镇元大仙乃地仙之祖,那日受元始天尊邀约,往昆仑听混元道果讲经,临行嘱两童子清风、明月好生看家,待唐僧到时打两枚人参果款待。不想悟空听得童子言语,又经八戒一旁撺掇:「这般好东西,老猪还没尝过!」便去后园,见那株人参果树株根繁茂、果如婴孩,竟运起神力,啪的一声连根推倒,枝叶果子散落一地,扬长回房,只当出了口闷气——全不想这树三千年一开花、三千年一结果,极是金贵,这一推,便闯下了泼天大祸。
师徒自知闯祸,连夜逃走。哪知大仙讲经毕归来,算知灵根被毁,也不动怒,只把袍袖一展,十万八千里尽在一袖之中,师徒四人须臾被摄回观中。大仙当堂责打,悟空心疼师父,夜里使个解锁法替下唐僧挨鞭,又变分身代打、自化小虫溜走,可每逃一次,都被大仙算准捉回——这地仙之祖的手段,端的避他不过,也才叫悟空晓得天外有天,自己远非无敌。
大仙架起油锅要炸悟空,悟空却把锅底变漏,自己遁走;大仙也不慌,只冷冷道:「树不死,你我师徒没完。」他铁了心:不医活树,绝不与你干休。这一回悟空算踢到了铁板,往日大闹天宫的豪气,此刻只余满头大汗——他这才懂「惹祸容易补祸难」,威风扫尽,再不敢小觑这位地仙之祖,也逼出了少有的低头与奔波。
悟空放下身段,四处寻方救树。他先到蓬莱,访福、禄、寿三星,三星摇头无方;又去方丈仙山、瀛洲海岛,各路神仙也都道此树非人间药石可医。这一逼,倒逼出他少有的低姿态——昔日大闹天宫的齐天大圣,如今为了师父,肯低头求人。可见本事再大,也有须借外力之时;肯认错、肯求助,反是真正的好汉。偏这方子,寻起来比打架难上百倍,他这才懊恼不已,连叹「早知如此,何必推那树」,悔之晚矣,偏偏世上没有后悔药。
最后悟空寻到南海,跪求观音。菩萨道:「你这猴头,又闯祸了。」却也不忍见树死,随他到五庄观,用玉净瓶甘露配杨柳枝,一一点在树根。须臾间,那株死树竟抽芽展叶、果子重挂,比从前还精神。镇元大仙见树活了,转怒为喜,摆下人参果会,请唐僧师徒同享,与悟空结为兄弟——前一刻还剑拔弩张,后一刻便把酒言欢。这般「不打不相识」,正是《西游》常有的章法:恩怨起于误会,和解成于胸襟,能容人者,路自宽。悟空经此一难,不但没多个仇家,倒多个知己,端的因祸得福。
离了五庄观,行至白虎岭。山里有个尸魔白骨精,早算准唐僧必经此地,要食他一块肉求长生。她先变个花容月貌的村姑,提着斋饭上前「斋僧」;悟空化斋回来,火眼金睛认出是妖,一棒打下——那妖使个「解尸法」,真身早遁走了,地上只留个假尸首,连提来的饭罐里都现出长蛆癞蛤蟆(原是妖法所变),悟空指与唐僧看,唐僧仍当是滥杀。那妖又变个寻女的老婆婆颤巍巍走来,悟空再打,妖又解尸遁去,地上又是一具假尸;妖再变个寻妻女的老翁,悟空防师父念咒,先请土地山神作证,一棒将那老翁打死——这一回妖真身躲闪不及,就地现出一副粉骷髅,脊梁上刻着「白骨夫人」。三打之中,前两打妖用解尸法金蝉脱壳、只留假尸骗过唐僧,唯第三打真身授首、方现白骨,却仍劝不转那慈悲的师父。
唐僧怒极,又听八戒在一旁撺掇:「师兄是使个障眼法,怕你念咒,先打死人赖作妖精。」唐僧信了,写下贬书,决意赶走悟空。白骨精这三变,步步攻的都不是悟空,而是唐僧的「慈悲」与八戒的「谗言」两处软肋——妖未必靠武力赢,常靠钻人心的空子,这比棍棒更厉害,也最伤情分。悟空含泪拜别,嘱「若有难处,可念我名字」,纵云回花果山去了。取经队伍,头一遭少了大徒弟。这一逐,埋下后文黄袍怪无数波折的种子——唐僧少了最能打的帮手,才知那猴子虽野,却是顶紧要的人,待到吃亏时,方悔今日之逐。
白骨精三变,一计比一计毒:村姑以斋饭近身,老妪以寻女动情,老翁以寻亲逼怜,层层递进,专攻唐僧的慈悲心。悟空回回看破,前两回打的是假尸、妖已金蝉脱壳,第三回才真个打杀,却回回被唐僧当作滥杀。那妖最狠的一招,不是变作什么,而是借八戒的嘴,把「慈悲」二字,变成了捆住悟空的绳。人心里的偏见,原比妖法更难破,唐僧信了谗言,便连火眼金睛也挡不住,端的叫人扼腕——对的人,若不被信任,比错的人更委屈,也更有力地说明了「沟通」二字的分量。
