师徒离了鹰愁涧西行,这日天色向晚,转过山嘴,远远望见山坳里一座大庙,匾额金漆四字「观音禅院」,钟磬之声隐隐传来,松柏参天,气象果然不凡。庙里住持金池长老,年已二百七十岁,须发皆白却精神健旺,最是好排场、最恋珍宝,手下徒子徒孙足有二百余人,一个个锦衣华服,把个禅院撑得十分体面,连廊下经幡都比别处考究几分,阶前铜鼎、案上金炉,无一处不显富贵。见唐僧是远方来的圣僧,长老殷勤接入,献茶摆斋,礼数周全,却也透着一股挥之不去的富贵气,与取经人一路风餐露宿的清苦大不相同。悟空在旁冷眼瞧着,早看出这庙里富贵气太重、老和尚定力不足,暗暗留了心,只等后头看戏。
闲谈间,悟空逞能,笑嘻嘻抖开唐僧那领锦襕袈裟——原是如来佛祖赐下、冰蚕抽丝、仙娥织就的无价之宝,抖动时霞光满室、瑞气千条,照得满院生辉,连梁上金漆都添了光彩,僧众看得呆了,连茶都忘了喝。金池长老一见,两只老眼直勾勾黏在袈裟上,贪心顿起,手捻着袈裟角舍不得放,当晚竟背人落下泪来,连声叹道:「我修了一辈子,竟没见过这等宝贝。」这份贪念不起便罢,一起便如火星落进干草,再难收拾,正是「不见可欲,使心不乱」的反面教材,也为后头一场大火埋下了根由。长老本有二百七十年道行,却栽在一领袈裟上,端的发人深省,叫人叹那「贪」字何其误人。
徒孙广智先主张杀人夺宝,广谋却献条更毒的计:「今夜趁那取经人和尚睡熟,放把火将他们连房烧死,这领宝衣自然落进咱们手里。」哪知悟空火眼金睛早识破这桩阴私,也不说破,反去南天门找广目天王借了辟火罩,罩住唐僧禅房;自己却撮起一阵狂风,助那火越烧越旺。可怜一座巍峨禅院,当夜烧成焦土,火光映红半边山,正是「螳螂捕蝉,反害自身」——本想谋人宝贝,倒先送了自家基业,徒子徒孙四散奔逃,好不凄凉,连经书都抢出不多,钟磬法器尽化灰烬,百年香火一夜成空。
火光惊动了邻近黑风山的黑熊精。这怪本是个修行多年的熊罴,颇有些道行,趁乱闯进禅院,不救火、不夺财,单单把那领锦襕袈裟卷了去,回洞里正要办个「佛衣会」,请左近妖邻来见识宝贝。金池长老清晨见庙毁衣失,又羞又急,一头撞墙死了。悟空见袈裟被偷,追到黑风山讨要,与黑熊精斗了数十合不分胜负;那怪力大棒沉,又守着洞府不出来,悟空一时奈何不得,只在洞口叫骂,却也想不出硬攻的计较,急得抓耳挠腮。这一节里,和尚的贪、妖怪的盗,两样都因一领袈裟而起,倒叫人想起前日「六贼」——外头的宝贝再好,心里起了贪念,便是惹祸的根,贪字头上一把刀,信非虚言。
却说那黑风山黑熊精得了袈裟,喜不自胜,正与白衣秀士、凌虚子商议佛衣会的排场,哪知这领宝衣原是烫手山芋——他只看见霞光瑞气,却看不见背后跟着的齐天大圣。悟空在洞口骂了半日,见那怪死守不出,便生了计较,先去打探这妖的交游,一则要摸清晦明,二则也好回去与师父有个交代,这便引出下一回大闹黑风山的故事,也教人明白:贪来的宝贝,从来安生不得。
悟空打探间得知,黑熊精还要请个白衣秀士(原是白花蛇怪)、凌虚子(原是苍狼精)来赴佛衣会,便知那怪机警,自己硬讨不到好,索性一个筋斗翻到南海,扯住观音道理:「你既点化他看家,怎地容他偷我师父的袈裟!」菩萨笑道:「莫急,我与你去收他。」菩萨这般从容,原是早知这熊罴与黑风山有段因缘,只等悟空来请,顺势收伏,端的四两拨千斤,也显出南海对这方妖孽早有算计,并非临时起意。
于是菩萨变作凌虚子模样,带一颗金丹赴会——那金丹原是悟空变作的仙丹,混在礼物里;黑熊精接过便吞,哪知那竟是个禁箍儿,瞬间套住脑袋,痛得他满地打滚、连连告饶:「菩萨饶命!情愿皈依!」观音收了黑熊做落伽山守山大神,把锦襕袈裟取回还了唐僧。这一难里,悟空头回领教:有些对手不是打服的,是「收」服的——菩萨一枚箍,比金箍棒还管用。袈裟失而复得,唐僧合掌谢菩萨,师徒再上征途。只是经了这一遭,悟空越发信观音的能耐,也觉这西行路上单凭一根棒到底还有够不着的地方,须得广结善缘,不可一味逞强,野性再大,也需个笼头才成器,这道理往后还管用得很。
且说观音收了黑熊,驾云回南海,临行叮嘱悟空:「此后遇着难缠的妖,多想想『收』字,莫只图一时痛快。」悟空连连点头,心里却另有一番盘算:这南海菩萨,当真是西行路上的靠山,往后少不得常来常往。袈裟既还,师徒重新上路,那观音禅院的灰烬里,金池长老的贪心,倒成了取经路上头一桩活生生的教训——人活一世,守得住本心,才守得住安稳,贪念一起,金山银山也化作飞灰。
