上回八戒逃回云栈洞,悟空紧追不舍,在洞前又斗。八戒气喘吁吁道:「我早受观音菩萨劝化,在此专等取经人,岂敢真反!莫打莫打,我家菩萨吩咐过的。」一句话把底细漏了个干净,悟空听了只笑,也不追杀了,揪着他耳朵便往回走。那八戒平日嘴硬,此刻却乖得很,晓得这猴子惹不得,索性把观音点化、专等取经人的话和盘托出,倒省了悟空许多气力,两人一路拉扯,倒显得亲热起来,仿佛方才的厮杀从没发生过,端的滑稽。
到了唐僧面前,八戒正式磕头拜师。唐僧见他虽貌丑却肯回头,便收作二徒,取法名猪悟能,依旧唤八戒——这一「悟」字,与悟空同辈,可见观音安排取经班底,早有一套排行心思。八戒叩头如捣蒜,口称「师父」,心里却还惦记高老庄那顿饱饭,又怕悟空日后拿他懒散取笑,只把馋嘴悄悄咽了下去,装出一副老实模样。师徒正行间,路过浮屠山,山上有位乌巢禅师,端坐在一株香桧树丫间的草窠里,人唤「乌巢」,远望如一只安稳的鸟巢栖在树巅,自在得很。
这乌巢不居庙堂、不坐莲台,偏在树杈草窠里修行,倒显出几分随性自在,与那金池长老的排场恰成对照——同样是修道人,一个恋物、一个忘机,境界天差地别。禅师见唐僧乃取经善人,便口授一篇《多心经》,正是那卷「观自在菩萨,行深般若波罗蜜多时」的《心经》,唐僧牢记在心。这卷经不长,却是取经路上镇心安心的总纲,后文悟空常引它点化师父:万般险难,先安自家一颗心,心定了,路才走得稳,妖魔也乱不了方寸,一篇短经胜过长篇说教,恰如那句「润物细无声」,不着痕迹却受用无穷。
收了八戒,取经团二徒一马初见雏形——悟空在前头探路、八戒挑起担子、唐僧端坐马背,一支小小的队伍就这么上路了。乌巢禅师在香桧树杈里目送他们远去,那卷《心经》自此伴唐僧走过九九八十一难;每逢险境,他便默念「色即是空,空即是色」,心头便定下几分。这便是短经的长效:它不喧哗,却管用一世,胜过万句空洞的叮嘱,也教人懂得,真正的安稳,原在心里头,不在外头的排场与金银。
八戒入了队,头几天还算安分,挑担、牵马、化斋都抢着做,悟空暗暗称奇,嘴上却仍惯会挤兑他「懒猪」。唐僧看在眼里,只温和劝导,不偏不倚。一支队伍里,一个太灵、一个太懒、一个太善,原是绝妙的搭配——悟空冲在前头开路,八戒在中间添些烟火气,唐僧稳坐中心掌舵,取经的苦旅,倒也因此多了几分活气,不再只是刀光剑影,也多了些人间炊烟的暖意。
离了浮屠山,前面高山拦路,名叫黄风岭,岭里有个黄风怪,原是灵山脚下得道的黄毛貂鼠,偷了琉璃盏里的清油,怕金刚拿他,逃到此处成精,手下有先锋虎精。这黄风怪占着险山,专一掳过往行人,听闻取经人到来,早磨拳擦掌,在岭上远远望见唐僧那副慈悲模样,便馋涎欲滴,只等手下先去拿人。黄风怪派虎先锋出战,那虎先锋狡猾,与八戒、悟空斗不过几合,便卖个破绽引二人追赶。八戒得了前回的教训,这回倒是奋勇,抡起钉耙抢先冲杀,悟空在旁助威,虎先锋且战且退,把二人引得离了唐僧左右,那谄媚里藏着杀机,端的阴险。
