精细鬼、伶俐虫丢了宝贝,哭哭啼啼回洞报信。金角大王一听,捶胸顿足:"我说这孙行者神通广大,你们偏不信!"银角在旁劝道:事已至此,不如去请母亲来,一则商议对策,二则也请老人家尝一块唐僧肉。金角点头,当即差巴山虎、倚海龙两个小妖,往压龙山压龙洞去请老母,又叮嘱道:"别忘了叫母亲把幌金绳带来。"
悟空正在山中转悠,远远看见两个小妖脚步匆匆,便按下云头,装作过路的,三言两语套出了实情。他一棒一个,把两个小妖打倒,剥下衣帽,摇身变作倚海龙的模样,一路寻到压龙洞。洞中那位"老奶奶",原是只九尾狐狸精。悟空恭恭敬敬报了信,狐狸精欢欢喜喜坐上小轿,带着幌金绳,往莲花洞来。行到半路僻静处,悟空现出本相,一顿棒打散抬轿小妖,收了幌金绳,又变作那老奶奶的模样,大模大样坐进轿里,让剩下的小妖抬着,堂堂正正抬进了莲花洞。
金角、银角远远迎出洞门,跪在轿前叩头:"母亲,孩儿有礼!"悟空端坐轿中受了这两个魔头的礼,心里差点笑出声。到了洞里坐定,他假意问:"我儿,听说你们捉了唐僧?"二魔忙说:正等母亲来一同享用。悟空又装作慈祥模样说:"那个长嘴大耳的猪,肉粗,不好吃,先放了罢。"他这一句,本是想先救出八戒。
偏偏八戒还吊在梁上,听见"老奶奶"要放他,抬头一看,只这一眼便看出破绽,忍不住扯着嗓子大喊:"不好了!这妈妈的胯子后头,露着一条尾巴哩!"洞中众妖一齐抬头。悟空知道瞒不住了,索性抹一把脸现出本相,抡起金箍棒,打得小妖东倒西歪,抢着幌金绳一路杀出洞门。
银角提着七星剑追出来。二人在山头上斗了几十回合,悟空抖开幌金绳,"唰"地一下把银角捆住。谁知那妖精不慌不忙,口中念动一道"松绳咒",绳结自开;反手把绳子一抛,反倒将悟空捆了个结结实实。原来这幌金绳有两道咒语,悟空跟小妖只学会了松绳咒,不知还有一道"紧绳咒"——他越挣,绳子勒得越紧。妖精把他捆回洞去,连宝贝也一件件搜了回去。悟空吊在梁上,暗暗拔了一根毫毛变作假身留在绳里,真身缩成个小小猴儿脱身出来,又变作个小妖,混在洞中冷眼看着——宝贝既落在他们手里,就得想法子叫他们自己送出来。
悟空脱身出洞,跳上山头高声叫战,自报名号:"者行孙来也!"银角提着紫金红葫芦出洞,喝问来历。这葫芦有个规矩:叫一声对方的名字,只要应了,人就被吸进葫芦,一时三刻化为脓水。银角便试着叫:"者行孙!"悟空明知厉害,偏要试试它的深浅,硬着头皮应了一声——"嗖"地一下,人就没了影,被装进葫芦,贴上了太上老君的帖儿。
妖精提着葫芦回洞,一路摇一路听。悟空在里头暗暗拔了一根毫毛,变作半截身子留着,又撒了一泡尿。妖精摇一摇,听见里头"哗啦"响,便对哥哥说:"化了!化成水了!"两个魔头得意忘形,揭开帖儿要看。就这一揭,悟空真身早缩得比蚊虫还小,"嗤"地飞了出去,落在洞角变作个小妖。他趁众妖围着看热闹,把真葫芦悄悄换走,塞给他们一个毫毛变的假货。
过不多时,山外又有人叫战,这回自称"行者孙"。银角提着那个假葫芦出来,喊了三五声"行者孙",悟空在对面应得山响,人却纹丝不动。妖精心里发慌,翻来覆去看那葫芦。悟空这才慢悠悠亮出手里的真家伙,笑着叫了一声:"银角大王!"那妖精心一乱,不留神应了一声,只听"呼"的一响,整个人被吸了进去。悟空盖上帖儿,摇一摇,笑道:"这回可真化了。"
金角听说兄弟没了,放声大哭,随即点起洞中妖兵,又请来压龙洞的狐阿七大王助阵,提着七星剑,执着芭蕉扇,杀奔山前。这时悟空已回洞救出唐僧、八戒、沙僧,师兄弟三个一齐迎战。金角把芭蕉扇一摇,霎时火光腾空,烈焰卷地,烧得山石焦黑、草木成灰,妖气一时压过正气——这便是"外道施威欺正性",凶狠处着实吓人。
悟空不慌,趁金角摇扇失神,悄悄取出羊脂玉净瓶,扬声叫道:"金角大王!"那妖精应声便被收进瓶中。众妖一哄而散,狐阿七也被八戒一钯筑倒。悟空正要处置这两件"活宝",半空里祥光万道,太上老君驾着彩云下来,喝道:"大圣,还我宝贝!"原来金角、银角是老君看金炉、银炉的两个童子,观音菩萨特地向老君借来,下界扮作妖魔,试探取经人的道心。悟空又气又笑,把五件宝贝一并奉还。老君倒出两股仙气,二童现形,跟着回兜率宫去了。师徒收拾行李,重上大路。
离了平顶山,师徒又走了些时日。这一日唐僧在马上长叹:出门算来也有四五年了,几时才到得西天?悟空笑着开解:"早哩早哩!如今才走出堂屋,还没出大门呢。"沙僧在旁凑趣,说这么大的房梁上哪儿买去;八戒却接口道:"既这么远,不如趁早回去。"一句玩笑一句抱怨,倒把唐僧那点愁闷冲淡了几分,师徒说笑着继续赶路。
傍晚时分,前头现出一座寺院,殿宇重重,气象不凡。悟空谨慎,先跳上云头看了一回,见不是妖气所化,才招呼师父上前。到得门首,门匾上落满灰尘,唐僧看不清楚,悟空伸手抹净,露出五个大字——"敕建宝林寺"。唐僧怕徒弟们相貌丑陋惊了寺里的人,便整整衣冠,放下锡杖,独自进去借宿。
谁知寺里的僧官冷着一张脸,一口回绝:"我这里不留和尚!正西四五里有客店,你去那里宿。"唐僧再三恳求,僧官反倒数落起来:早年我也斋僧敬佛,留过几拨游方和尚,谁知他们住下便不肯走,白吃白住,还偷东摸西、拆窗毁殿,把好好一座寺搅得一塌糊涂——从此再不敢留人!唐僧被抢白得眼圈发红,垂泪走出山门。八戒在旁打趣:"师父,你不是说天下和尚是一家么?怎么人家不认这门亲?"
