八戒一路奔到花果山,还没进洞就被小猴拿住,绑着押到悟空面前。悟空斜眼看他,冷冷问道:"你不保师父取经,来我这里做什么?"八戒起初还端着架子,只说师父想他,请他回去。悟空何等精明,一句"我这里正快活,回去做甚",把八戒噎得没了话。他讨了个没趣,转身就走。
走不多远,悟空一声令下,小猴又把他拿了回来。八戒眼珠一转,索性使出激将法,撇着嘴道:"也罢,我这就回去回话。只是那黄袍怪听说你被师父赶了,笑得直不起腰,说'我把那孙行者拿住,剥了皮,抽了筋,啃了骨,吃了心,剁碎着油烹'!"悟空一听,须眉倒竖,暴跳如雷:"这泼怪!他敢这等骂我?"扯起八戒就走,什么面子气性,此刻全撇到了脑后。
出门前,悟空却按下云头道:"你且等等。我这几日在山上耍闹,身上沾了些妖精气。师父是个爱干净的人,闻不得这个。"说罢一头扎进东洋大海,洗得干干净净才肯上路。八戒站在岸上看着,心里暗暗服气:这猴子嘴上硬得像铁,心里比谁都惦记师父——真要不在乎,何必洗这个澡?
到了波月洞,悟空一顿棒打散小妖,进洞先寻着百花羞公主,劈头就是一句:"你这女子好不孝!十三年不寄一封书信回家,父母哭瞎了眼你可知道?"公主含泪辩白,说自己写了血书,托一个过路和尚带走了。悟空这才缓了颜色,说那和尚正是我师父,如今被你男人害得变了虎。他教公主藏到后洞,自己摇身一变,变作公主的模样,端端正正坐在洞中等妖回来。
黄袍怪回洞,见"公主"捂着心口哼哼唧唧,忙问怎么了。假公主哭道:我这心痛的旧毛病又犯了,须得一味药引才压得住。妖怪心疼夫人,忙问是什么药。假公主说:听人讲,你腹中有一颗内丹,含一含便好。那妖怪毫不设防,张口一吐,一颗光溜溜的内丹滚在掌心,双手递了过来。悟空一把抓过,仰头吞下,抹一把脸现出本相:"妖怪,你认得老孙么!"黄袍怪捶胸顿足,悔得直跺脚,掣出钢刀劈头就砍。
二人在山头斗了几十回合,那妖忽然一闪,不见了踪影。悟空心里一动:这厮的路数不像野妖,多半是上天躲着去了。他驾云直上南天门,请玉帝查勘。查来查去,二十八宿点卯,独独少了一个奎木狼。原来奎木狼在天上与披香殿的侍香玉女有情,玉女思凡先投胎下界,做了宝象国的三公主;奎木狼放心不下,也私自下凡,占山为怪,一等就是十三年。玉帝震怒,将他贬去兜率宫与太上老君烧火,戴罪当差。悟空回到洞中救出沙僧、送还公主,又含一口水喷在虎身上,唐僧登时现了本相。师徒相见,抱头痛哭,一场嫌隙就此揭过——那纸贬书,到底没能把这师徒拆开。
师徒和好,一路西行。这日到一座高山前,山势巍峨,云气沉沉。路旁一个樵夫高声喊道:"长老留步!这山唤作平顶山,方圆六百里,山中有个莲花洞,洞里住着两个魔头,一个金角大王,一个银角大王,日日画影图形、抄名访姓,专等你这唐僧来吃!"说完话,人影就不见了。悟空跳上云头一看,半空里站着个当值的神仙——原来是日值功曹变作樵夫,特来报信的。
悟空回到马前,心里盘算:照直说了,怕吓着师父;瞒着不说,又怕师父吃亏。他索性揉了揉眼睛,挤出几滴泪来,装出一副为难模样,说前头妖魔厉害,自己孤掌难鸣。唐僧一急,忙道:"你若人手不够,八戒、沙僧都听你调遣!"悟空要的就是这句话,当即派八戒去巡山,探明是什么山、什么洞、有多少妖怪。八戒推脱不过,扛起钉钯,嘟嘟囔囔地去了。
悟空料定他要偷懒,摇身变作一个蟭蟟(jiāo liáo)虫,钉在八戒耳根后头跟着。果然,八戒走出七八里,把钉钯往地上一丢,指手画脚地骂开了:"罢软的老和尚、捉掐的弼马温、面弱的沙和尚!叫我一个人来送死!"骂痛快了,一头钻进山凹的红草坡呼呼大睡。悟空又变作啄木鸟,照他嘴唇上啄了一下;八戒翻个身还要睡,又被啄了耳后根。八戒爬起来嘀咕:"这鬼地方连鸟儿都欺负人!"只好爬起来再往前走。
又走了四五里,八戒对着路边三块青石头唱起喏来,把石头当作师父师兄,一句句演习起谎话:"他问什么山,我只说是石头山;问什么洞,只说是石头洞;问什么门,就说是钉钉的铁叶门;问里边有多远,只说入内有三层。若再往细里搜寻,问我门上钉子多少,我只说老猪心忙,记不真了——此间编造停当,哄那弼马温去!"悟空在他耳后听了个满耳,先一步飞回去,把这套词儿原原本本学给唐僧听。八戒回来一开口,句句被当场戳穿,臊得满脸通红,只得二次巡山。这一去,正撞上银角大王按着"影神图"沿山搜寻。八戒抡起钉钯,与那七星剑斗了二十回合不分胜负,怎奈众小妖一拥而上,他慌了手脚,回头就跑,脚下被藤蔓一绊摔倒在地,被众妖捆了抬进莲花洞——回目里的"木母逢灾",木母说的正是八戒。