虎先锋使个分身诱敌之计:丢个假身在前引住二人,真身绕到背后,一阵狂风把唐僧摄进洞去。等悟空八戒醒悟回头,师父早已无踪,只剩山风呼啸,地上连个脚印都辨不清。八戒这回倒争气,寻着踪迹奋力冲杀,到底把虎先锋一耙筑死,总算替自己挣回些脸面,走路都昂起了那张长嘴,连挑担都比往日勤快了三分。可黄风怪见先锋死了,勃然大怒,张开血盆大口,呼地吹出一阵「三昧神风」——那风不是寻常风,能卷石飞沙、吹得天地无光,更厉害的是直往人眼里钻。悟空一时措手不及,两只眼睛被风沙糊住,肿得桃子大,睁也睁不开,疼得直揉,连金箍棒都险些握不稳,强中更有强中手,今日才算领教。
这一阵三昧神风,吹得悟空睁眼不得,却也吹出个教训:任你齐天大圣,也有避不开的克星。八戒扶着师父,头回见大师兄这般狼狈,心里既庆幸自己这回没逞强,又暗暗替师父担忧——前头路长,光靠一根棒,到底撑不撑得住?师徒二人守着昏花的悟空,在风里干等救兵,这才晓得西行不是闹着玩,每一道岭都藏着要命的机关,容不得半点轻敌,也容不得半分托大,先前那点「有俺老孙在,万事无妨」的念头,这回真被风刮散了。
唐僧被摄进黄风洞,绑在柱上,倒还不慌,只念叨「我徒儿必来救我」。黄风怪狞笑:「来得正好,连那猴子一并吃了。」这一回,八戒当真争先,抡起钉耙与黄风怪斗在一处,虽勇猛却终非妖怪对手;悟空上火相助,却被那「三昧神风」吹得双眼肿痛、泪流难睁,只得先退下疗眼。师徒二人守在洞外干等救兵,唐僧仍困在洞中——这黄风岭一难,要留到下一回,待须弥山灵吉菩萨降伏黄风怪,方能救出师父。八戒头回随大师兄出战,虽没捞着大功,却也晓得西行不是闹着玩,前头每一道岭都藏着要命的机关。
悟空被那怪风伤了眼,正无计可施,多亏护法伽蓝暗中赠药敷眼,肿痛稍缓;又得太白金星变作老者指路:「此风非同小可,须去须弥山请灵吉菩萨。」悟空强忍眼痛,摸到须弥山,灵吉菩萨早知其来意,取出飞龙宝杖(配定风丹)道:「那黄风怪吹的风,唯我的宝杖治得。」原来菩萨早算准这桩缘法,专等悟空上门,连宝杖都预备好了。菩萨亲临黄风岭,祭起飞龙宝杖,那黄风怪现了貂鼠原形,被当场收伏——原来他吹的三昧真风,正克在灵吉的定风法宝上,一物降一物,丝毫挣脱不得,再狂的风也敌不过对症的定力。
救出唐僧,师徒再上征途。悟空揉着还肿的眼,暗想:这西天路上,风有风的法子,鼠有鼠的克星,单凭一根棒,终究还有够不着的地方,还是得广结善缘、多请高人,不可一味逞强。正是:乌巢授经安心魄,黄风迷眼费周折;须弥山上请菩萨,定风收鼠路方阔。取经团一路向西,前头的流沙河,还等着最后一位同伴——那河里的水怪,日后便是挑担牵马都不在话下的沙师弟,师徒四人凑齐,西行才算真正有了气象。
师徒别过灵吉,继续西行。悟空虽眼肿未全消,心里却亮堂了:这西天路上,高手在民间、菩萨在四方,单打独斗行不通。他悄悄把「广结善缘」四个字记在心里,往后遇着摆不平的妖,再不硬扛,先想着去请哪路神仙——这趟黄风岭,算是替他上了宝贵一课,也让他收了那点唯我独尊的傲气。而前头的流沙河,正波澜不惊地等着最后一位同伴,那水里的红发妖怪,性子比黄风更冷,却也终将归入这支队伍,凑齐那「师徒四人」的圆满。
这一难里,最妙的不是降妖,而是悟空学乖。从前大闹天宫,他天不怕地不怕,遇谁都一棒子;如今吃了三昧神风的亏,才晓得天外有天、克星有主。灵吉菩萨临别赠言:「降妖不在狠,在准。」悟空咀嚼这话,暗暗记牢。自此往后,他再遇硬茬,先想「这妖归哪位管」,少了好几场蛮干——黄风岭这一课,比挨多少棒都值钱,也教他懂得,真正的本事,是知道自己什么时候该借力,而不是一味逞强到底。
