逃,不快不慢,把太子一直引进了宝林寺。太子进得殿来,只见唐僧端坐蒲团纹丝不动,也不起身相迎。太子恼了,唐僧不慌不忙道:贫僧有一件宝贝,唤作"立帝货",能知过去未来之事。太子命人取出宝匣,揭开一看,里头蹲着个二寸来长的小和尚——正是悟空变的。小和尚一跃出匣,抖抖身子长成人样,把乌鸡国王沉井三年的冤情原原本本说了,又取出金厢白玉圭为证。太子半信半疑,悟空便教他一句话:你且回宫问问母后,这三年来,父王待她可与从前一样?
太子听罢,半晌做声不得——要说是假,那玉圭上的纹样印记,分明是父王随身的旧物,宫中断无第二块;要说是真,龙椅上坐的那位,三年来待自己也不曾亏待过一分。悟空看出他心里翻江倒海,便叮嘱道:此事千万不可声张,回宫见了那位「父王」,还要照旧行礼问安,一句破绽也漏不得;只悄悄去问母后那一句话,真假自然分明。太子把玉圭揣进怀里,翻身上马,一路疾驰,只觉怀中那块玉硌得胸口生疼。
太子飞马回宫,屏退左右,跪在母后膝前问:母后,这三年来,父王待您,可与三年之前一样么?王后一听,眼泪当即滚落下来:"我儿,你不问,这话我还要憋在心里。三年之前,你父王与我夫妻恩爱,寒温相问;三年以来,同床异梦,形同陌路。我几番问他,他只推说年纪大了、精神短了。"太子听罢,只觉浑身发冷——寺中那小和尚,句句都是真的。他含泪辞了母后,飞马出城,跪在唐僧面前,只求救回父王。
悟空说:要辨真假,先得把真国王的尸身捞上来。当夜他带了八戒,两个跳过宫墙,摸进御花园。园中花木森森,悟空指着一株芭蕉树道:"就在这底下。"八戒抡起钉钯一顿乱筑,推倒芭蕉,掀开石板,果然现出一口八角琉璃井,井口幽幽,寒气逼人。这一回的回目唤作"金木参玄"——金公是悟空,木母是八戒,这趟差事,正要他们两个一同办。
八戒最怕下水,磨磨蹭蹭不肯动。悟空又哄又激,说井底多半藏着宝贝,八戒这才攀着井绳"哧溜"下去。到得水底,撞见守井的井龙王。龙王引他去看:真国王的尸身端端正正卧在水晶宫中,面色如生,衣冠整齐,一如三年前入井的模样。龙王说:"我用一颗定颜珠护着他,故此三年容颜不改。"八戒把国王背上肩头,扒着井绳一寸寸往上爬,累得呼哧带喘,好容易才驮出井口。
二人把国王的尸身抬回宝林寺。唐僧一看,好端端一位人君,只是没了气息,忍不住悲从中来,转头便问悟空:可有法子救活他?悟空推说自己没这本事。唐僧不由分说,闭目念起紧箍咒来,疼得悟空满地打滚,抱着头连声叫:"师父莫念!莫念!我去便是!"——这一段最耐琢磨:救人的本事悟空原是有的,只是要唐僧这么一"逼"。慈悲心与紧箍咒,一软一硬,倒把这猴子推上了正路。
悟空一个筋斗翻上三十三天离恨天兜率宫,见了太上老君,开口就讨"九转还魂丹"。老君早防着他,一把捂住葫芦:"这猴子又来偷丹!"悟空好话说了一箩筐,又是作揖又是赌咒,说明是救一国之主的性命,并非贪嘴。老君到底心软,倒出一粒金丹递过来。悟空千恩万谢,捧着金丹一路云头回了宝林寺。
到得寺中,悟空掰开国王牙关,把金丹送入口中;八戒在旁运一口真气,从国王口里渡了进去。只听得肚里"咕噜"一声响,那国王喉头一动,眼皮一颤,竟悠悠地缓过气来,翻身坐起,对着师徒纳头便拜。沉井三年的一缕冤魂,一粒金丹便还了阳,这正应了回目那句"一粒金丹天上得,三年故主世间生"。
