师徒西行,来到一条大河,浊浪排空,名曰流沙河。河里有个妖怪,红发蓝脸、脖挂骷髅项链,十分凶恶,跳上岸来便与八戒大战。八戒抖擞精神,耙来耙往,与那妖在浪里翻腾,打了数十合不分胜负;悟空见状掣棒助阵,那妖却乖觉,嗖地钻入水中,再叫也不出来,只在河底冷笑,任凭岸上叫骂,死活不肯露头。这妖原是天庭的卷帘大将,因在蟠桃会上失手打碎了琉璃盏,被玉帝贬下界来,日日受飞剑穿胸之苦,挨不过才在此为妖——脖上挂的那串骷髅,正是前九世取经人的遗骨,串成项圈恰好能做渡河的法宝,先人的失败,有时正是后人的桥,端的叫人唏嘘不已。
悟空无奈,变个饿鹰去河面骚扰,那妖仍不肯出。师徒正没计较,忽见河波分开,走出一位尊者,原是观音座下木叉(惠岸行者)奉法而来,手持铁棒,高声道:「悟净休得无礼!我奉菩萨法旨,特来收你。」卷帘大将抬头见是旧识,又听说是菩萨之意,便弃了凶性,随木叉拜见唐僧,取法名沙悟净,依旧唤沙僧。木叉道声「保重」,自回南海。至此,唐僧、悟空、八戒、沙僧师徒四人,加上白龙马,取经班底终成完整,正好应了「金蝉遭贬、悟空从真、八戒归顺、悟净收心」的一路缘法,西行才算真正齐整,往后挑担牵马,都有人分担,再不似先前那般手忙脚乱。
沙僧入了队,话不多,却最是踏实——挑担、牵马、看行李,样样不落,悟空八戒打趣他「闷葫芦」,他也只是憨笑。唐僧见三徒齐备,心头大石落地,合掌道:「我这师父,总算不孤了。」流沙河上的骷髅项链,沙僧取下收好,那九世取经人的遗骨,成了他身上的戒痕,也成了师徒同行的暗喻:前人的路,后人接着走,走到尽头,便是圆满,那串白骨,便是西行路上最沉的见证。
且说木叉回南海复命,观音颔首:「取经四人,今已俱全,只待后头心性磨炼。」菩萨早算定,这支队伍要过九九八十一难,少一难不成,少一人也不成。沙僧的沉稳,恰补了悟空之躁、八戒之懒、唐僧之柔,四块拼图,严丝合缝。西行这条路,自此再不是孤身犯险,而是一伙人互相搀扶着,往那灵山去,任它山高水远,也有说有笑,不再形单影只,端的喜人。
过了河,天色向晚,见一座宅院,出来一位端庄寡母,自称姓贾,有三个如花似玉的女儿,要招唐僧做上门女婿、结这门亲事,还许下万贯家财。唐僧合掌不动,悟空识得蹊跷只推不去,沙僧也摇头。唯独八戒听见「招婿」「分家产」,心痒难耐,悄悄对那母道:「师父不依,我倒肯的。」他哪知道,这分明是场考试——考的正是取经人「禅心」动也不动,金银美色当前,守不守得住,一试便知真假,偏偏八戒这关,最是难过,也最是好看,端的考住了他心头那点凡念。
夜里母女设下「撞天婚」——黑灯瞎火叫八戒摸进锦帐认媳妇,八戒乐颠颠钻进去,左搂右抱却扑了个空,反被缚在树上吊了一夜,风吹露浸,好不狼狈,蚊虫叮咬,叫苦连天,直熬到天明。天明一看,哪有什么宅院娇娘,分明是黎山老母与观音、普贤、文殊三位菩萨,变作母女来试师徒禅心;八戒贪色贪财,受了这场羞辱惩戒,肿着脸不敢见人,连说「再不敢了」。唐僧好言抚慰,八戒羞得不敢抬头。这一试,试出的是八戒的老毛病:嘴上说修行,心里还惦记着温柔乡与金银,外头妖怪好打,心里妖怪难降。