春秋时,晋国想吞并邻近的虢(guó)国,中间却隔着一个虞(yú)国。晋献公便备下美玉良马,派使臣去虞国借路。虞公见了宝贝,心动答应,摸着玉璧爱不释手,连睡觉都搁在枕边,宝贝得什么似的。大夫宫之奇急忙劝道:「不可!虞和虢好比嘴唇和牙齿——嘴唇没了,牙齿就免不了受寒(唇亡齿寒)。虢国一灭,虞国紧挨着晋,下一个就轮到咱们!」虞公不听,说:「晋是大国,连姬姓宗亲都算上,怎会害我?借个路算什么,又不是割地,何必紧张,虞虢好歹也是亲戚。」宫之奇叹气:「虞国和虢国是同姓宗族,连宗族都不可靠,大国怎会念旧情?您今日借路,明日便悔之晚矣,只怕连这玉璧都保不住,晋人翻脸比翻书快,您太天真。」虞公执意借路。晋军借道灭了虢国,回师途中顺手把虞国也灭了,虞公和美玉良马一起,都成了晋国的俘获,宫之奇早早带了家小逃走,免了一场牢狱之灾,还逢人便说:不听老人言,吃亏在眼前,那玉璧再多也赎不回江山。
两个朋友结伴赶路,穿过树林时,忽然一头大熊从草丛里钻出,咆哮着扑来,腥风扑面,连树枝都震得抖,地都踩得咚咚响。一人手脚麻利,嗖地爬上旁边的大树,躲得无影无踪,连头都不敢探,树叶都不敢碰,屏住呼吸装木头,连大气都不出。另一人跑得慢,情急之下想起「熊不碰死人」,便扑倒在地,屏住呼吸装死,任熊在身上闻来闻去,连熊毛扫过脸都不敢动,心提到嗓子眼,生怕熊一口咬下。熊凑近闻了闻他的脸,以为真死了,摇摇摆摆走开。树上的人溜下来,拍拍灰笑问:「熊凑你耳边嘀咕啥秘密呀?教教我,下回我也用得上,省得爬树累。」地上的人慢慢起身,拍拍衣服上的土,答:「熊说——危难时丢下朋友自己逃命的人,千万别当真朋友。它劝我往后离你远些,省得再被你卖一回,这朋友咱不当了。」说罢头也不回地走了,从此再不与那人同行,哪怕同路也各走各的,再不并肩,还告诫旁人:交朋友要交患难的,树倒猢狲散的伙计最靠不住。
《山海经》里,昆仑山是天帝在下方的都城,巍峨壮丽,却由一扇九重门守着,门上门下都刻着云纹,气象森严。守门的是一位神兽,名叫开明兽——它长着老虎的身子,却有九个脑袋,九个头都戴着人戴的帽子,面孔都冲着正东方,威风凛凛地蹲在昆仑门前,日夜不眨一眼,连眨都不眨,像九盏灯齐刷刷照着来路,目光如电。它不吼不叫,只静静镇守,把想乱闯的神鬼妖邪一律挡在外头,半只苍蝇也飞不进,连风都得绕道,虫蚁都近不得门。传说昆仑山上有不死树、有瑶池,是西王母的居所,奇花异草数不清,若无开明兽这般忠勇的守门神,早被各路精怪踏平了,哪还有清净,宝贝早被搬空。先民想象这样一位九头虎身的门神,是把「守住重要东西」的愿望,化成了具体的神兽——它提醒人:再好的园子,也得有靠得住的「守门人」,不然再多的宝贝也守不住,风一吹就散了,连影子都留不住,守门的人比门还金贵。
观音用禁箍收了黑熊,又点化了八戒,两个野物都进了取经的队伍。高太公从怕妖怪到谢徒弟,只因那猪妖的「心」转了向。你看,肯回头的人,敌也可成友;死攥贪念的,宝也会变灾,差的全在转念之间,一念天堂一念地狱,人心变了世界就变了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