银角大王捉了八戒,还嫌不够,索性亲自出洞来寻唐僧。他摇身变作一个跌折了腿的道士,躺在路口哼哼呀呀地喊救命。唐僧一见就动了慈悲心,命悟空背他一程。悟空火眼金睛,早看穿这是妖怪变的,心里冷笑,故意落在后头,寻思找块石头把他摔个稀烂了账。
那妖精何等机警,见势不妙,抢先念动咒语,使出"移山倒海"的法术:先搬来一座须弥山,"轰"地压在悟空左肩上;悟空歪一歪头,扛住了。妖精又搬来峨眉山压他右肩;悟空咬着牙,脚下还能挪动。最后一座泰山当头压将下来,这一下把悟空实实压在山底,动弹不得。妖精回头卷起一阵狂风,把唐僧、沙僧连人带马、行李,一并摄回莲花洞去了。
悟空压在三山之下,急得眼中落泪,忍不住喊了一声。金头揭谛听见,把当地山神、土地一齐叫了来。悟空劈头就骂:"好大胆的山神土地!妖精借你们的山来压我,也不来通报一声?"山神土地跪地叫屈,说是妖精拿了帖儿差遣,不敢不从。悟空令他们撤了三山,一纵身跳将出来,抖抖衣裳,提起金箍棒就追。
追不多远,见前头晃晃悠悠走着两个小妖,一个唤精细鬼,一个唤伶俐虫,捧着两件宝贝——紫金红葫芦、羊脂玉净瓶,说是奉大王之命来装孙行者的。悟空心生一计,变作个游方道人,上前搭话,说自家也有个葫芦,不装人,专会装天。两个小妖如何肯信?悟空便上天求了帮手,把日头一遮,霎时天昏地暗,伸手不见五指。小妖唬得跪地服输,情愿拿两件真宝贝,换那"能装天"的假葫芦。悟空揣了真葫芦、真净瓶,笑得合不拢嘴。这一回叫"元神助本心":身子被三座大山压过,那颗心却半刻没乱,主意一个接一个地生出来——邪法再狠,压得住身,压不住一颗定住的心。
有个蠢汉,到朋友家做客,吃饭时嫌菜没味,主人便往菜里加了点盐,他一尝,咂(zá)咂嘴:「嚯,这下鲜了!」蠢汉心里琢磨:菜好吃,全靠这点盐;那盐本身,岂不比菜鲜上百倍?他越想越得意,回家便抓了一大把盐,直接塞进嘴里干嚼,还觉得自己发现了什么了不得的秘方。
咸得他直翻白眼、狂灌凉水,菜没吃成,反倒灌了一肚子水,闹得肚痛半天。旁人笑他:盐是提味儿的,放一点正好,放多了还能吃?他愣是没想明白——好东西,也不是越多越好。这蠢汉犯了「把局部当全部」的糊涂:只看见盐让菜鲜,没看见盐多了要命,贪心一动,理智就没了,秘方变苦方。一家人哭笑不得,往后拿这事儿劝他:啥都讲究个分寸。
有个姑娘,头顶一桶刚挤好的鲜奶,去集上卖。走着走着,她做起白日梦:这桶奶能做成奶酪,卖了钱买只鸡;鸡下蛋、蛋孵鸡,鸡越来越多,卖了买件漂亮衣裳;穿上新衣去赶集,小伙子们准都来瞧我……她越想越美,忍不住得意地一扬头,连脚步都轻飘飘起来。
咣当——奶桶摔在地上,奶洒了一地,鸡、衣裳、小伙子,全没了。她愣在原地,只剩空桶和一身泥。梦做得再好,脚下的奶桶先掉了,什么都是空。路过的老奶奶叹气:丫头,桶里的奶还没换成钱呢,倒先乐上了,脚没踩稳,梦再美也落地成空,先顾眼前才能想远方。她后来老实卖奶,攒够了钱,真买了新衣,反倒比梦里更踏实。
《山海经》里还有两头出名的「四凶」之兽。穷奇(qióng qí):长得像牛,浑身刺猬般的硬毛,叫声像狗,脾气古怪——它专爱「惩善扬恶」:谁干了好事,它去咬谁;谁作恶,它反倒送肉奖赏。先民用它提醒:世上有颠倒黑白的怪事,好人未必得好报,所以更该守住本心,别被歪风带偏,自己心里要有杆秤。
梼杌(táo wù):像老虎,毛长、脸方,记仇又顽固,专干坏事还賴账,怎么劝都不改。它象征「屡教不改的顽劣」。这俩怪兽,一个是坏规矩,一个是坏脾气,都是先民拿来给后辈「照镜子」的反面教材。本周神话连载到此收官,下周起转新篇,且看山海更深处还有什么神兽,又教我们什么道理。下周起,咱们就去山海更深处,会会那些既神异又讲规矩的好神兽。
悟空被逐回山,八戒一句「猢狲也配称大圣」,就把他激得下山救师——这股「争口气」的劲,正是志气。穷奇梼杌再凶,也吓不住守住本心的人;挤奶姑娘空有美梦,却丢了脚下奶桶。有志不在嘴上,在「说干就干、遇坎不回」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