悟空被逐,一个筋斗回到花果山。按落云头一看,却愣住了:满山花草不生,烟霞尽绝,怪石嶙峋处处焦黑,哪还有当年"花果山福地"的模样。他叫了一声,草窠里跳出七八十个瘦弱小猴,磕头哭诉道:自大圣被压在五行山下,二郎神放火烧了山场,山中禽兽死伤大半;后来又有猎户日日上山,张网设弶(jiàng),捉去的猴子再没回来过。当年四万七千群妖,如今只剩这千把口,躲在洞里不敢露头。悟空听到一半,眼圈就红了,咬着牙道:"罢了!"
他跳上高峰,念动咒语,往南海方向吸了一口气,回头朝山下一吹——霎时狂风大作,飞沙走石,山下正围场打猎的千余人马被砂石打得七零八落,一个也没跑脱。群猴欢呼着涌下山,收拾了寨栅,重整了洞府。这一场报复来得又急又狠,也最见悟空的性子:他护短护到骨子里,谁动他的猴子猴孙,他就跟谁拼命,全不管那猎户是不是奉了官府的差。野性未除,正是他此后还要吃亏的根由。
重整旗鼓之后,花果山又竖起了那面"齐天大圣"的大旗。群猴日日操演、夜夜筵宴,采果酿酒,攀肩搭背,热闹得像从前一样。可悟空常独自坐在高处出神——桃子还是那样甜,山风还是那样凉,只是身边少了那个啰唆的师父和两个爱拌嘴的师弟。他嘴上一句不提,心里那点惦记,却怎么也压不下去。
且说唐僧带着八戒、沙僧一路西行,这日行至一片黑松林。林中古木遮天,日光都透不进来。唐僧腹中饥饿,勒住马命八戒去化斋。八戒驾云看了一圈,四下荒僻,连炊烟都不见一缕,心里嘀咕:走远了师父等急,走近了又化不着,不如寻个地方睡一觉,回去只说没人家便是。想罢一头钻进草丛,呼呼大睡起来。
唐僧久等不见回转,又打发沙僧去寻。他独坐林中,越等越闷,便起身走动散心。抬头忽见远处一片金光闪烁,只道是座宝塔寺院,可以化斋投宿,欢欢喜喜寻了过去。到得跟前才看清,那不是寺院,是座洞府,门旁石碣上刻着六个大字——"碗子山波月洞"。唐僧心里咯噔一下,转身要走,已经迟了:洞里跳出个青脸獠牙的妖魔,一把揪住他笑道:"好和尚!自家送上门来!"绳缠索绑,吊进洞去。这妖唤作黄袍怪,占此洞多年,洞中还有个压寨夫人,是十三年前从宝象国御花园摄来的三公主百花羞。
沙僧寻着了睡得正香的八戒,二人赶回原地,只见白马拴着、行李堆着,唯独不见师父。二人循着足迹一路寻到波月洞前,八戒举起钉钯,"当当当"擂门叫战。黄袍怪提刀出洞,一场好杀——这黄袍怪来头不小,只是此刻师兄弟二人还蒙在鼓里。
洞里的百花羞公主,见梁上吊着个白面和尚,问明是东土大唐去西天取经的圣僧,心中一动。她被摄进这山洞已经十三年,日夜想着家中父母,只是插翅难飞。此刻遇着个往西去的过路人,便咬破指尖,含泪写下一封血书家信,悄悄塞给唐僧,只求他若能脱身,到了宝象国替她把信递与父王,说女儿还活着。
写罢书信,公主整整衣裳出到洞外,对黄袍怪说:昨夜我梦见一位金甲神人,说这唐僧是有来历的,若吃了他,必定招来大祸。那妖怪对这位夫人素来言听计从,听罢当真解了唐僧的绳索,连在外叫战的八戒、沙僧也一并叫住,摆手放行。师徒三人得脱大难,收拾了行李赶紧上路——回目里的"脱难江流",江流儿正是唐僧的乳名。
又行了几日,来到宝象国。唐僧上殿倒换关文,礼毕,从袖中取出那封血书呈上。国王展开一看,只念了两行便扑倒在龙床上放声大哭:十三年前上元夜赏花灯,三公主忽然不见踪影,找遍天下杳无音信,原来竟是被妖精摄了去!哭罢,国王当殿传旨:满朝文武,谁肯替寡人走这一遭,救回公主?
殿上金瓜武士、乌纱文官,一个个面面相觑,低头不语。唐僧无奈,只得说:贫僧有两个徒弟,颇有些降妖的本事。国王大喜,急召八戒、沙僧上殿,好话说了一箩筐,御酒斟了三大杯。八戒最好这一口奉承,被捧得飘飘然,当场拍着胸脯应承下来,与沙僧驾起云头往碗子山去了——"承恩八戒转山林",说的正是这一趟受了国恩、掉头进山的差事。只是他这回拍胸脯拍得太早,本事够不够,转眼便见分晓。
八戒、沙僧到波月洞前叫战。黄袍怪提刀迎出,三个人斗了三五十回合。八戒渐渐吃力,眼见占不着便宜,虚晃一钯,抽身就钻进路旁草丛里躲了起来,任凭洞前杀声震天,只装没听见。沙僧独木难支,被那妖怪一把揪住,捆了带回洞中。
妖怪回洞坐定,越想越不对:我这洞府隐在深山,那两个和尚从哪儿知道的?定是走漏了风声——必是公主放了唐僧、又捎了信!他越想越怒,提刀就要杀公主。捆在一旁的沙僧听得真切,急中生智,高声喝道:"妖怪且住!那唐僧并不曾捎什么信!我们是到宝象国倒换关文,见殿上挂着公主的画影图形,国王说十三年前失了女儿,我们才寻来的,与公主何干?"
