话说玄奘辞别唐王,带了两名随从、一匹白马,出了长安城门。唐王亲送至十里长亭,执手叮咛:「朕以御弟相称,望长老早去早回,将真经取来,度脱朕的不甘。」玄奘含泪上马,晓行夜宿,走了数日,到了河州卫地界。天色将晚,前不巴村后不巴店,随从见路边一座破院,便扶师父进去投宿。谁知这地方唤作双叉岭,岭上藏着妖精——半夜时分,一阵腥风过处,跳出三个魔头:一个唤作寅将军,一个唤作熊山君,一个唤作特处士。他们把玄奘的两个随从仆人捆了,当下剖腹剜心,尽数吃掉,只剩玄奘一个,吓得魂飞魄散,僵在阶下动弹不得,连喊也喊不出声,只听得那几个妖怪咂嘴舔唇,说笑间把人骨掷了一地,油星溅在破墙上,腥气冲得人作呕,连梁上的耗子都吓得不敢出声。这一夜的惨状,玄奘闭眼便忘不掉,也第一次真真切切地懂了:这十万八千里的路,不是念几句经就能走完的。
玄奘被绑在一旁,捱了一夜,眼睁睁看着天色由黑转灰。约莫东方发白,那几个魔头才饱足散去,各自不知所踪。他手脚酸麻、气息奄奄,正昏沉间,忽见一位白须老者拄着拐杖缓缓走来。原来这老者不是凡人——且看下文。
那白须老者原是太白金星,奉玉帝旨意特来护持取经人。他用手一指,玄奘身上的绳索寸寸断落;又朝他吹了一口气,玄奘方才苏醒,扑地便拜。金星扶他起来道:「汝心诚志坚,吾特来救你。你昨夜撞见的那三个:特处士是个野牛精,熊山君是个熊罴精,寅将军是个老虎精——此处虎狼窝穴,你怎敢独自到此。此去西天,尚有十万八千里,须弥山高,火焰水远,虎豹成群,切莫生退悔之心。今日折了随从,也是天数,你独自上路罢。」言罢化作清风而去。玄奘望空拜谢,这一夜再不敢合眼,就着残灯念经,盼天明。待东方发白,他才看清那破院血迹狼藉,两个随从早已不见,不由放声大哭——取经才开头,便先折了两个人,前路茫茫,叫人怎不心寒。可哭过一阵,他到底抹去泪,背起包袱:既领了唐王的命,便没有回头路,总不能半途折返,叫满朝人笑话,也辜负了那两个为护他而丧命的随从。
天亮后玄奘孤身上路,正行间,林中窜出一只斑斓猛虎,咆哮扑来,腥风扑面。玄奘闭目等死,却听一声呼哨,一支钢叉飞出,正中虎喉,那虎扑腾两下不动了。林里走出壮士,姓刘名伯钦,绰号「镇山太保」,专在山中打猎,武艺了得,赤着膊,腰间别着短刀,肩上还扛着一头麂子。他见是个和尚,邀回家款待,又自告奋勇送他过山。恰逢伯钦亡父周年,刘母便留玄奘诵一卷《度亡经》追荐。刘家是猎户,锅灶皆有荤腥,老母特特另起一灶、刷净锅碗,做了素斋管待。当夜伯钦之父托梦回家,说自己在阴司久不得超生,今幸得圣僧诵经,消了罪业,已被送去中华富地长者家投胎去了——合家欢喜,都来瞧这远来的圣僧。次日伯钦提刀开路,直送出双叉岭,指前边高山道:「这山叫两界山,过了便是西番。闻说山中压着个神猴,长老自去理会。」玄奘谢过,独身上山,心里既怕那虎,又盼着能遇见个帮手——一个手无缚鸡之力的和尚,孤身走十万八千里,怎么想都凶多吉少,若能得个有本事的同伴,便是天大的造化。