八戒吊了一夜,天明获释,羞得连饭都不好意思吃。悟空在一旁笑:「俺老孙早说这婆娘蹊跷,你偏不信。」八戒嘟囔:「谁教她许的是万贯家财、如花美眷。」唐僧正色道:「财色当前,最见真心。你今日这一吊,虽是惩戒,却也是福——往后遇着诱惑,先想想这棵树上的绳结。」八戒连连点头,只是那馋劲儿,日后还免不了要犯,这便是修行之难:道理懂了,习气难改,一时醒,未必一世醒,须得日日提防。
四圣化去的宅院,原是虚影,可那番教诲却实打实落在八戒心里。黎山老母临去留话:「禅心不牢,西行难成。」师徒四人受此一激,愈发警醒。这便是《西游》的妙处:妖怪要打,心魔也要试;打的是身外之敌,试的是身内之志。八戒这一夜的狼狈,比起后头白虎岭的波折,倒还算是轻的——只是那时,已没人再给他机会慢慢改,一念之差,便是师徒离散的苦果。
离了试禅心的庄院,到了万寿山五庄观。观主镇元大仙,号称「地仙之祖」,与元始天尊同辈,这日赴元始天尊处听道,临行嘱两个童子清风、明月好生待客——因观中有一桩稀世宝贝:人参果。这果子长在草还丹树上,「三千年一开花,三千年一结果,再三千年才得熟」,一万年只结三十个,模样竟像个不满三岁的小娃娃,闻一闻活三百六十岁,吃一个活四万七千年,端的稀奇,连神仙也眼红,端的天地灵根,世间少有,便是天庭也难寻第二株,端的稀罕。
镇元大仙念唐僧是故人(当年兰盆会上曾递茶之缘),吩咐童子摘两个待人。童子不敢多摘,只摘两个,却因果子遇金而落、遇木而枯、遇水而化、遇火而焦、遇土而入,只得用绸帕衬着端去;唐僧见像个孩童,不敢吃,童子便自享了。这一幕,偏偏被在厨房烧火做饭的八戒听了去——八戒本就贪嘴,一听有这等宝贝,哪里还按捺得住,忙招手把悟空唤来,把童子的话学给他听,一场大祸,就此埋下引子,连八戒自己的馋嘴也要卷进去。队伍齐了,心也试了,偏偏一颗人参果,又要掀起一场滔天风波来,西行路上的劫,往往不在明处的刀兵,而在暗处的贪嗔,一粒果子,便是一面照妖镜,照出师徒各自心底的念头。
镇元大仙赴会前,曾对童子叮嘱:「唐僧乃故人,不可怠慢,只人参果须藏好,莫教那毛脸和尚瞧见。」清风明月应了,哪知还是走了风声。这果子的稀罕,原在「天地灵根」四字——它不是凡间果树,是万载光阴凝的精魄,吃一颗,便抵得过凡人几世寿数。童子不知利害,只当寻常果子,哪晓得在厨房帮忙的八戒,正竖着耳朵,把「活四万七千年」几个字,一字不落地听进了心里,回头便招手唤来悟空学舌,馋虫早已翻天覆地。
却说悟空听罢八戒学舌的那番话,馋虫直钻脑门,暗想:「师父不敢吃,俺老孙替他尝尝又何妨?」又怕童子不肯,便盘算起「金击子」的勾当。这一念之差,便是大祸的种子。五庄观里仙气缭绕,他却只盯着那娃娃模样的果子,把镇元大仙的款待、唐僧的叮嘱,一股脑抛到脑后——贪嗔一起,再灵的猴子,也昏了头,端的应了那句「不见可欲,使心不乱」,偏偏他最耐不得「可欲」二字,终究要为一时嘴馋,赔上偌大辛苦。贪念这东西,来得快去得慢,悟空这趟算是栽了个结实,也教后头白虎岭那一难,平添了几分凶险——只因心一乱,便容易着了妖的道,连火眼金睛也未必看得清。
当夜童子睡熟,悟空悄悄摸出金击子,打下三个果来,与八戒、沙僧分吃了。八戒嘴快,嚷嚷「没尝出什么味」,被清风、明月听见;童子进园一数,少了三个,又见悟空在旁,便指着骂。悟空恼羞成怒,干脆使个神通,把人参果树连根推倒——树死果落,满园狼藉,好端端一棵天地灵根,霎时化作朽木。