师徒再行,天晚投宿高老庄。庄主高太公愁眉不展:三年前招了个女婿,名叫猪刚鬣,初来时耕田耙地、勤快能干,一家人欢喜,连左邻右舍都夸高家招了个好劳力;谁知后来现了原形,长嘴大耳、一顿饭吃三五斗米,更把三女儿锁在后宅不许出门,太公想退亲也不能,左邻右舍都当高家撞了邪,背后指指点点,高太公面上无光,夜里常对着空堂叹气,只盼有个高人替他退了这桩孽缘。
悟空一听便笑:「这等妖怪,交给我。保管替你招赘的姑爷,现出本相来。」当下问明情由,已是胸有成竹,只等夜里会那妖怪。夜里妖怪归来,醉醺醺撞进庄门,却被悟空一把拿住。那妖见势不妙,化阵狂风逃回云栈洞。悟空紧追不舍,在洞前又斗。猪刚鬣气喘吁吁道:「我早受观音菩萨劝化,在此专等取经人,岂敢真反!莫打莫打,我家菩萨吩咐过的。」一句话把底细漏了个干净——他原是天蓬元帅,因戏弄嫦娥被贬下界,错投了猪胎,法名悟能,受了观音点化专等取经人同行,这一遭倒省了悟空许多气力,也不必真个伤了和气。
古时候有位画家叫张僧繇(yáo),在金陵安乐寺的墙上画了四条龙,画得鳞爪飞扬,活灵活现,云从龙身生,仿佛一挣就要破壁飞去,连香客都绕着走,怕惊动了龙。可四条龙都不点眼睛。旁人奇怪,问他为何不画眼。他答:「眼睛一点,龙便要飞走了,留着眼睛,它们才安稳贴墙,我可舍不得它们走。」众人不信,非要他点上,嚷着「画龙不点睛,算什么画龙」,围着他起哄,不肯散去。张僧繇无奈,提笔给其中两条龙点上眼睛——刹时乌云密布,雷声大作,电光在殿梁间乱窜,那两条龙竟真的破壁腾空,乘云而去,墙上只剩另外两条没点眼的龙,依旧静静贴着,像是睡着了,连风都吹不动。原来他先前不点眼,是怕龙活了飞走;这一点睛,神气便全活了,连墙都留不住。旁人这才信,啧啧称奇,说这画家简直有神助,可那两条飞走的龙,从此只在传说里见,再没人见过真容,倒成了一段佳话,年年有人来寺里看那两条没点眼的龙。
一头狼贪嘴,吞骨头时卡了根大刺在喉咙里,疼得嗷嗷叫,涎水直淌,连话都说不利索,只能「嗬嗬」地喊,爪子直刨地,眼都红了。见一只鹤走过来,便哀求:「鹤先生,你脖子长、嘴尖,替我把刺叼出来,我重重谢你!事后必有厚报,金银任你挑!」鹤把长嘴探进狼喉咙,小心翼翼夹出那根刺,退后一步道:「好了,谢礼呢?我可是冒了性命危险,脑袋都伸进你嘴里了。」狼龇牙一笑,说:「你能把脑袋伸进我嘴里又平安缩回去,这就是天大的谢礼了——还想图什么?下次莫要多事,小心我把你当点心。」鹤愣在原地,半晌说不出话,抖抖羽毛走了。它这才明白:和恶狼讲报酬,本就是痴想,早该看清对方是什么货色,何必自讨没趣,还险些把命搭进去,若狼一合嘴,自己脑袋就没了,那才叫冤。从此它见着狼,远远就绕开,再不上前,还告诫孩子:看人下嘴,先看清对方肚里想什么。
《山海经》里记着一处「不死之国」,国中之人叫不死民——他们肤色黝黑,身子半蹲着行走,相传吃了不死树的果子,便不会老、不会死,世世代代守着那片灵地,连头发都不白一根。这国度不远,还有「不死树」与「不死草」,连枝叶都透着长生之气,风吹过便有淡淡的甜香,连飞鸟都爱在枝头歇脚唱歌,仿佛也被那股生气留住了,不肯飞走。先民在洪荒岁月里,最怕的就是病死、饿死,于是把「永远活着」的盼望,寄托成一群不老的黑人。可细想,若人人不死,世间便没了代谢,子孙挤满大地,反倒成了另一种荒凉;朝菌不知晦朔,蟪蛄不知春秋,生命因有尽头才知珍惜,今朝的花才显得可贵,若天天都一样长,谁还稀罕?所以「不死民」更像一个温柔的梦:它告诉人,渴望长寿是天性,但真正的「不死」,或许是把故事、把爱,传给后来的人——这周的山海经神兽连载,便在此收官,咱们下周换一拨新神兽,且看先民还编出了什么好玩的。
金池长老守着二百七十年的道行,偏为一袭袈裟放火,结果袈裟没到手,禅院先成灰烬;黑熊精趁火打劫,也终非己物。反观小白龙,吞了马却甘心变马将功补过——同样的「失去」,一个越陷越深,一个翻了身,差的全在念头往哪转,一念向善一念向贪,结局天差地别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