这一番话说得有根有据,妖怪听了果然信以为真,丢下刀反倒陪笑安慰公主。公主暗暗记下沙僧这份情。那妖怪转念又想:我做了十三年女婿,还不曾去拜见丈人,岂不失礼?当即摇身一变,变作一个眉清目秀、举止斯文的俊俏郎君,径直上了宝象国金銮殿,开口便称"岳父"。国王见他一表人才,谈吐得体,一时竟真假难辨。
那妖怪当殿编起话来:公主原是我在山中救下的,若不是我,她早喂了虎狼;倒是那个取经的和尚,才是只吃人的老虎精,变作人样来骗你父女。国王将信将疑,问他何以见得。妖怪讨了半盏净水噙在口中,念动咒语,望唐僧脸上"噗"地一喷——可怜唐僧当时就变作一只斑斓猛虎,吼声震殿。满朝文武吓得魂飞魄散,一拥而上,把"虎"锁进铁笼。这一殿的人,竟没有一个替他说句话。
到了晚上,妖怪在殿上摆宴饮酒,得意非凡。白龙马拴在馆驿槽头,把这场变故看得明明白白,晓得是妖法作怪。他咬断缰绳,摇身变作一个宫娥,捧着酒壶盈盈上殿,趁斟酒的当口,抽出腰间宝剑照那妖怪面门便刺。那妖眼疾手快,闪身躲过,反手抓起殿上的蜡台劈头打来,正中白龙马后腿。白龙马负痛现了白龙原形,一头扎进御水河,潜到水底养伤去了。
半夜里,八戒从草丛中钻出来,摸黑回到馆驿,只见白马垂着头站在槽边,后腿上带着伤。他正纳闷,那白马忽然口吐人言,把宫中变故一五一十说了,末了道:"二哥,师父有难,你快去花果山请大师兄来!"八戒推三阻四,说自己从前没少在师父跟前说大师兄的坏话,这一去准挨一顿钉钯。白马急得直落泪:"大师兄是个有仁有义的猴王,你只说师父想他、师父有难,他必来!"八戒被说得哑口无言,抖抖精神,一头往东北去了——这便是"意马忆心猿"。最要紧的道理,竟是一匹马先想明白的:本事大的人,不在平日争高低,只在危难时靠得住。
楚(chǔ)国有个书生,在家读《淮南子》,看到一句「螳(táng)螂(láng)捕蝉,用树叶遮住身子,别人就看不见它」。他脑筋一转:要是找片这样的叶子遮在脸上,人不就看不见我了?从此天天守在树下,等螳螂藏身的叶子飘落,慌忙去捡。树上叶子多,他分不清哪片管用,索性把落叶全扫回家,一片片举到妻子眼前问:「你看得见我吗?」妻子被问了一百遍,烦透了,随口答:「看不见!」
书生大喜,心想:这叶子果然灵!他揣着叶子跑到集市,当众用叶遮脸,伸手就拿人家的东西,当场被捉住。县官审他,他老老实实说:「我用叶子遮身,本以为别人都看不见,才敢拿的……」满堂哄笑——一片叶子,怎么能挡住天下人的眼?县官叹气:你不是笨,是先把自个儿骗了。他蠢就蠢在:先骗了自己,才信了那句半真半假的话,终究骗不过旁人。邻居们听说,拿这事笑话他大半年,蠢汉这才懂:贪小便宜又自作聪明,最易栽跟头。
驴子听见蝉在树上「知了——知了——」地鸣唱,声音又清亮又好听,羡慕得不得了,便仰起头问:「蝉老兄,你唱得这么好,平时吃什么呀?」蝉抖抖翅膀答:「我啊,只饮清露,别的什么都不吃。」驴子听了,心想:原来吃露水就能唱得这么美!从此它不吃草料,天天仰着脖子,张开嘴等树叶上的露水珠往下掉,饿了也硬挺着不喝不吃,还暗暗得意自己「高雅」起来。
可是露水哪够填饱肚皮?没几天,驴子肚里空空,竟活活饿死了。蝉吃露水,是因为它生来如此,翅膀和嘴都合那口粮;驴子偏要学,学的不是本事,是送命。旁边的老牛摇头:各吃各的草料,你驴子非学蝉的清修,不是励志,是犯傻,白白把命搭进去,连旁边看热闹的鸟都替它可惜。大伙儿说:笨不怕,怕的是不动脑子的「照猫画虎」。
古书里还记过一头神兽「白泽(zé)」。相传黄帝巡游到东海边,遇见白泽——它浑身雪白,能说人话,通晓天下万事万物。白泽告诉黄帝:这世上一共有万一千五百二十种妖怪、鬼神,各自怕什么、怎么制伏,它全都知道,还一笔一笔画成图册传给黄帝(世称《白泽图》)。
从此百姓照着图册认妖、避邪,夜里也敢安睡。先民把「认得妖怪就能防住妖怪」的愿望,安在这头通灵的白兽身上——知道得多,自然不怕。后来「白泽」成了「通晓万物」的代名词,读书人案头常供它,求的就是这份「心里有数、遇事不慌」的安稳,知识原是最好的护身符,比什么法宝都靠谱。
悟空被逐回山,取经团没了火眼金睛,黄袍怪变作俊郎君,竟把宝象国国王骗得团团转,反诬唐僧是老虎精、将人变作老虎关了起来——身边最厉害的「老师」被自己赶走,才叫旁人钻了空子,吃大亏。一叶障目的书生、学蝉饿死的驴子,也都是只信自己、不肯看别人长处。反过来,白龙马想起悟空、八戒去风风火火请师兄,才转危为安,肯低头的人最清醒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