悟空一听就恼了:"出家人不留出家人,这是什么道理!"他大步闯进寺去,却没伤一个人,只举起金箍棒,照着门前一对丈余高的石狮子轻轻一挥,那石狮登时化作一堆齑粉。满寺五百僧人吓得跪了一地,僧官磕头如捣蒜,连声道"有眼不识泰山",慌忙备斋、扫房、燃灯,恭恭敬敬把师徒四人迎进寺里。方才还冷眼相待,转眼便这般殷勤——变的不是佛法,是他心里那杆秤。
是夜月色皎洁,清光满院。唐僧睡不着,独自步到庭中赏月,望着一轮明月出神,想起故乡,也想起漫漫长路。悟空、沙僧、八戒陆续走了出来。悟空指着月亮讲修行的道理:月亮本来无光,全靠映着日光才明;每月由缺而圆、由圆而缺,正合先天采炼、阴阳消长的功夫。沙僧接口讲水火土三家相会的道理。八戒却只顾插科打诨,说月亮圆了好看、缺了不好看,惹得众人发笑。三个徒弟各说各的,唐僧听着听着,心里那点烦闷竟一层层散了——这便是"劈破傍门见月明":这一回没有一个妖精,劈破的是人心里的糊涂念头。师徒各自安歇,谁也不曾想到,这一夜的宝林寺,还要来一位不速之客。
杞(qǐ)国有个汉子,成天仰头看天,越看越怕:天要是塌下来可怎么办?地要是陷下去可怎么办?他愁得吃不下饭、睡不着觉,天天唉声叹气,连活路都不想干了。邻居见他这副模样,又急又笑,跑来开导他。
邻居说:「天不过是聚起来的气,你一举一动都在气里,怎么会塌?地不过是堆积的土块,你踩的站的无处不是地,怎么会陷?」那汉子想想,又忧起来:「天不塌,可太阳月亮星星掉下来呢?」邻居笑:「那是会发光的石头,掉下来也砸不到你。」汉子这才松口气,可过两天又忧起别的事。先民拿他打趣,是劝人:没影儿的愁,别提前担,白白折磨自己。
磨坊主牵着驴,带儿子去赶集卖驴。路人笑:「有驴不骑,傻不傻?」父亲便让儿子骑上。又一路人笑:「小子真狠,叫老爹走路!」父亲连忙自己骑,儿子跟后头。再遇人笑:「当爹的心狠,叫娃娃跑腿!」父子干脆同骑。
这下没人笑了?不——又有人指指点点:「俩人压一头驴,驴受得了吗!」父子脸一红,干脆把驴捆了,用棍子抬着走。过桥时驴一挣,掉河里淹了。磨坊主呆立桥头:明明想叫人人满意,结果谁也没讨好,还丢了驴。旁人摇头:众口难调,你越想讨好所有人,越容易两头不落好。
《搜神记》里记过「鲛(jiāo)人」:他们住在大海深处,半人半鱼,织得一手好绡(xiāo,轻纱),卖给岸上的人。鲛人性情温柔,若伤心落泪,泪珠落到地上,竟颗颗化作圆润的珍珠——「鲛人泣珠」便由此而来。
古来多少人羡慕这「泣泪成珠」的本事,可细想,那珠里藏的,分明是鲛人的相思与孤单。先民把这温柔又哀婉的想象,安在海里的人鱼身上,教人懂得:最珍奇的物事,往往连着最真的心意,珍珠可贵,真情更可贵,莫把别人的好意当寻常。
悟空劈破傍门妖道,靠的不是棒重,是心正——心里亮堂,邪说再好听也迷不了他。杞人愁天塌、磨坊主父子被人说晕了头,都是心先乱了。平顶山悟空轻敌吃亏,也是心浮;稳下心来,才从阴阳瓶里钻出来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