这大圣一路棍,打到通明殿里、灵霄殿外。幸有佑圣真君部下的佐使王灵官在殿前值守,见他杀来,掣出金鞭迎头架住,大喝一声:「泼猴何往!有吾在此,切莫猖狂!」大圣不由分说,举棒就打;灵官挥鞭相迎。一个是齐天大圣有名声,一个是灵霄殿下无敌手,鞭来棒去,金光四射,两个在灵霄殿前厮杀,斗了个不分胜负。棒起处如龙戏水,鞭来时似凤穿花,两般兵器碰在一处,火星迸得满殿阶都是。灵官喝道:「泼猴何往!有吾在此,切莫猖狂!」大圣笑道:「你且让开,莫要惹祸上身!」话虽这般说,那条金鞭却半步也不肯让。殿内的仙卿隔着帘子观看,只见殿外金光乱闪、云气翻腾,谁也不敢出去。王灵官到底是个不怕死的,鞭法一丝不乱,硬生生把这泼猴挡在了殿门之外。
灵官一面招架,一面差人报与佑圣真君。真君即刻传令,点起三十六员雷将,齐来围困。众雷将执了钺斧、朱刀、拐子、金瓜,把大圣围在垓心。内中雷公、电母、风伯、雨师一齐动手,霹雳交加,把个灵霄殿前搅得云翻雾滚;仙娥们躲在阁后,只听见外面轰轰隆隆,如同天塌。大圣全无一毫惧色,一条如意棒左遮右挡,前迎后架,只斗得云惨雾昏,天摇地动。他把身一抖,变作三头六臂,将金箍棒幌一幌,也变作三条,六只手轮着三条棒,舞得似纺车儿一般,滴溜溜圆转,众雷将一时近他不得。这一场围困,围是围住了,却谁也拿他不下;打从天亮打到日头偏西,那猴子还越战越精神。
玉帝闻奏,知道众神拿他不住,便传下旨意:着游奕灵官同翊圣真君上西方,请如来佛祖降伏。二圣领了金旨,出了南天门,径投灵山雷音宝刹而来。到时如来正与众菩萨、罗汉讲经,二圣具言前事:这猴子如何出世,如何闹龙宫、销死籍,如何做了弼马温嫌官小,如何自称齐天大圣,又如何偷桃、盗丹、搅乱蟠桃大会,被二郎擒住,刀斧不能伤,八卦炉炼不死,如今打上灵霄殿,只求佛祖去降伏。如来听罢,对众人道:「汝等在此稳坐法堂,休乱了禅位,待我炼魔救驾去来。」当即唤阿傩、迦叶二尊者相随,离了雷音宝刹,径至灵霄门外。二尊者一个捧着钵盂,一个执定锡杖,随定佛祖,脚下步步生莲,霎时便到;所过之处,那漫天的杀气竟自敛了几分,翻涌的云头也开出一线晴光来。
到了门外,只听得喊声振耳,正是三十六员雷将围困大圣。如来传下法旨:「教雷将停息干戈,放心宁耐,待我问他有何法力。」众将闻言收了兵器,退在两旁。大圣见对面来了一位大慈大悲的佛祖,也收了法象,现出本相近前,怒气未消地喝道:「你是那方善士,敢来止住刀兵问我?」如来含笑答道:「我是西方极乐世界释迦牟尼尊者。今闻你猖狂村野,屡反天宫,不知是何方生长,何年得道,为何这等暴横?」
大圣挺着胸脯道:「我本天地生成灵混仙石胎,花果山中一老猿。修成不老长生法,学会七十二般变化,会驾筋斗云,一纵便是十万八千里。他这天宫,也不是一家的天宫。常言道,皇帝轮流做,明年到我家。只教他搬出去,将天宫让与我便罢;若还不让,定要搅攘,永不清平!」如来听了,冷笑道:「你那厮乃是个猴子成精,焉敢欺心,要夺玉皇上帝尊位?他自幼修持,苦历过一千七百五十劫,每劫该十二万九千六百年。你算,他该多少年数,方能享受此无极大道?你那个初世为人的畜生,如何出此大言!」