玄奘独自过山,忽听山脚下石匣中有人高叫:「我师父来也!我师父来也!」近前一看,石匣里露出一个猴头,满面苔痕,耳生薜萝,一双眼睛却亮得灼人,滴溜溜转,透着股机灵劲儿。那猴头叫道:「我是五百年前大闹天宫的齐天大圣,被如来压在此处。观音菩萨劝我保一个取经人修成正果,你若揭了山顶那道压帖,我便出来,一路护你上西天,决无二心。」玄奘寻到山顶,果见一道「唵嘛呢叭咪吽」六字金帖,双手揭下,那山便訇訇作响,似有万钧之力要挣脱,飞沙走石,山摇地动。石匣崩开,悟空跳出,伸个懒腰,扑地便拜,口称「师父」,又道:「自别师父,不知过了几世;今日方得相见,且喜!只是这山中饿得紧,五百年只吃铁丸铜汁,今日方见着人饭,肚皮早瘪了,师父日后可莫亏待俺老孙,俺饭量可不小,一顿要吃三五碗。」玄奘见他虽形容憔悴,言语却爽利,心下稍安:好歹是个有本事的,总比自己一人强,便道:「你既肯真心保我,便是师徒,饭食自然不亏你。」
师徒同行,行至一座高山。山坡下闪出六个剪径毛贼,自称眼看喜、耳听怒、鼻嗅爱、舌尝思、意见欲、身本忧——原是「眼耳鼻舌身意」六根化出的六贼,面貌各异,一个比一个凶,手里的刀棍还滴着水。他们拦路要买路钱,悟空嘻嘻一笑,掣出金箍棒,喝道:「你孙外公的棒子,正愁没处试!」一顿打杀,六贼尽皆了账,尸首横在路边,血把草叶都染红了。玄奘见他一味行凶,埋怨道:「他们虽是贼,也罪不致死;出家人扫地恐伤蝼蚁命,你这般凶性,怎生去得西天?你这猴子,好生暴烈!」悟空受了数落,心头火起,道声「老孙去也」,纵筋斗云径回东洋大海去了,临走还甩一句:「你这师父,忒也啰嗦!俺老孙不伺候了!」
悟空到了东海,龙王殷勤相待,又引他看壁上「圯(yí)上敬履」的画——张良为黄石公穿鞋,终得兵书,成就大事,忍得一时气,换得万世名。龙王道:「大圣既有保唐僧之心,何不学张良的耐性?小不忍则乱大谋啊。你今日一怒而去,明日若降了妖怪,谁护那和尚?到时悔之晚矣,可不值当。」悟空听劝,想起观音之命,便驾云回来。却说观音早变作老母,在路边授了玄奘一顶嵌金花帽(实是金箍),并一篇紧箍咒,嘱咐:「那猴子回来,你哄他戴上,念动咒语,他自然听话。」悟空回转,见帽儿金光闪闪好看,果真戴上;玄奘背转身默念,悟空只叫头疼,抱头乱滚,金箍已勒进肉里,取不下来,疼得他直掉泪,连连告饶:「师父莫念!老孙再不敢了!」自此悟空吃痛,不敢再野,死心塌地跟着师父——这便是「心猿归正,六贼无踪,紧箍受制」。
正是:五行山下拜真师,紧箍一道束野猿。
师徒二人离了双叉岭,一路西行,这日来到蛇盘山鹰愁涧。涧水黑沉沉的,雾气里隐隐有龙吟声,两岸怪石狰狞,连飞鸟都不敢过。正行间,水中忽地窜出一条白龙,张牙舞爪,一口竟把唐僧骑的那匹白马连鞍辔一起吞下肚去,钻回水底不见了。唐僧见了,跌足叫苦:「我那脚力!这万里远路,没了马可怎么走!」悟空抡棒要去捞,那龙却只在深处盘着,任你叫骂不出来,倒把涧水搅得翻江倒海,惹得岸边山石簌簌直落,声势骇人。
正没做奈何处,山神土地现身禀道:「大圣有所不知,这白龙本是西海龙王敖闰的三太子,因纵火烧了殿上明珠,犯了死罪,是观音菩萨亲来救下,说『你在此等候取经人,给他做个脚力罢』,故此变化白马,专等今日。」悟空听了,一个筋斗翻到南海,扯住观音道理:「你既安排了马,怎地不先说一声,害俺老孙空跑!」观音笑道:「莫急,我与你去收他。」到了涧边,菩萨唤出小白龙,摘去他项下的明珠,又将杨柳枝蘸了甘露往他身上一拂,吹口仙气,喝声「变!」那白龙就地一滚,化作一匹白马,毛片与先前被他吞掉的那匹一般无二,温顺地伏在唐僧面前。只是浑身赤条条的,没有鞍辔——落伽山山神奉菩萨之命送来一副鞍辔,这才配齐了脚力。