悟空被逐,忍泪拜别,那一声「若有难处,可念我名字」,是野猴头一回把软话说得这样真切。唐僧去后,花果山旧部仍奉他为大圣,自由虽好,他却常望着西方出神——那纸贬书,贬的是身,留的是心。后文黄袍怪摄了唐僧,八戒无奈去请,他二话不说便走,端的应了那句「师父有难,俺老孙岂能不管」。这一逐一请,师徒的情分,反倒比从前更深了几分,也教人懂得:有些离开,不是为了散,而是为了日后更紧地聚,经了这一回,唐僧才真把悟空放在了心里。
扁鹊去见蔡桓(huán)公,站了一会儿说:「君有疾在腠(còu)理,不治怕加深。」桓公笑:「寡人没病,先生看错了,定是来讨赏的,净说不吉利的话。」扁鹊走后,桓公跟人嘀咕:「医生就爱给没病的人治病,显能耐,真真讨厌,吓唬人。」过了十天,扁鹊又见,说:「疾在肌肤了,再拖就重。」桓公不理,只当没听见,背过身去,装没瞧见。又过十天,扁鹊说:「疾入肠胃了,赶紧治,再迟就糟,药可救。」桓公还是不理,脸色都不给,心里还恼这医生扫兴,好好的日子被他说病了,烦得很。再十天,扁鹊远远望见桓公,掉头便走,连话都不说。桓公派人去问,扁鹊答:「病在腠理用汤熨,在肌肤用针石,在肠胃用火剂,都能治;如今入骨髓,司命之神管着,没法了,我也救不得,留在此地徒惹祸,我还是走罢。」没几天,桓公浑身痛,派人找扁鹊,人已逃秦。桓公就这么病死了——小病拖成大病,再高明的医生也救不回,还连累了国事,朝中一时乱了阵脚,邻国都来打听消息,趁虚而入,乱成一锅粥,都是讳疾忌医惹的祸。
猪妈妈让三只小猪自立,各自盖房。老大懒,用稻草随便搭一间,风一吹就晃,自己还觉得省力,躺里头哼歌,还笑两个弟弟傻干,白费力气。老二图快,砍了树枝扎木屋,看着结实些,心里也得意,笑话老三:「你搬砖搬得手都肿了,值当吗?笨死。」老三最踏实,搬砖和泥,一砖一砖砌了座石屋,累得满头汗也不歇,手都磨出了茧,还砌了烟囱,一丝不苟。大灰狼来了,朝草屋「呼」地一吹,塌了,老大逃老二处;狼一撞木屋,散了,俩逃老三石屋。狼对石屋又吹又撞,纹丝不动,爬上烟囱想钻进来,老三早烧好一锅开水在烟囱口候着,狼一下来烫得嗷嗷叫,夹着尾巴逃了,从此不敢再来,见了猪圈都绕道。从此三猪安心住石屋。老大老二红着脸,也学着搬起砖来,从此再不敢偷懒,盖房先问老三要秘诀,连饭都抢着做,一家人总算安稳,再不怕狼来敲门,踏实最金贵。
《山海经》里,昆仑山西南有座槐江山,是「黄帝之园」——天帝的花园。管这花园的神叫英招(sháo)。他长着马身子、人面,周身虎纹,却生着鸟的翅膀,能腾空飞行,鸣声像轱辘转动,飞过处带起一阵花香的风,连蝴蝶都追着他转,蜜蜂也跟着他飞,围着他打转。他的专职,是替天帝看管那座遍种奇花异草、养着珍禽的园圃,让园中草木四时繁茂、不被糟蹋,连凤凰都乐意来栖,仙鹿也来饮水,从不用他驱赶,鸟兽都认得这位花神,乖乖的。英招不像开明兽守门、陆吾管内,他更像一位「园丁神」——天天巡着翅膀在花海上飞,这儿浇浇水,那儿赶赶捣乱的小精怪,翅膀扇过处落英缤纷,连风都带着花香,忙得不亦乐乎。先民想象这样一位马身人面带翅膀的园丁,是把「把美好的东西照料好」的心愿,安在了一个既威武又勤快的神身上。有英招在,黄帝的园子永远葱茏,连风都带着花香,四季不败,谁也糟蹋不得,连路过的神仙都驻足赞叹,舍不得走。
蔡桓公小病不治,拖到入骨髓;黄风怪一阵风,若不是悟空先去请来定风的法宝,唐僧早没影了。反观三只小猪,老三肯下砖砌石屋,狼来也不慌——毛病早治、底子早打,比事后补救强百倍,拖字头上一把刀,越拖越深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