如来又道:「我与你打个赌赛:你若有本事,一筋斗打出我这右手掌中,算你赢,再不用动刀兵苦争战,就请玉帝到西方居住,把天宫让你;若不能打出手掌,你还下界为妖,再修几劫,却来争吵。」大圣暗自欢喜:这如来十分好呆!我一筋斗去十万八千里,他那手掌,方圆不满一尺,如何跳不出去?当下满口应承。如来伸开右手,却似个荷叶大小。大圣收了如意棒,纵身一跳,站在他手心里,喝声:「我去也!」只见他一路云光,霎时不见踪影。众雷将在旁看着,都替佛祖捏一把汗:那猴子的筋斗云,方才可是一纵便没了影的。惟有如来端然不动,只把那只手掌平平托着,眼皮也不曾抬一抬。
大圣使个筋斗,风声呼呼地过去,忽见有五根肉红柱子,撑着一股青气。他心中想道:这里想必是尽头路了。若不留个记号,日后回话怎生凭证?便拔下一根毫毛,吹口仙气,叫「变」,变作一管浓墨双毫笔,在那中间柱子上写下一行大字:「齐天大圣到此一游。」写毕收了毫毛,又不庄尊,却在第一根柱子根下撒了一泡猴尿。翻转筋斗云,回到原处,站在如来掌内道:「我已去,今来了。你教玉帝把天宫让与我。」
如来骂道:「我把你这个尿精猴子!你正好不曾离了我掌哩!」大圣道:「你是不知。我去到天尽头,见五根肉红柱,撑着一股青气,我留个记在那里,你敢和我同去看么?」如来道:「不消去,你只自低头看看。」大圣睁圆火眼金睛低头一看,原来佛祖右手中指上,写着「齐天大圣到此一游」,大指丫里,还有些猴尿臊气。大圣吃了一惊,道:「有这等事!有这等事!我将此字写在撑天柱子上,怎么却在他手指上?莫非有个未卜先知的法术?我决不信,等我再去来!」
好大圣,急纵身又要跳出。如来不等他动身,将手一翻,把他推出西天门外,五指化作金、木、水、火、土五座联山,唤名「五行山」,轻轻的把他压住。那五座山落将下来,不见有多少声响,却结结实实把一个搅翻了天宫的猴王按在了底下;他挣了几挣,山不曾动一动。众雷神与阿傩、迦叶合掌称扬,一齐上前谢过。如来又从袖中取出一张帖子,上有六个金字:「唵嘛呢叭咪吽」,教阿傩贴在那山顶一块四方石上。贴罢,那座山便扎下了根,任凭山下的猴子如何挣扎,只能伸出头来,把手脚活动活动。
如来临行,仍存着一段慈悲,唤过当驾的土地神祇,会同五方揭谛,就居此山监押。吩咐道:「他饥时,与他铁丸子吃;渴时,与他熔化的铜汁饮。待他灾愆满日,自有人救他。」众神领了法旨,各各遵行。玉帝闻知大圣已被压住,喜出望外,传旨大开金阙瑶宫,请如来上坐,设一场盛宴酬谢,赐名「安天大会」。会上,王母娘娘引一班仙子献上数颗蟠桃,寿星送来紫芝瑶草,赤脚大仙捧了交梨火枣,众仙一齐向佛祖称谢。自此天上重归清平,五行山下却多了一个数着日头的猴子。