林子里一群猴子,夜里在井边玩。一只小猴趴在井口,忽然大叫:「不好了!月亮掉进井里了,快救它!再不捞就沉没了,天要黑啦!」众猴探头一看,井水黝黑,果然映着一轮明月,晃晃悠悠像是沉在底,还被井壁挤成了弯弯的一牙,像谁掰缺了,急得直晃,都慌了神。老猴慌了:「月亮是咱们的灯,掉下去天地就黑了,往后夜路怎么走!这可怎么好,没月亮咱抓不着虫了!」便提议:「咱们一个抱一个的腿,倒挂成串,最下边的去捞。」于是老猴抱树,依次倒挂,像一条猴链子垂到水面,最底下的猴子伸手入水去捞月。捞来捞去,只搅碎一井水影,月亮散成银鳞,手一停又圆了——可怎么也捞不起,水凉得它直哆嗦,胳膊都酸了。正乱着,头猴抬头见天上明月好好的,清光满地,笑道:「傻孩子们,井里是影子,天上的才是真月亮,白忙活啦!咱自己吓自己,虚惊一场。」众猴这才松了气,一个接一个翻身爬上树,叽叽喳喳笑自己傻,从此再不干这等糊涂事,还拿这事儿笑话彼此,见了井都绕着走。
有个牧童在山坡放羊,闲得发慌,想寻个乐子,便冲山下庄稼人拼命喊:「狼来了!狼来了!快救命啊,狼叼羊了!」村里人抄起锄头扁担飞奔上来,气喘吁吁,鞋都跑掉一只,却见他拍手大笑:「骗你们的!瞧把你们急的,一群傻瓜,真好骗!」如此两三次,大家上了当,都气走了,说「再也不信这小子,累死个人,下次让他自个儿对付,爱喊喊去」。后来,狼真来了,一口咬住羊羔,羊群炸开,咩咩乱叫。牧童吓得魂飞魄散,连声狂喊:「狼来了!真的来了!快来人啊!这次不骗了,我发誓!」可山下人只当他又捣鬼,谁也不来,有人还笑:「由他喊去,喊破喉咙也没人信,自作自受。」狼叼走几只羊,牧童追悔莫及——信用这东西,丢掉一次,再喊真话也没人信了,哪怕这回是真的,也只能自己哭鼻子,怪不得别人,自作自受,谁让他先骗人在前。
《山海经》说,昆仑山一共有九层(九重),是天帝在下方的都城,巍峨得接天,山上的瑶池流着不死之水,四季飘香,连岸边的石头都温润如玉,踩上去暖烘烘,像踩着活物。守这昆仑之丘的神,叫陆吾(wú)。他长着老虎的身子、九条尾巴,却偏有一张人的脸,威严又神气,常立在山顶眺望九域,风掀动他的九条尾巴像旗,威风凛凛;他不但管着昆仑这座「天帝下都」,还兼管着天上「九域」的时节和元气。比起守门的九头开明兽,陆吾更像一位「总管」——开明兽把门,他管内里的一切秩序:何时风来、何时花开、元气怎么流转,都归他调度,连祥云往哪飘都由他点头,下雨落哪片山也听他安排,草木荣枯全凭他一句话,说一不二。先民把对「天地有条理」的盼望,托给这样一位虎身人面九尾的神:世界之所以不乱,是因为有个明察秋毫的管家。昆仑有开明兽守门、陆吾管内,方才稳如磐石,连风都按时令吹,万物各得其所,不抢不挤,井井有条,这才是人间该有的模样。
猴子没看清井里是影子就倒挂捞月,白忙一场;牧童没弄清「真话假话」的分量,把信用喊破产。反观乌巢禅师,先点破「会念未必真懂」,才把《心经》授下——都是同一个理:动手前,先把事情看真,看真了才不会白费劲,心里明镜似的才不瞎撞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