国王虽活,却不敢回宫——龙床上还端坐着那个假的。悟空定下计策:请国王换了行者衣帽,挑着担儿扮作个随行的脚夫,跟在师徒身后,一同进朝倒换关文。分派差事时,倒闹出一段笑话:悟空叫真国王挑那行李担子,八戒在旁一听就乐了,说往常这担子都归老猪,今日总算换个人来;沙僧笑他没心没肺,说那到底是一国之君,八戒把嘴一撇,说君也罢臣也罢,眼下先得进得城去。国王倒不推辞,脱下龙袍换上粗布短衣,把担子往肩上一压,走不上几步便气喘吁吁,汗顺着鬓角往下淌,这才叹了一句:从前高坐龙床,只见文武朝拜,哪里晓得一副担子竟这般沉。到了金銮殿上,那假国王高坐龙椅,唐僧递上关文;正说话间,太子出班作证,王后自后宫现身对质,殿上人人变色。那假国王见事情败露,纵身跳起,现出原形——竟是一头青毛狮子。悟空抡棒便打,那狮子腾云要走。
正在紧要关头,半空一朵祥云落下,文殊菩萨现身,喝道:"悟空住手,那是我的坐骑!"悟空拦着不放,定要问个明白。菩萨说:当年如来差我来度这乌鸡国王成正果,我变作一个凡僧上门化缘,言语间冲撞了他;他不问青红皂白,把我绑住浸在御水河里三日三夜,后来是六甲金身把我救回西天。如来说他既让我遭了三日水灾,便遣这青狮推他下井三年,一报还一报。悟空还揪住不放:"他霸了人家江山三年,宫里的娘娘怎么算?"菩萨笑道:那狮子是骟过的,不曾玷污宫闱。说罢念动咒语,青狮伏地现形,菩萨骑上,径回五台山去了。乌鸡国真主复位,满朝欢腾,要以江山相谢;唐僧师徒一件不受,收拾行囊,又踏上了西行的路。
春秋时,齐桓公应燕国求救,带兵北伐山戎(róng),大胜而回。谁知归途迷了路,大军困在荒漠,转来转去找不到方向,粮草也快尽了,人人着急。管仲(yí wú)却不慌,献策:「老马认得归路,何不用它引路?」
军士牵来几匹老马,放开缰绳,任它自走。老马低着头,不慌不忙,竟真沿着旧日兽道,把大军引出了荒漠,平安回齐。管仲由此叹:经验最是难得,老马走了一辈子,蹄子记得住路,年轻人别小看长辈的话。先民讲这故事,是劝人:长辈的经历,是省你摔跤的地图。
有只鹿,跑到河边喝水,水面倒影出它自己:头顶枝枝杈杈的角是真的好看,它越看越得意;再低头瞧腿,又细又瘦,它皱起眉:「这四条腿,丑死啦!」正自怨自艾,草丛里蹿出只猎狗。鹿撒腿就跑,全靠那四条「丑腿」风一样快,眨眼钻进密林。
可是角太招摇,挂在树枝上卡住了,猎狗追到跟前,鹿拼命一挣才脱身,角却差点要了命。它喘着气明白:我得意的角,差点儿害我;我嫌弃的腿,却救了我。长处短处,原不是看起来的那样。先民借这鹿提醒:别只凭外表论高低,有用的未必好看,好看的未必中用。
《山海经》说,西王母住在西方的玉山,替她跑腿传信的,是三只青鸟——青身的神鸟,红脑袋、黑眼睛,飞得又快又远。每逢西王母要见汉武帝,青鸟先落殿前报信,端的「青鸟传书」。
后来,「青鸟」成了信使的代称。先民想象天上有专管送信的神鸟,是把「思念能送到远方」的愿望,安在了青羽之上。相隔千里的人,盼一只青鸟捎来音讯,这份牵挂,和今人盼家书、等消息,原是一模一样,千年没变过。
乌鸡国真王死了三年,鬼魂夜夜想着伸冤、想着妻儿,这份心跨了阴阳也没断;青鸟替人传信,也是因为牵挂飞得过千山。反过来,假国王坐了三年龙椅,终究敌不过一份真情的分量——悟空能救活国王,靠的也是「信」字撑着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