一场从石破天惊闹到无法收拾的风波,就这样按了下来。细想那一赌,输赢其实不在筋斗云的远近:他一心只想着「翻得够不够远」,从没想过「自己站在谁的手上」。本领是真本领,眼界却小了一圈。压在山下的五百年,磨的不是他的能耐,是他那股「天上地下唯我独尊」的心气;等到那位取经人揭下压帖的那一天,出来的才是能一路护人到西天的孙行者。回目上那十个字也值得再念一遍:上一句「八卦炉中逃大圣」,写他逃得出;下一句「五行山下定心猿」,写他逃不掉。一逃一定,前七回的热闹与教训,全在这一逃一定之间。
古时候,魏国有一位厨子,人称庖丁,专门给国君宰牛。别的厨子宰一头牛,又是砍又是剁,累得满头大汗,刀还常常卷了口、缺了刃;可庖丁动手时,手起刀落,那把刀像在骨头缝里散步,「嚓嚓」几下,一头牛就利利索索地分解开来,连筋带骨都不伤刀分毫。国君在一旁看了直咂嘴,忍不住问:「你的手艺,怎么练到这般地步?」庖丁放下刀,笑吟吟地说:「我刚学宰牛那阵,满眼都是一整头牛,不知道从哪儿下刀;练了三年,我闭着眼也能想清牛身上哪儿是筋、哪儿是骨、哪儿藏着天然的缝隙;到如今,我不必盯着肉看,只顺着骨节之间的空隙送刀,刀刃在缝里轻轻一游,肉便自己分开了。我这把刀用了十九年,还像刚在石上磨过一样亮呢。」
夏天的草地上,一头黑亮的大公牛正低着头吃草。它膀大腰圆,四条腿像四根柱子,尾巴一甩,能赶跑一群牛虻。池塘边的一只小青蛙看见了,眼睛都直了。它从没见过这么大的家伙,心里又羡慕又不服气,暗想:牛能长那么大,我为什么不能?它跳上一块石头,深深吸一口气,把腮帮子和肚皮鼓得圆圆的,问同伴:「你们瞧,我现在比那头牛大了吗?」同伴摇摇头:「差得远呢。」小青蛙又吸一口气,肚皮鼓得亮闪闪的,皮都绷紧了:「那现在呢?」同伴还是摇头:「还差得远。」小青蛙急了,脸涨得通红,运足全身力气猛地再一鼓——只听「啪」的一声脆响,肚皮竟撑破了,它一头栽进水里,再也没能爬上来。同伴们围过来,叹着气说:「它本来在塘里唱歌唱得多好啊,偏要跟牛比大小。」是啊,一只青蛙本可以自在地唱一整夏的歌、跳自己的塘、捉自己的虫,偏要去够那够不着的「大」,反倒把命都赔了进去。
洪荒年代,天下发过一场滔天大水。水从四面八方涌来,漫过田地,淹了村落,人们只好爬到高高的山头上躲着,眼睁睁看着家园变成一片汪洋。那时有一位神龙,名叫应龙。别的龙都没有翅膀,只有它背上生着一对巨大的翼,展开来能遮住半边天,所以人们叫它「会飞的龙」。应龙能驱风唤雨:翅膀一扇,乌云就聚拢过来;长啸一声,大雨便倾盆而下。大禹奉命治水,走遍九州,一寸一寸地量山测水。应龙就飞在最前头,用长长的尾巴贴着地面划过去,尾巴划到哪里,地上便裂开一道深沟,洪水顺着沟渠哗哗地往东流,一直流进大海。有些凶恶的水怪不肯让路,兴风作浪,掀翻民船,应龙就与它们苦战,打退了一个又一个。日子久了,河道通了,水退了,露出黑油油的泥土,人们从山上下来,重新耕田种谷。到了旱年,应龙又扇动翅膀,把云和雨送到干裂的田里去。大禹治水成功,天下人都记着大禹,也记着那条会飞的龙。传说后来应龙功成身退,飞到南方的山泽里住下,那一带便从此雨水丰足、草木葱茏。先民为什么要给治水的英雄配上一条会飞的龙呢?因为在那个连铁锹都稀罕的年月,人们太想有一双翅膀、一股神力,好把洪水赶回大海去。