从此这匹白龙马便驮着唐僧一路向西,脚力稳健,走山路如履平地——取经队伍里,第一位徒弟是猴,第一匹坐骑是龙,端的奇妙。唐僧摸着马鬃,又悲又喜:悲的是凡马丧于龙口,喜的是菩萨暗中一路安排,连脚力都替他想周全了。正是:五行山下收心猿,鹰愁涧里得龙骧;师徒白马初成行,西去风波正未央。
从双叉岭的惊魂,到两界山的相逢,再到鹰愁涧的白龙,取经这条路虽只踏出头几步,却已收了徒弟、得了坐骑。那猴子被金箍束住野性,一身本事正要用来护着这手无缚鸡之力的和尚。
秋天来了,雨水丰沛,无数条小河都灌进了黄河。黄河水势大涨,河面宽阔得隔岸都看不清牛马,浪头拍岸轰轰响,白沫溅起好几丈高,连岸边的老柳树都泡软了根。河神「河伯」得意极了,顺着水流向东漂去,一路唱着小曲,觉得自己才是天下水的主宰,谁也及不上自己。他一直漂到了北海边,朝东一望,但见白浪接天,无边无际,哪里看得见对岸!河伯这才知道天外有天,原先那点得意全没了影,只觉得自家那点水连人家的零头都算不上。他仰起脸对着北海神「若」叹道:「俗话说『听了一百样道理,就以为谁都比不上自己』,说的就是我啊。今天见了您的无边大水,才晓得自己从前多可笑。要不是走到您这儿,我怕是要被明白人笑话一辈子,还自以为老子天下第一。」北海神说:「井底之蛙不可与它论海,夏天的虫不可与它语冰——你如今见了大道,才能听进这话。」河伯羞惭满面,从此收了那股自满,再不敢小看天下水道,连黄河里的小鱼小虾都客气几分,逢人便说:世界大得很,莫逞能,咱那点水算不得什么。
有个农夫,几个儿子整天吵架,谁也不服谁,地里活也不好好干,还常为了家产红脸,摔碗砸盆,闹得四邻不安。农夫劝了不知多少回,嘴皮磨破也没用,急得直叹气。一天,他叫儿子们搬来一捆树枝,用绳子扎得紧紧的,递给大儿子:「你折断它。」大儿子憋红了脸,怎么也折不断,树枝纹丝不动;二儿子、三儿子轮番上,那捆树枝连响都没响一声,最壮的老四上去也使足了劲,白折腾一场。农夫解开绳子,把树枝一根根散开,递给他们:「现在,每人折一根。」儿子们轻轻一掰,根根应声而断,像折干稻草般容易。农夫说:「你们瞧——捆在一起,谁也奈何不得;散了分开,一折就断。兄弟齐心,便像这捆树枝;若各顾各的,敌人轻易就能把你们一个个收拾掉,到时候哭都来不及,连后悔药都没处买。」儿子们红着脸,想起平日打架的丑态,从此再不吵了,地里的收成也一年好过一年,邻人都夸这家人和睦,连过路人都愿意进去喝碗水,再不红脸拌嘴。
《山海经》记着一座「天山」,山上住着一位极怪的神,名叫帝江(jiāng),又叫混沌。说他怪,是因为他根本没有眼睛、没有耳朵、没有嘴巴、七窍全无,整一个黄口袋似的肉团,通体红如火,长着六条腿、四只翅膀,浑浑噩噩,却偏偏爱唱歌跳舞——它一高兴,就拍着翅膀翩翩起舞,歌声像远古的乐章,听得周围的鸟兽都安静下来,连风都放轻了脚步,怕惊扰了它的兴致。它虽没有五官,却懂得歌舞的快乐,仿佛在说:快乐不一定要用眼睛看、用耳朵听。后来中央的天帝「混沌」被好友倏(shū)和忽好心凿了七窍,结果「日凿一窍,七日而混沌死」——原本浑全的快乐,被硬生生凿开了窍,反倒没了,连那支歌也再没人听过,天山从此冷清下来,连鸟都不肯去了。先民借这只无脸的神鸟,讲一个朴素的道理:有些圆满,恰恰在于「不分别」;太爱较真、硬要分清这那,有时反而失了本真,连简单的快乐都保不住,反倒不如当初糊里糊涂快活,守着那点浑全的欢喜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